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瞳孔一震。
他没想到沈野会这么说, 心口像被冷水泼了一下,一时有些无措。
凌曜喉咙发紧,忍不住去问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不想回凌家?好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我们庇佑着你不好吗?”
屁的庇佑。
世界上有些人出现是为了给你撑伞,还有一些人出现,是为了把你伞给掀了。
沈野没答,脑海里浮现的是上辈子的往事。
沈家的分水岭是从沈致远离开总部开始的。
外界都以为, 沈致远的离开,是为了主动下沉, 锻炼业务。可真相并不是那样。
他爸离开凌云集团的那一年,集团在海外有一桩并购, 资金流动出问题, 账面少了整整一大块。
是天文数字。
真正负责的人是另一位领导,可最后, 为了平息舆论与股东怒火,需要有人出来背锅。
沈致远, 那个一向只管业务, 专注技术的副总, 被推了出来。
几乎就是一夜之间,媒体和股东把矛头全都指向他。
审计、稽查、连检察机关都介入了。当年那桩并购案, 真正犯错的人逍遥法外, 他爸却差点就要被推上法庭, 戴着手铐进去。
沈野记得很清楚, 当时家里所有亲戚都四处奔走, 砸了不知道多少人脉和关系。
他也每天提心吊胆,天天跑律师事务所,为了压下那顶罪名, 家里花出去的人情和关系,几乎耗尽。
最后虽然保住了自由,却没能保住清白。
后来就是沈致远被外派到子公司,名义上还是副总,外界高管们背地里讥讽,被处处针对。
忍了几年,沈致远索性辞职。
可一辞职,等于彻底失去了庇护。沈家自立门户的那几年,日子几乎是被血和泪一点点熬出来的。
融资永远拿不到,供应链被恶意卡死,合作合同谈到一半,临门一脚被撕毁。
最要命的是,这些背后几乎都能嗅出凌家的影子。
沈野记得很清楚,那时的自己和现在一样大,二十有六,满腔锐气,硬着头皮去拉人、去拼。
可是次次都是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
项目才启动,就被人撤资;
好不容易有人肯签字,下一秒就接到恐吓电话;
甚至有合作伙伴当着他的面,把合同撕碎:“沈野,你们沈家还想翻身?除非凌家点头同意才行!”
那种屈辱,像一把刀活生生割在心上。
而更让他恨到咬牙的,是沈致远。
他年岁已大,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硬是偷偷做了好几份兼职,冬天手冻得开裂,还要一遍遍笑着说“不辛苦”。
福书网:
后来病情恶化,拖着病体,依旧帮着在家算账、织毛衣,直到有一天再也没起来。
他记得自己抱着那具冰冷的遗体,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为什么?
为什么凌家要赶尽杀绝?
为什么要让他们一家连一口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最讽刺的,是凌曜。
那时候的凌曜,正是坐在凌家最高层的太子爷。
光风霁月,意气风发,身边簇拥无数。
他知道,很多对沈家的封杀,都是凌曜点头才落下的。
沈野一度觉得,凌曜是要把他压死在泥里。
明明他们小时候也在一个院子里长大,明明他记得那双眼睛曾经亮晶晶地喊过“哥哥”。
可长大以后,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为什么要一步步,把他的人生推下地狱?
沈野抬眼,看向凌曜,唇角扯出一个极冷的笑:“我没有自己的人生吗?”
凌曜被这句问懵了。
他其实很想说,“在凌家也可以活得很好呀。”
但理智让他别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凌曜握住刀叉的手紧了紧,胸口发胀,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悔意。
上辈子,他任性惯了,从小被千娇万宠长大,从没体会过沈野的挣扎。
那时他只觉得沈野“背叛”了凌家,从未深想过,他们之间,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
他所谓的被背叛,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想到这里,凌曜喉咙发涩,眼皮颤了颤,眨眨眼,像要把那点酸意眨掉。
然后声音却软下来,带点委屈:“……我惹你不高兴了。”
沈野盯着他,心里翻涌的怒意还没散。按理说,他恨不得当场把这人骂醒,甚至揍上一顿,把上辈子积压的苦痛全都砸出来。
可他终究没动。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一世的凌曜,好像除了脾气娇蛮一点,还没真做过什么错事。
至少到目前为止,凌家没有像上辈子那样赶尽杀绝,反而意外地与他合作了?
凌曜低头吃着牛排,刀叉划过瓷盘发出细碎的声响,环境很安静,此时竟显得有些压抑。
他抿了抿唇,心里有点别扭。明明是他提出来要一起吃饭,结果气氛被自己搅得僵硬。
怪就怪一不小心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
忍了忍,凌曜忽然伸脚,在桌布底下,轻轻踢了沈野一下。
力度并不重,带着点试探,像只猫伸爪子挠了一下。
沈野本来还在想两人的事情,动作一顿,眉头微挑,侧过眼去。
凌曜装作若无其事,叉了一块牛排送进沈野的餐盘里,压低声音嘟囔:“沈野,你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我都认错了。”
他认错,的确稀罕。
沈野看着他,心底那口闷气无声翻腾,却终究没爆出来。
他无奈地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吃你的。”
这一顿饭,终究不欢而散。
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等结账时,凌曜直接拿卡刷了单。
沈野看了他一眼,并没和他扯。反正凌曜也说了,他有的是钱。
走出餐厅,夜风带着点凉意。
凌曜仰着脸呼吸了一口,忽然提议:“沈野,我们去走走。吃这么多,不消食要长肉。”
沈野本想拒绝,但凌曜已经一把扯住了他袖口,径直往湖边走。
湖面漾着粼粼波光,灯火倒影在水里碎成一片,夜色安静得出奇。
沈野双手插兜,走在他身侧,心里却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冲动。
他甚至很想就这么一脚,把这少爷踹下去,省得自己心口闷得慌。
可偏偏,当他转眸看过去时,凌曜的脸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眉眼漂亮得过分,神情里夹杂着一点孩子气的懵懂。
漂亮。聪明。任性。又幼稚。
一连串看似矛盾的形容词,全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却奇怪地不显突兀。
比起上一世,他看起来顺眼多了。可沈野还是忍不住心里发痒。那种想抬手揍一顿的冲动,丝毫没消。
凌曜走在他身侧,低头踢着湖边的石子,像是毫无察觉。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地走了一会,凌曜忽然停下脚步,垂眼,又踢了下石子。
他声音低低的:“……沈野,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野微怔,转眸看他。夜色里,凌曜抬着脸,眼尾微微弯下去,像是在认真等一个答案。
他没立刻回答。
凌曜轻轻笑了一声,带点自嘲:“要是我做过很多错事呢?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天生就该讨人嫌?”
