薛璟有一瞬间恍惚,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路盯着那几人扛着屏风,过了月洞门, 消失在了树影间。
他赶紧跟上前,想再确认一番, 脚刚踏过月洞门,便听一阵劲风,暗处有一双手猛地冲他伸了过来。
“呔!小贼哪里走!”
薛宁州一个擒拿手从门后闪出, 想要将薛璟拿下。
但可想而知会是什么结果。
薛璟一把抓了他手腕, 轻轻一拧,便将他转了个圈, 背对自己。随后,他将那可怜的手往背后一扭, 毫不留情地将人压在了门壁上。
和以前相比,这小子确实有些长进,但实在还不太够看。
“噫——!放手!疼死爷了!”
薛宁州哀嚎着不停拍着薛璟,好不容易才得了自由。
他揉了揉酸胀的肩, 回头对着薛璟撇撇嘴。
方才他冲出来时, 就隐约看见面前这人竟然是柳常安那家伙身边的便宜大哥, 也不知深夜潜入蒋府到底想干嘛。
他正想开口询问, 听见动静的蒋承德已经提着灯笼, 带着家丁冲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在中间。
家丁见入了生人,立时抄起家伙要动手拿人, 被薛宁州止住:“误会误会!这是我嫂子他哥!”
随后他赶紧对着薛璟呵斥道:“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这可是御史台蒋大人,还不快行礼!”
薛璟被他那句“我嫂子他哥”喊得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倒霉弟弟口中那“嫂子”是谁, 一时面上热意翻滚,好在有假面遮挡,不然他都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薛宁州了。
可这夯货是怎么知道的?!
不但是他这里莫名,那边蒋承德也疑惑了一瞬。
此前未曾听闻薛家有定下长子亲事,薛二公子哪来的嫂子?
他上下打量了薛璟一番,最后目光停在了那双熟悉的双眸上逡巡。
薛璟赶忙对他行了一礼:“见过蒋大人。我家少爷让我来寻蒋大人商议一些要事。”
他此时不像在御书房中时缩着肩背,举手投足间皆带了些本来气度。
蒋承德在朝中摸爬滚打数十年,阅人无数,思忖一阵,大致有了猜测,赶忙将人请到中堂。
刚入堂内,他便差人了泡了好茶,请薛璟在左首坐下,看得薛宁州一头雾水:蒋大人怎的对这人如此有礼?
他还没想明白,蒋承德竟开口称赞起了自己。
“薛二公子仁厚忠义,浑金白玉,实属难得。这些时日,小女多亏了薛二公子相助,才渐渐走出阴霾,蒋某实在感激不尽!”
薛宁州虽不明白蒋承德为何要对着卫风夸赞自己,但听了这一通褒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哪里哪里。”
“哈哈哈薛二公子不必谦虚!京城恐难再找出你这样一位赤子男儿!”
蒋承德毫不吝啬面上的夸赞之情,将这梯子越架越高。
薛璟初时对蒋承德这没头没尾的话题也颇为疑惑,但看着他对薛宁州一脸的欣赏,心中突然一惊。
自家这夯货只顾着在一旁傻乐呵,完全听不出人口中道的都是他单蠢好欺,更不知道,如今都已经打上他这人的主意了!
薛璟无法明着婉拒,也不好顶着卫风的脸数落薛宁州的不是,只能尴尬地抱拳道:“是薛家主母教导的好。”
蒋承德抚着胡须,哈哈笑了两声:“谁不知薛家主母温婉良善,教出的两位公子也是龙章凤姿,我蒋家儿郎可比不得,令我蒋某自愧不如啊!也就我这女儿,冰雪聪明、知书达理——”
“蒋大人过谦!”
薛璟赶忙将他打断,“今日来寻大人,是有要事相商!”
“哦?”
蒋承德收敛了一些方才那如媒婆般出了褶子的笑,淡然问道:“哦?何事?”
薛璟看了看薛宁州,见他正满眼好奇地看着自己,而一旁的蒋承德似乎全然无意将他支开。
他皱眉思索一番,还是没有提议让薛宁州离开。
这夯货年岁也不小了,接下去的谋划,也应当让他知晓,否则,说不准会因此遭灾。
于是他直道:“御史大人可知,杨家并非罪魁?”
