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丰芦再次行色匆匆地回到家时, 带来的消息果然不出沐星恒所料。
驰援碧落宗之事已定,玄月宗将派遣一支由四十余名内门精英弟子组成的队伍, 与紫云宗的人马汇合,沐星恒等人作为丰芦的编外人员,自然一道同行。
夜深人静,后院里,众人围坐在石桌旁,气氛却有些凝重,沐星恒看着虞姑娘和一旁安静吃着点心的沈孤晴,开口道:
“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上洲如今又乱象丛生,虞姑娘,要不你和小晴还是同我们一起吧。”
其实按照沐星恒最初的想法, 是想让虞姑娘和沈孤晴留守七弦城这个相对安稳的后方,可现在所谓的“安稳”早已不复存在, 连玄月宗脚下的七弦城都已是暗流涌动, 邪修作乱之事时有发生,与其将她们二人留下,倒不如大家一同行动来的安心。
虞姑娘闻言,抬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妩媚的眼眸,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唔……我虽不愿再去紫云宗, 但还是想送小橙姑娘一程,这样也好, 小晴你说呢?”
她说着,又递给沈孤晴一块糖糕,沈孤晴眨巴了一下眼睛, 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权当是她同意了。
次日天还未亮,一行人便随着丰芦与玄月宗的弟子汇合,离开了七弦城。
队伍由一名唤作“齐岳”的长老亲传弟子带领,一行四十余人,皆是玄月宗内门的精英。
然而,刚一离开七弦城的范围,一股比他们来时更加浓重的衰败气息,便扑面而来。
道路两旁的草木已然彻底枯死,灰败的枝丫在萧瑟的晨风中无力地摇摆,曾经清澈的溪流也已断绝,只留下一道道龟裂的河床,空气中那稀薄的灵气,更是滞涩得如同凝固一般,灵力运转也变得晦涩起来。
然而队伍行进了不过半日,前方道路上就传来了灵力对轰的动静——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赶去,只见不远处一支由十数辆马车组成的商旅队伍,正被十余名服饰各异的修士团团围住,不用问,定是邪修无疑。
这群邪修修为虽不算高,但个个出手狠辣,商旅雇佣的几名护卫修士早已是伤痕累累,节节败退。
“是渡神宗的杂碎!”
带队的齐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二话不说,长剑已然出鞘,“结阵!救人!”
玄月宗的弟子们训练有素,瞬间便结成了一个简单的三才剑阵,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向着那群邪修便冲杀了过去。
乱世之中,这样的场景恐怕早已是家常便饭。
果然,玄月宗的弟子们甫一入场,战局便呈一边倒的趋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群邪修便被斩杀殆尽,商旅众人总算是有惊无险。
然而,邪修虽然被干掉了,但众人却没有丝毫喜悦,眼下不过出城仅半日,就遇上了如此数量的邪修,恐怕这趟前往紫云宗的旅途,会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艰难。
事实也的确如此。
越是向西,朝着裂渊的方向行进,周遭的环境就越是恶劣,邪修的踪迹也愈发频繁,这群人几个一伙,如同荒原上的鬣狗,四处劫掠。
更让众人心惊的是,他们还遭遇了好几次妖兽的袭击,那些妖兽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完全失去了灵智,这在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因此一路行来,这支由玄月宗精英组成的队伍,已经历了大小十几场战斗,每个人都是疲惫不堪。
是夜,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中安营扎寨。
篝火升腾,噼啪作响,围坐在一起的众人全然没有放松的心情,每个人都闷不做声,领头的齐岳刚付下沐星恒给的丹药,叹着气道:
“唉,沐公子,多亏了你在,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撑着到紫云宗……”
“齐公子客气了。”
沐星恒一边为另一名受伤的弟子处理着伤口,一边头也不抬回起话来。不远处,还有几名玄月宗弟子互相处理着伤口,他们之间的对话尽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沐星恒听个正着,
“真他娘的晦气!这鬼地方,一天比一天难走!”
“可不是吗!要我说,咱们就不该来!那紫云宗平日里摆着一副三宗之首的臭架子,现在倒好,眼看着自己搞不定了,就要拉着我们玄月宗下水!”
“就是!而且他们自己门内的长老被邪修顶替这么久,还不知道现在成什么样了,自家烂摊子收拾不了,要我们千里迢迢地跑来给他们擦屁股!”
这些话沐星恒听得见,齐岳自然也是听到了,他大声咳了一下,站起身来看向那几个弟子,
“宗门之令,岂容尔等在此非议!若再让我听到半句怨言,休怪我按门规处置!”
齐岳不愧是能当领队的人,几名弟子见状立时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沐星恒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手上的动作也丝毫未停,他心里清楚,这种呵斥只能压住一时的不满,更本压不住众人心中因这乱世而起的惶恐与怨气。
看来,这次所谓的“三宗联手”,并不会那么顺利……
处理完最后一名伤员,沐星恒婉拒了齐岳一同守夜的邀请,独自走到了驿站的另一端,丰柏早已等在了那里,见沐星恒回来了,将一个水囊递了过来。
沐星恒接过水囊,在丰柏身边坐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灰蒙蒙的残月,
“哈,真是够累的……”
沐星恒一边半躺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丰柏聊天,但丰柏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星恒,那本书里……真的没再写之后的事情吗?”
