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精神科。
治疗室内,被催眠的青年开始挣扎,他紧闭的眼睫颤动, 胸膛剧烈起伏, 喘息着惊叫,“不要, 不要,不要碰我!”
之后他又颤抖着,紧紧抓着催眠床的床沿, “疼, 好疼, 我好疼......”
最后他像溺水般,瘦弱的四肢渐渐无力, 喉咙逐渐喘不上气, 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窒息到极致又猛地开始大口喘息,一遍一遍重复呈现着这些创伤和痛苦。
看着安澈这副模样, 顾明盛心疼至极,一直紧紧握住他纤瘦的手,红着眼安抚,“安澈,别怕, 我在, 别怕......”
一个半小时后, 催眠治疗结束,安澈在顾明盛一声又一声发颤的呼唤中醒来。
他缓缓睁开眼,湿润的瞳孔对上顾明盛发红的眼眸。
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不是因为害怕和痛苦, 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第一次为他红了眼眶的男人。
见他醒了,顾明盛一把将人拥进怀里,“安澈,你终于醒了。”
男人嗓音颤抖,后怕地啄吻他额发,“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顾明盛一向沉稳内敛,冷静自持,从来没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这是安澈第一次见他慌乱的样子。
他仰头看着这个被他视为猎物的男人,看他因为担心和紧张快速吞咽的喉结,看他布满薄汗的冷硬下颚,看他那双满是自己的深情眼眸。
心跳得越发厉害,安澈不敢再直视男人的眼睛,匆忙将脑袋埋进他胸膛,嗓音低低,“对不起。”
这句满含内疚的道歉,在顾明盛听来,只以为他是因为吓到自己而道歉,便轻轻揉了揉他头发,“傻瓜,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安澈没再说话,只是抱他更紧,将头埋得更低。
Anderson医生是英国人,此次来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一是受邀参加学术交流,二则是一周前接到顾明盛的电话,专程来为他的爱人治病。
顾明盛在拓展海外业务时,曾为Anderson所在的研究院投过大量资金,两人因此结识,是多年的好友。所以Anderson就在电话里多问了几句,很清楚顾明盛和安澈之间的关系,结束治疗后给了两人足够的相处时间,等安澈完全平复后,他才敲了敲门,再次走进治疗室。
他手里拿着一大叠报告单,沉沉地叹了口气,用英文说道,“顾,你爱人的病目前来说有些棘手。”
顾明盛担忧地看了眼怀里的安澈,也用地道的英式英语跟他交流,“很严重吗?”
“是的。”Anderson坦言,“病人自述曾经遭受过虐待,毒打,以及溺水,即使如今脱离了令他害怕的坏境,但这些阴影一直伴随着他,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他翻着手里的报告单,继续说道,“从这些报告和刚才的治疗情况来看,病人长期处于毫无安全感的状态,精神高度紧绷从未放松,有严重的PTSD和睡眠障碍,时间长了会产生幻听幻象,甚至精神分裂终身难愈。还有他身体极度营养不良,不单单是经常食用泡面的原因,还有抑郁和厌食让他肠胃功能紊乱,时常呕吐,无法促进食物吸收。”
说完他语重心长地看着顾明盛,“再这样下去,恐怕他的精神还没崩溃,身体就会多器官衰竭,最终导致死亡。”
安澈有PTSD和睡眠障碍,以及抑郁,顾明盛都是有心理准备的,但他没想到安澈竟然还有厌食症。
怪不得他经常肠胃不舒服,也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菜,每次问他,都说吃什么都行,都好。
顾明盛一直觉得他是不挑食,或者在自己面前拘谨放不开。还有他吃得很少,也以为他就是食量小而已,完全没往厌食症这方面想。
如今听到Anderson的诊断结果,顾明盛异常自责。
早知这样,他当初一定第一时间带他看医生,绝对不会几次三番地折腾他。
可这世上没有早知道,他和安澈能够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算是他三生有幸了。
看着怀里的瘦弱青年,顾明盛很少这样焦头烂额。
他眉心紧皱,语气急切,“那怎么办?输营养液行吗?”
Anderson摇头,“没用的顾,不管是吃药还是输营养液都是治标不治本。治疗肠胃的药还好,特别是治疗抑郁和PTSD的药都是精神类药物,有极大的副作用,除非病人无法自控,一般情况下我都不建议服用。最好是他自己情绪积极一点,自己想要好好进食才行。”
顾明盛捧起安澈的脸,心疼地看着他,“听到医生说的了吗?”
