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一间屋子住?!!”
万林的反应引得院子里几只刚落脚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他双眼大睁,声音都有些破音,
“虞姐姐,你……你没搞错吧?刚刚还说《三十六雷令》价值一千万灵石,怎么转头就成烂叶菜不要钱了!”
其他人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明白虞姑娘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听云轩开得好好的,日进斗金,怎么突然就要关门大吉,还跑到他们这儿来“寄人篱下”?
沐星恒也不再做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在虞姑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来回逡巡, 试图从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找出些许端倪,然而, 虞姑娘的表情始终如一, 仿佛上面是嵌了一张面具,让人看不明白。
午后的阳光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冷风拂过,卷起地上一层尘土,更衬托出院内突如其来的寂静。
“真是的, 人家还没说完呢。”
虞姑娘完全不为这种气氛所扰, 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接着道:
“我嘛,自然有我的道理……”
“你们也知道,我这听云轩开了多年, 迎来送往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说实话,早就腻味了……再加这上洲如今不必从前,世道越来越坏,妖魔横行,邪修肆虐,像我这么一个弱质女子,孤零零的一人,那日子还不是一天不如一天?”
虞姑娘说到这里,语气中已然透出一股疲惫,她轻轻叹了口气,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再说了,我如今的修为也到了玉宫期中期,虽说谈不上顶尖,但也足够自保了。况且这些年经营铺子,也攒下一些灵石,倒不必再为了那些身外之物劳心费神。”
虞姑娘这话说的倒是不假,沐星恒虽然不通女子装束,但单看虞姑娘身上的首饰,还有先前送给沈孤晴那支玉蝴蝶发饰,就知道价格不菲,非是寻常人家能负担的起的。
与此同时,虞姑娘话锋一转,脸上又重新挂上一副舒畅的笑意,抬手去摩挲身旁一株矮树的木纹,
“所以啊,我就想着,干脆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享受享受生活,种种花,养养草,岂不美哉?你们这座宅子,灵气充裕,远离尘嚣,说实话,要不是当初你们卖下,我还真动过收为己用的念头。”
虞姑娘说完,直接自顾自地欣赏起了院内的景色,留下沐星恒几人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要如何作答。
刚刚虞姑娘所说的那番话看似有些道理,但仔细想来,却根本立不住脚——
且不说虞姑娘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只是单单听她所言,好像只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想依靠沐星恒他们,寻找一个庇护所,寻求安稳。
但若真论起修为和手段,虞姑娘却比沐星恒几人不知高出多少,仅凭她可以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从毫无头绪到寻得《三十六雷令》下卷,就足以见得此人在上洲的门道之广,人脉之深,绝非普通店铺的老板,只是这样一位神通广大的人物,又怎会甘愿屈居于此呢?
沐星恒心中虽然疑窦丛生,但这些想法不过是他的猜测而已,不足为凭。虞姑娘和丰芦相识多年,又在七弦城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是没理由欺骗他们几个初来乍到的人。更不要说……
沐星恒低头看着手中还带着自己体温的《三十六雷令》,感受到那古朴书卷上传来的淡淡灵气波动,心中难免又是一阵悸动。
这次六出城之行,直接和沐引升正面交手,让他明白若想凭自己的能力对抗沐引升,避免让丰柏走上书中的结局,根本是痴人说梦。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此放弃,眼下他晋升玉宫期在即,如果再加上这册《三十六雷令》下卷,至少能让他实力大增,不至于对上沐引升时毫无还手之力……
因此,他实在是无法说出拒绝二字,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虞姑娘将这本功法就这么带走。
想到这,沐星恒又看向院子中央的虞姑娘,丰芦此时又和对方攀谈起来,只见丰芦正微微颔首,眼神中渐渐涌出了几分不忍之色,时不时跟着叹气,倒像是把虞姑娘的话放在了心上,真的替对方担忧起来。
“虞姑娘,你当真决定关了听云轩?是不是最近遇上了什么事情?可是有奇怪的人纠缠于你?”
丰芦边问边皱起眉头,又自言自语道:
“我才回来,还未曾来得及回宗门,但我看城里好像没之前热闹了,当真是不如从前了……”
说着丰芦抬头看向沐星恒和丰柏,眼神里似有询问之意,还不等再度开口,沐星恒抢先一步道:
“既然如此虞姑娘原因住在咱们这,大家不如都表个态吧,这总不好一个人拿主意。”
沐星恒话音刚落,丰芦和万林就已经开始点头,只是丰芦是出于侠义心肠,而万林则是喜欢人多热闹,
“反正咱们房子有的是,人越多越有意思嘛!”