杨家一案,至今未完全了结。那些逃跑未遂的杨家家眷还被羁押在大理寺,三司正联合查办从杨家和东庄搜出的信报,御史台自然知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杨家不是罪魁?!那是谁?难不成是宁王?!”
没等蒋承德开口,薛宁州闻言惊嚷道。
然而,并没有人理他。
蒋承德抚了抚胡须,婉言道:“杨家已经伏法,宁王也算戴罪,如今还探讨罪不罪魁的,又能如何?”
薛宁州也不在意无人理他,听得此言惊道:“若还有罪魁,怎能不探讨?!那可是蒋姑娘和齐姑娘的血恨仇人!怎能放过?”
他见蒋承德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只好冲着薛璟道:“你知道是谁?!那你快告诉我!我去大理寺找我哥!”
薛璟见他这幅毛躁样子,觉得在蒋承德面前实在跌面,狠狠瞪了他一眼。
薛宁州被他瞪得浑身一个激灵,一股熟悉的战栗从他背后升起,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蒋承德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带笑,看着眼前这两兄弟。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该做的得做,但总得讨得些好处。
静默间,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一位着藕荷色衣裙的端庄姑娘走了进来,正是许久未露面的蒋知盈。
她虽因此前的事情憔悴消瘦了不少,但近日正慢慢好转,面上气血渐显。
甫一进门,见到薛宁州,她便带上盈盈笑意,眼中流转的波光更是藏不住。
而一旁的薛宁州见了她,也是面上羞怯,挠头憨笑。
……
这两人,什么时候进展至这一地步了?!
薛璟吃惊之余,在心中反省自己数息,反思是否太过不关心这位同胞弟弟了。
蒋知盈见屋中有外人,赶忙上前行礼,但一见到那双眼睛,猛地愣怔一瞬,又看向满面莫测的父亲,很快反应过来,即刻向着薛璟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薛宁州见她躬身,惊得赶紧上前要将她扶起:“你、你跪他作甚?!”
但蒋知盈坚持一礼毕,才在薛宁州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两人间的柔情小意,薛璟就算眼瞎了,怕也能感受得到。
见一旁的蒋承德似笑非笑地冲他挑挑眉,薛璟尴尬地笑了两声,挤出几句赞扬:“蒋姑娘真是玲珑聪慧,得此一女,蒋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蒋知盈确实聪明,方才只一瞬,便很快知道了自己是谁。不像薛宁州,明明是血亲兄弟,却半天也未认出他……
扪心自问,虽然自家夯货这性子,与蒋家结亲,怕是得被拿捏一辈子。可有蒋知盈这样聪慧的妻室,倒能使家宅安宁,更不用担心他会受京中其他纨绔的影响牵连。
而且看薛宁州这模样……怕是自己已定了心意,他自然不会再反对。
但这诸事都要等到荣洛一事结束再考虑。
于是他对着蒋知盈拱手道:“蒋姑娘可想为齐姑娘报仇,让罪魁伏法?”
“罪魁?!”
蒋知盈转头看向她爹,见他不言语,反而摆了摆手,要她出去。
蒋知盈自然不愿,拉着蒋承德的手道:“爹爹!素素的案子,还有其他罪魁?!”
见蒋承德闭目依旧不语,蒋知盈声音带上了些哭腔,凄凄中带着些嗔意:“爹爹!此仇不报,您心里怎过意得去?!”
她甩开自家父亲的手,走到薛璟面前又行一礼:“爹爹不愿,公子差遣知盈便是!知盈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诶,说的什么胡话!”
蒋承德听她此言,急得瞪了眼。
蒋知盈见父亲终于出声,上前道:“爹爹!蒋家的女儿是女儿,齐家的女儿也是女儿,还有千千万万家的女儿,哪个不是爹娘的心头血肉?!女儿不想苟且偷生,即便力量微薄,也想替这些女子讨个公道!”
“爹爹,咱们以小见大,那罪魁今日敢残害贵女,他日便敢祸乱朝纲!届时,谁能独善其身?爹爹不可糊涂!”
她这一番话虽声如甜莺,但语中气势却磅礴,听得薛璟心生赞叹。
一转头,就看见薛宁州满面崇敬,眼中情意都要藏不住了。
真奇怪……
他看着柳常安的满目缱绻,心里头总是如喝了蜜一般甜。可如今看着别人眼中的缱绻……
呕——
他如今有些了解许怀琛和江元恒平日对他的愤懑了……
蒋承德心知薛璟如今将这二人的情愫看进了眼里,也没打算再藏掖,只故作烦闷地叹了口气:“唉,没想到老夫为官数十载,今日竟被自家闺女训斥,哈哈哈哈哈!”
