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 如同千万根针扎进了沐星恒的耳膜里,他看着丰柏和往日别无二致的背影, 两人之间距离好像瞬间远了许多。
“丰……丰柏哥?”
沐星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上前进了一步,又停了下来。
自打从六出城回来,他没少去想丰昆的事,但因为丰乌的闭口不言,他们终归是没有证据证明导致曹家灭门的真凶就是丰昆,也无法知道那年仲秋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些猜测对于丰柏来说好像已经不重要了,这件事就像一个沼泽,将丰柏逐渐吞噬,拉扯着丰柏越陷越深。
可能是沐星恒停顿的时间太长,丰柏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抬脚就要离开,不料却被沐星恒一把拉住,
“我绝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沐星恒的声音如同紧握住丰柏的那只手, 坚定地完全不容他人反驳,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烙印进对方的身体里,
“只要有我在你身边,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不让你走火入魔, 我会陪着你, 陪你渡过每一次晋升,陪你渡过所有的难关。”
沐星恒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眼盈盈的样子, 即便是亲近如丰柏,有时也看不透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但此时此刻, 沐星恒的目光全然倾注在丰柏的身上,眼神灼灼地看向丰柏,而丰柏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他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自从曹家出来,我一直都……”
丰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话说一半又突然止住,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也是体修,还是三叔亲手培养带大的,我只是担心……未来会和他一样。”
这是自六出城回来后,丰柏第一次主动提起丰昆,期间无论是沐星恒还是丰芦,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一话题,好像大家都忘记了那段经历。
但沐星恒比谁都了解丰柏,他知道,凭丰柏的个性,除非自己想说,否则谁都没法让他开口谈论此事,他能做得也只是等待丰柏慢慢冷静下来,而眼下,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时刻。
“……你三叔晋升,已是许多年前之事了,那时整个尧境,只出现过你三叔这么一个近乎上清期的体修,他是完全凭靠自己摸索出一条修道路,说不定修行的时候会有些偏差……”
沐星恒说着顿了顿,看向丰柏的目光更柔和了一些,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有我,有你阿姐,还有万林和小晴在身边……”
说到这,沐星恒终于撒开了紧握着丰柏的手,一边替丰柏捋平袖子上的褶皱,又一边补充道
“虽然眼下我的丹术水平还赶不上沐先生,但我们总是能一起努力的,我们大家都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丰柏转过头来,终于看向了沐星恒,明亮的眼睛中似是闪烁着让人读不懂的情绪,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沐星恒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转而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他突然话锋一转,伸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正好,时辰也到了,你先把我新炼敛清丹和固元灵剂的服了,免得我还要去找你,打扰你和万林修行!”
说着,他转身从储物镯中取出一个木制的丹匣,还有一个透着琥珀光芒的晶石瓶,举到丰柏眼前晃了晃,直到让他看见丰柏的脸色从严肃到凝固再到无可奈何,最后轻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沐星恒递来的药剂。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沐星恒几人有意待在家中不出门,但即便如此,也免不了听旁人提起有关邪修夺丹的事情,眼见着七弦城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喧嚣与热闹。
丰芦作为宗门子弟,没法和其他人似的安坐家中,整日是忙得不见踪影,有时甚至好几天见不到人。这天丰芦又没回家,万林直愣愣地盯着属于丰芦那间屋子,忍不住抱怨,嚷嚷着都快忘了大姐头长什么样了。
沐星恒正在院子里晒灵草,闻言笑着打趣道:
“想你大姐头了?那你去玄月宗找她嘛。”
“啊?哼……我才不去!”
万林撇了撇嘴,脸色有些嫌弃,
“谁不知道宗门的人都无聊得很,一个个都板着张脸,没意思透了。”
万林说着,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嘛,玄月宗也还行,至少不像紫云宗那帮人……切。”
万林说起紫云宗,嘴角都快耷拉到地上了,引得一旁闲着喝茶的虞姑娘来了兴趣,问道:
“怎么,难道我们万林弟弟在紫云宗还有熟人呢?”
万林一听有人搭茬,顿时来了精神,开始噼里啪啦地说起紫云宗的不是,尤其是沐青余和沐青珠兄妹俩的种种事迹,几乎是掰着手指头一样样地数落。
虞姑娘听得津津有味,茶点果子铺了一石桌,末了,她拍了拍掉在裙摆上的点心渣,转而对着沐星恒说道:
“这倒是有意思,我竟还不知道沐公子还有亲人在紫云宗呢?居然还是内门弟子,当真年少有为。”
沐星恒手下一顿,看向虞姑娘的笑容不曾消减半分,倒是一旁的万林不干了,气冲冲道:
“哼!什么内门弟子外门弟子,那丰宸宣还是啥长老的亲传弟子呢,不还是对我沐大哥客客气气的!”