沐星恒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到对方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竟罕见多了几分迷茫。
其实这已经不是丰柏第一次问起这个问题,早在七弦城时,丰柏就问起过《飞升道侣》的后续情节,眼下又旧事重提,沐星恒知道,丰柏担心的并非是目前的安危,而是如今愈发混乱的世道,以及看不到尽头的前路。
沐星恒闻言笑了笑,声音柔和起来,
“不是我故意瞒着,是真的没有了,那本书根本就没写完,只写到丰宸宣和沐青余结为道侣后就结束了。”
沐星恒没再给丰柏发问的机会,又说道:
“其实这样也好,没了那本书的‘指引’,我倒是有点松了口气,而且嘛……”
说着,沐星恒再次将目光投向天上灰蒙蒙的月亮,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澄澈的光芒: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只要我们大家都在一起,一起向着一个方向努力,肯定比那本破书的剧情要精彩万分,这也不是更好吗?”
丰柏静静地听着,看着沐星恒脸上从容的神态,不知是不是沐星恒的语气太过笃定,自己因为因前路未卜而悬着的心,竟真的奇迹般地落回了实处。
丰柏缓缓收回目光,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嗯。”
但就在这难得的静谧时刻,突然,一股冰冷刺骨的灵力毫无征兆地从夜幕的深处席卷而来!
“敌袭!”
丰柏猛地起身,乌羊角瞬间出鞘,只见驿站之外,数十道黑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只看那身法就知道着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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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阵!”
齐岳的反应也是极快,他厉喝一声,所有玄月宗弟子瞬间从疲惫中惊醒,迅速结成了防御剑阵。
然而,那群黑衣邪修却并未立刻进攻,而是将整个驿站团团围住,随即一道身影,缓缓从他们身后走出。
那人一袭白衣,身姿绰约,月光洒在她身上,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一路行来,玄月宗的弟子们也算是身经百战,眼见对方来者不善,一个个皆是神情凝重,纷纷祭出武器,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来这何人,为何与其他邪修的进攻方式不同。
只是这群玄月宗弟子不知道,不代表沐星恒他们不清楚,待到对方站定,沐星恒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心脏便猛地一沉。
是赖婉儿!
说起来自紫云宗大战结束后,沐星恒便时常在想,赖婉儿此人野心勃勃,修为又暴涨地如此厉害,绝不可能就此销声匿迹。
果然,他才一离开七弦城,对方就马不停蹄地找了过来!
“呵……沐公子,我们又见面了,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想来最近的日子,过得不怎么舒心吧?”
赖婉儿的语气熟稔得像是老友叙旧,内容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站在前排的齐岳眉头一皱,沉声喝道:
“你是何人?!!”
谁料赖婉儿看也未看齐岳一眼,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沐星恒,问道,
“怎么?沐公子,不为你的同伴介绍一下吗?”
沐星恒心中念头急转,知道今夜绝无可能善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挡在了齐岳身前,沉声道:
“赖婉儿,你的目标是我,与玄月宗的各位无关,放他们走!”
其实不用赖婉儿主动提及,沐星恒也知道对方的目的,想来必是为了“三宵丹”的丹方而来,先前沐引升失败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是赖婉儿了。
“沐公子!”
齐岳站在沐星恒身后,闻言大急,
“你这是做什么!区区妖女,我等合力,未必不能一战!”
“一战?”
赖婉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咯咯地笑了起来,随着她的笑声,一股远超在场所有人想象的恐怖威压,猛地从她那看似纤弱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明阳期!
她的修为果真比沐引升更厉害!
那股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地压在了每一个玄月宗弟子的心头!就连修为最高的齐岳,也被逼的倒退了半步,登时脸色发白!
“如何?现在你还要一战吗?”
齐岳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年轻的明阳期强者!
完了……
这是在场所有玄月宗弟子心中,同时冒出的念头。
这厢,赖婉儿的耐心似乎耗尽了,她的目光重新锁定在沐星恒身上,又上前了几步,
“既然沐公子有心交出丹方,那就拿出来吧,还等什么?”
沐星恒死死地盯着她,大脑飞速运转——
“三宵丹”的丹方他不是不能给,但依照赖婉儿的个性,这个丹方给与不给,他们这群人也都是死路一条。
不行!不能就这样让渡神宗得逞!至少得让其他人有机会逃走!
想到此,沐星恒也上前一步,刚想开口,没想到赖婉儿的眼神瞬间一寒,反手就祭出自己的匕首,
“沐公子若是想再和我演戏那就免了,我可是在你这吃了不少亏呢!”
说罢,赖婉儿还真的没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她身影一晃,瞬间化作一道白色残影,直取沐星恒!
“齐公子!带人走!”
就在赖婉儿动手的瞬间,沐星恒也明白了对方意图,他厉声大喝,同时将数枚早已扣在指间的雷丹,猛地掷向对面!
“轰隆——!!!”
数声巨响,刺目的雷光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
齐岳虽被赖婉儿的修为所震慑,却并非愚笨之人,沐星恒那番话加上此刻的举动,知道再不逃命就来不及了,立时嘶吼道:
“撤!向东撤退!快!”
“哼!想走?”赖婉儿眼中杀机大盛,“拦住他们!”
霎时间,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衣邪修,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而赖婉儿本人,则丝毫未受雷丹影响,她在那漫天电光中发出一声轻笑,掌心白光一闪,成千上万柄一模一样的灵光匕首瞬间凝聚成型,如同一场致命的白色暴风雪,朝着沐星恒当头罩下!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丰柏的乌羊角横亘在二人之间,死死地挡住了那匕首阵的第一波冲击!
一场实力悬殊的、混乱至极的血战,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之上,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