蒋知盈闻言,面上一红,赶紧嗔怪道:“女儿哪敢!”
她偷眼看了看薛宁州,生怕会被误解成恶妇,但见薛宁州还是满眼的蜜意,这才放下心来。
蒋承德对着薛璟指了指这两人,笑道:“既然如此,薛公子便将详情述来吧。此事牵扯甚广,怕是得赌上身家性命,知盈知晓也是好的。来日若真的走至末路,也能提早有个打算。”
蒋知盈没料到此事竟如此之大,紧张得捏紧了帕子。
薛宁州也一脸严肃地恭听。
“还请御史大人在朝会上提议削减边军!若是可能,让薛青山将军失职便最好了。”
薛宁州没想到这人一开口就把自家老爹给革了职,气得指着薛璟大骂:“柳常安怎么这样坏心!那可是他老丈人!”
蒋知盈吓得急忙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下轮到蒋承德大惊失色了。
听了这说漏的一句嘴,他才知道方才薛宁州那句嫂子指的是谁。
可……那不是位公子吗?!
眼前这位也是公子呀!
福书网:
两位公子处在一块儿了?!
他难忍面上讶色,看向薛璟,却见这人浑不在意,只对着薛宁州喝道:“是公公!你算不算得清辈份?!”
薛宁州迷糊地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但又觉得眼下不该揪这些小节,为父亲保住官职更为重要,于是回道:“这不重要!你怎能——”
可他还未喊完,就被蒋知盈一把按住:“二公子别急,把话听完再说。”
薛宁州只好“哼”了一声,继续等这人说下文。
但没想到,下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职也给丢了。
“还有他也是,随意找个借口,革了他的职便是。”
薛璟指着自家夯货道。
“我?!”
薛宁州惊得指了指自己,怒道,“你王八蛋——!”
话未骂完,便被薛璟狠狠剐了一眼。
那十分熟悉的浑身战栗之感让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有些明白,面前这人究竟是谁了……
他惊得大张着嘴,定定地看着那一双熟悉的眼睛,再说不出一个字。
薛璟没再理他,对蒋承德继续道:“不过这放在削军之后,顺水推舟为之便可。之后,风向往哪,便请大人往哪处推波助澜。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蒋承德一一应下。
又谈了些详细后,薛璟拱手告辞。
薛宁州赶紧送他到了一处僻静的墙边,见他要走,支吾问道:“你……你能平安回来吗?”
薛璟看了看这半大的弟弟,努力让木讷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揉了揉他的头,随即一言不发地翻墙离去。
此后,朝中平静了没两日,又开始翻涌起了风云。
荣贵妃很快被赦,只是把自己宫中的人都清查更换了一番,大多时候闭门不出。
而御史台还未来得及想好如何提请削军及弹劾薛家父子,许怀博便回了京,还带回了江南罪臣和众多卷宗证物。
-------
作者有话说:某日,薛宁州闲来无事,同书墨刚听完一场戏,良心发现许久未关心他家大哥,于是买了两块糖饼,大摇大摆地往他哥住的小院走去。
他本幻想着他哥见了他,会赞扬一番,然后感激地吃着他手中糖饼,却没想到,才到拐角,就见自己一辆马车匆匆自面前飞驰而过。
他当然知道马车中的是他哥。
只是他没想到,那车在远处的柳常安院门前停了下来。他哥模糊的身影下来后,撩了车帘,竟小心翼翼地将里头那人给抱了下来,那副模样,就像怕稍一不小心就会磕碰了一般。
而好死不死,那个被抱下来的,是柳常安。
主仆二人赶忙默契地躲在一处树后,悄悄探头观察。
就见即将入门时,他哥蜻蜓点水般在柳常安额角轻碰了一下。而柳常安面上飞霞,赶忙入了院子。
……
刚才那是啥?
他看见了啥?
见书墨也同自己一般满脸震惊,两人没敢再往前走,相互搀扶着,找了一处僻静地,一人一块糖饼,一边吃,一边消化刚才瞎人眼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