PTSD和睡眠障碍安澈心里都清楚,关于抑郁,之前的心理医生也说过他有抑郁倾向。但他觉得只是情绪低落而已,就没放在心上,毕竟他也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高兴不起来很正常。
但厌食症是他没想到的。
重生以来,他确实胃口不如前世。无论是泡面还是自己做饭,亦或是和顾明盛吃着最贵的餐点,他都没什么感觉,说是味同嚼蜡也不为过。
正常人进食是会愉悦的,而他吃任何东西都没有愉悦感,只是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要吃,该吃,必须吃。包括顾明盛给他做的榛子巧克力,他难受的时候含在嘴里,并不是因为甜食让他愉悦,而是因为顾明盛跟他说“难受的时候吃一颗”。
现在想想,如果不是顾明盛当初那句“好好生活”,他可能都找不到进食的动力,也撑不到现在。
安澈静静地看着顾明盛,许久之后朝他缓缓弯起眼眸,“顾明盛,别担心。我会配合医生积极治疗,也会好好吃饭的。”
“很好。”Anderson也终于展露笑颜,“这次学术交流为期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希望病人能每周做一次治疗。”
顾明盛看着安澈,眼神无声询问。
安澈朝他点点头。
“鉴于病人目前的情况,结合今天的治疗效果来看,我建议以后都不要在医院进行治疗。”Anderson继续说,“医院的环境天然会让人感到紧张,这不利于病人放松。可以挑选一个能让病人相对有安全感的地方,比如家里,或者其他令病人感到舒心的环境。”
安澈没什么爱好,除了学习就是四处打工,家里也很小,要是在客厅装上仪器和催眠床,就没什么活动空间了。
顾明盛虽然心下有了决定,还是征询他意见,“去我家,可以吗?”
安澈犹豫了会儿,“我......”
“只是治疗的时候过来。”顾明盛打断他,“放心,我不会强求你留下来过夜。”
“其实病人这种情况,有人陪着睡觉是最好的。”Anderson适时补充道,“这样有助于建立稳定的情感依托和安全感。医学研究表明,有家人陪伴的病人治愈率远远高于那些缺乏陪伴甚至无人陪伴的病人。”
顾明盛知道就算安澈今天一时情动在车里跟他做了,也不一定会答应跟他同居,便对Anderson道,“谢谢你Anderson,你说得有道理,但我尊重他的意愿。”
Anderson点点头,“好吧顾 ,我也只是建议。”
听着两人的对话,在马尔代夫度假的一些画面浮现眼前。
安澈当初跟顾明盛坦言自己有病,要的并不是如今这样——顾明盛对他小心呵护,体贴备至。
那只是他为了不跟顾明盛上床,故意在顾明盛对他感情升温时找的借口而已。本来借口可以有很多,但顾明盛不好糊弄,为了不让人起疑,他才会选择剖开自己一部分伪装,展露真实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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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精心筹谋的骗局里,安澈想方设法机关算尽,却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人这样对待。
尊重、心疼、珍惜、爱护,顾明盛给他的,都是他前世渴望却不曾拥有的,且只多不少。
看着男人诚挚又心疼的眼眸,安澈最终还是答应了。
这次无关算计,只是单纯地想让顾明盛放心。
从精神科出来,顾明盛牵着人走在医院的林荫小道。
冬天的梧桐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偶有一两片还顽强地挂在枝头,可寒风一来,便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凄凄惨惨地飘落下来。
顾明盛看着那不断下坠的枯叶,心脏骤缩,回身把人拥进怀里深吻。
不同于之前在车里的强势和粗暴,他吻得很温柔,轻柔地撬开安澈的唇瓣,舌尖珍惜地舔过齿贝,再含住那乖顺迎合的滑软舌头,细细吮吻。
许久之后,绵长的吻结束,顾明盛捧着安澈的脸,低头抵着他额头,嗓音低哑艰涩,“安澈,你一定要好好的。”
青年长睫低垂,红着脸“嗯”了一声。
下午的催眠治疗宛如刮骨疗毒一般,让安澈明显有些脱力,此刻又被顾明盛吻了这么久,身形都有稳不住。
顾明盛见他如此虚弱,便将人打横抱起,一路抱上车子后座。
“晚餐想吃什么?”顾明盛把人搂着靠在自己怀里。
“这话该我问你。”安澈轻声细语,“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得好好给你做顿饭。”
“求之不得。”顾明盛吻了吻他手背,“但今天不行。你今天太累了,我们在外面吃。”
“可我不知道吃什么。”
“那就去云上园。”
在云上园吃了晚饭,安澈一看时间七点半了,连忙道,“顾明盛,我上班要来不及了。”
顾明盛替他穿上羽绒服,搂着人从包厢出来,“给你请了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安澈摇头,“我没事了,可以上班的。”
“听话。”顾明盛温声威胁,“不然我就让沈秋聿歇业一周。”
安澈不说话了,任由顾明盛搂着他上车。
下车后,顾明盛一路把人送到家门口,又把人按在怀里亲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放人进屋。
顾明盛走后,安澈久久地靠在门后。他眸色迷离,手指轻轻抚摸被吻得艳红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