万林说完又看向沈孤晴,只是对方和丰柏还和往常一样,既不反对,也不说话,权当二人是默认了。
“我既委托虞姑娘替我寻找《三十六雷令》,那肯定是需要此书,谁知眼下囊中羞涩,无力承担其价格……不过好在虞姑娘愿意用此书换取寒舍的一间屋子,在下自然是求之不得。”
沐星恒见丰柏和沈孤晴不出声,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说这话时眼神中不带丝毫的情绪,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
瞬间,一种诡异的静谧又回荡在他和虞姑娘之间,但好在这种气氛没有持续太久,虞姑娘向前一步,浅笑着朝着众人行了一个礼,柔声道:
“那自今往后,小女子便与诸位同处一宅,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
虞姑娘的入住,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表面上,大家相安无事,甚至多了几分热闹,可在这份热闹之下,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上洲的风,一日比一日紧,关于沐引升的传言,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有人说他从六出城逃出后,便如人间蒸发,可紫云宗辖境内,却接二连三地有修士死亡,各个死状可怖,与邪修的手段如出一辙。
一时间,上洲的世家宗门人人自危,他们意识到,邪修并非只是用来吓唬幼童的怪谈,而是真真切切地潜伏在他们身边,伺机而动。
而七弦城这边,沐星恒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研究着那册《三十六雷令》下卷,他知道,无论日后会不会对上沐引升,他都要尽其所能提升实力。
而丰柏更是如此,可能这次六出城之行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丰柏自从回来之后,就越发的沉默,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每日都是天不亮就起床,直到深夜才肯回屋。
但相比之下,新入住的虞姑娘则是另一幅光景,她每日除了侍弄花草,就是品茗赏景,再不济也是呆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云卷云舒,好不惬意。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家里的两个小孩便和虞姑娘亲近不少,尤其是沈孤晴,她一来不用修行,二来也不像丰芦那般日日都要往返宗门,所以没事就被虞姑娘拉着上街。
“万林弟弟,你看,我刚给小晴买的玉项圈,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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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姑娘对着阳光,将个竹节样的玉质项圈举了起来,朝着万林晃了晃,此时万林刚刚做完了上午的修炼,正在石桌上打瞌睡,被项圈折射的光一照,迅速清醒了几分,打着哈欠道:
“……虞姐姐,你这都给小晴买了几个玉项圈,她多长脖子啊能带这么些个?”
虞姑娘扬唇一笑,有些得意把项圈收到匣子里,又从储物琢取出一包东西,放到万林面前,
“怎么,你看姐姐我只给小晴买,不给你买,耍脾气了?”
万林看着眼前那包东西,眼睛登时一亮,又听虞姑娘说道:
“前几天给你定了身衣裳,今天刚做好,快试试合不合适。”
万林到底还是小孩子,一遍试着新衣一遍不忘替虞姑娘“操心”,
“虞姐姐,我知道你以前是老板,但有钱也不能这么花,你才在来住多少天,我都收了你两身衣裳了,怪不好意思的……”
虞姑娘替万林整了整领口,随口道:
“钱赚了不就是为了花吗,再说,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我给你买几身衣裳怎么了?难道你只认你大姐头是姐姐,还把我当外人吗?”
万林一听这话脸蛋登时有些发红,又是一通虞姐姐长、虞姐姐短的,听得一旁的沈孤晴都开始撇嘴,这才止住。
院子的另一头,沐星恒和丰柏正在研究新一炉刚炼出的雷丹,听到虞姑娘三人有说有笑的聚在一起,丰柏渐渐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透过假山的缝隙,看向虞姑娘他们。
“你觉得虞姑娘有什么目的?”
丰柏这人说话一向直扑重点,他朝着院子的另一头看了一会,又埋头去看眼前的雷丹,倒是沐星恒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怔,半响才问道:
“怎么?丰柏哥何出此言?”
丰柏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
“我这两日卯时出屋,听到虞姑娘那边有些动静,像是才从外面回来……”
“卯时?”
沐星恒眉头一挑,转而又思索道:
“这个时辰回来?那岂不是晚上出了门,整夜未归?”
沐星恒心中一凛,他自然相信丰柏的耳力和观察力,而且丰柏性格谨慎,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断然不会无的放矢,无端说起他人。
虞姑娘的身上本来就谜团重重,如今又多了个行事诡异,更是让沐星恒摸不着头脑,越发的参不透虞姑娘到底要干什么。
末了,沐星恒微微一摇头,好像是要把疑虑甩开似的,
“虞姑娘和你阿姐相识已久,听云轩也在七弦城开了多年,不会有假。况且如果她真是因为某种目的而接近我们,早就可以动手了,毕竟我们五人谁也不是虞姑娘的对手……或许,是有些不能告诉我们的隐情。”
沐星恒说完这句话,二人又陷入沉默之中,直到万林休息够了,跑到附近喊丰柏一块去修炼,这才打破了这份宁静。
丰柏朝万林点点头,示意对方先去,这才准备离开,但刚刚走出去两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丰柏背对着沐星恒,声音像是掺进了刺骨的寒风,凌冽地吹了过来,
"……星恒,如果有一天,我也像我三叔那样走火入魔滥杀无辜,你会杀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