“亲传弟子?!!”
虞姑娘柳眉一挑,声调登时拔高了几分,但瞬间又恢复到了往常的仪态,转而慢悠悠地接道:
“那……可真是少见呢……又姓丰,难道是丰小姐的本家?”
沐星恒的目光在虞姑娘的脸上驻足了片刻,点头应道:
“是啊,丰公子乃是丰芦姐和丰柏哥的堂弟,可是多年不遇的单灵根天才。”
也不知道是不是沐星恒的错觉,当他说出“单灵根天才”几字时,明显察觉出虞姑娘表情上的不自在,但也不过片刻功夫,只见对方将眼眸垂下,不缓不慢地给自己倒茶,半响才幽幽道:
“……是吗,单灵根天才啊……那可真是,珍稀至极呢……”
就在这时,正门似是被一阵风刮开,丰芦突然回来了,她一脸疲惫,脚步虚浮地晃进院里,还没等坐到石凳上就把虞姑娘倒好的茶一饮而尽,随即又抢过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我才从我师尊那回来,紫云宗那边来信了……”
丰芦的声音还有些干哑,但明显能感觉到她一刻也不想多耽误,喝了一口水后又说道:
“我师尊给我说紫云宗联合六出城的世家派出了大批人手搜寻沐引升,但对方神出鬼没,不仅人没抓到,还折损了不少人手……”
说到这丰芦轻咬了一下嘴唇上发白的死皮,重重叹了口气,看向沐星恒,
“所以他们希望,星恒你能提供有关沐引升的所有细节和过往,毕竟……六出城的人都知道,沐引升曾经和你最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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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芦说完,院子登时陷入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充斥其中,沐星恒把手中灵草掷回药匾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呵……还真是高看了紫云宗,一个邪修都抓不了,我这么个玉宫期修士又能做什么?”
想也知道,沐星恒是根本不愿意去紫云宗,但丰芦面露难色,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封信,摆到石桌上,声音再添几分烦闷,
“唉……我师尊说了,紫云宗这是抓不到人,有意想把责任推到他人身上……但也真是巧了,沐青余今日正好传讯过来,说他们换到封夷了,要我们按照约定,那昇龙珠去紫云宗见他们。”
因为沐星恒没有将自己在七弦城的住址告诉沐青余等人,所以作为宗门弟子,对方只能通过丰芦来交换讯息,这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安排的,居然都赶在一个时候,看来这紫云宗时飞去不可了。
沐星恒气得想笑,万林也耐不住火,直说是沐青余几人撺掇紫云宗来找他沐大哥麻烦的,倒是一直帮沐星恒整理灵草的沈孤晴不紧不慢地打岔道:
“嗯?难道有人是乌鸦嘴?老说紫云宗不好,这下真的要去紫云宗喽。”
沈孤晴这话分明就是对着万林说的,万林当下就要去揪沈孤晴的小辫子,沈孤晴扔下手里的灵草,转眼就钻进丰芦怀里。
“哼!谁稀罕去什么紫云宗啊,就算是去,那也是为了沐大哥,省的他再被沐青余兄妹俩刁难!”
万林虽然嘴上生气,但到底从来都没去过紫云宗,那里毕竟是上洲宗门之首,只是去那里逛一圈,倒也有些趣味。
眼见没有人再发出反对的意见,丰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说道:
“如果要出发,咱们就得尽快准备,如今邪修猖獗,这次要跟着宗门一起出发。”
“一起出发?”
丰芦看着一脸不解的众人,点点头,说道:
“对,紫云宗有意一同抗敌,所以这次我们玄月宗和碧落宗都派遣的长老和弟子前去议事。”
说完丰芦转头看向虞姑娘,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虞姑娘,这次恐怕要麻烦你看家了。”
丰芦说这话并无问题,虞姑娘闲散惯了,肯定不会愿意跟着宗门弟子去紫云宗受罪,所以自然不会要求她一起同行。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虞姑娘竟然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说道:
“唔……我也想去看看。”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弯起眼睛看向丰芦,
“丰小姐,我想一睹紫云宗的风采,哪怕没法跟着你们进宗门,也可以在周边镇店逛逛,散散心,可以吗?”
虞姑娘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时别无二致,甚至还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但不知怎的,沐星恒却在对方眼神中抓到一缕一闪而逝的激动和癫狂,但又瞬间消散,快到让人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