这话问得含蓄,却像不经意间把某些上辈子的事影射出来。
此时的沈野没察觉,只是冷冷回:“你现在还没做到那一步。不过确实有点烦人,娇纵,公主脾气,少爷病。”
凌曜眼底闪了闪,垂下眼睫,轻声问:“那如果我改了呢?”
话音刚落,沈野却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带着点烦闷:“你先等等,我想抽根烟。”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燃。火光一闪,淡淡的烟雾缭绕在夜风里。
抽烟对身体不好,他只有在烦的时候才抽烟解愁。
凌曜盯着那点火星,往前凑了凑,眼睛眯着,乖巧伸出手,摊在沈野面前:“我也想抽一根。”
沈野斜睨他一眼,冷声道:“你个小屁孩抽什么烟。”
凌曜闻言一愣,随即勾起唇角,笑意里带点狡黠:“你好关心我。”
沈野一噎,手指间夹着的烟没送过去,反倒更用力地夹紧了。
“……滚。”
沈野有点头疼,把烟叼回唇边,低垂眼睫慢慢抽了一口。
凌曜看着他,夜色下,沈野垂着眼,睫毛压得低,半掩住情绪,剑眉星目很是俊逸凌厉,透着股冷意。
明明是男人的长相,在男人里甚至是拔尖的英俊,可那枚落在鼻尖的小痣,像给他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勾得人心痒。
肩背宽阔,从上到下,腰线处忽然收窄,比例完美得惊人。
此刻单手插兜,另一手夹着烟,烟雾在指间袅袅升起,把整个人衬得冷清又性感。
凌曜喉咙痒了一下,忍不住舔了舔唇。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盯,可偏偏视线像粘在那人身上移不开。
越来越干咳,他忍不住,开口闹腾:“我渴了。我要喝水。”
沈野余光扫他一眼,没搭理,淡淡道:“我上哪儿给你找水?”
凌曜眨眼,抬手指了指前面立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声音理直气壮:“那不就有。”
沈野盯了他两秒,眉梢一挑,迈开长腿,在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冷声道:“你特么自己没长腿啊?”
凌曜“啧”了一声,偏偏还笑了,眉眼弯着,像被逗乐了。
他无辜地摇摇头,依旧少爷秧子:“我才不用那玩意儿。我没用过,不会用。”
沈野斜眼看他,险些被气笑:“买瓶水你都不会?”
“不会啊。”凌曜神情一本正经,显然是胡扯,“那种机器我从来不用。”
沈野眯了眯眼,嗤了一声:“……你是真事多。跟巨婴一样,出门干脆带个保姆算了。”
话虽然刻薄,他还是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迈开长腿走向远处的自动贩卖机。
夜灯下,他的肩背线条深灰色T恤里撑开,带出一种冷硬野性的气势。
弯腰取水时,下摆绷直,臀线被布料紧紧勾勒,露出明显的弧度。
凌曜目光一顿,眼神陡然狎昵,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暧昧。
可下一秒,他想起了别的画面。
万祁舟。
那人被拖进小黑屋时还在嚷嚷,出来时却狼狈至极,半只手筋已被废,手指再难复原。
凌曜记得,当时那人一脸绝望,但仍然不知悔改,居然敢把锅全推到沈野身上。
“是沈野,他……他蓄意勾引我,设计陷害我——”
“沈野看起来是个直男,实际上就是存心勾引男人的,要不然为什么把身材练得那么好?!那天去洗手间也是他故意的!”
说出这话时,万祁舟眼底还有一丝幸灾乐祸,仿佛只要拉沈野下水,自己就能苟延残喘。
凌曜安静地听着,嘴角缓缓勾起。
片刻后,他轻轻拉长了语调,笑得慵懒又冷:“哦——原来他是这样勾引你的呀?”
他俯身,居高临下盯着万祁舟,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股似笑非笑的震慑:“那这么一说,他也勾引过我啊。我也想尝尝滋味。”
话音落下,小黑屋里霎时死寂。
万祁舟瞳孔骤缩,脸色骤白,呼吸急促,眼里闪过后悔与惊恐。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从一开始说错了方向!
可是已经迟了。
凌曜直起身子,神情冷厉,漂亮的眉眼下带着锋利的危险,唇角还是懒散的笑。
他抬手,冲门口招了招。
“——继续吧。”
下一秒,他走出了小黑屋。
湖边的风吹过,吹散了凌曜眉眼间的那点懒散,露出一瞬间极为阴冷的锋芒。
他深吸一口气,把神色重新调整回平日里的模样,脚步哒哒地走过去。
沈野已经直起身子,从贩卖机里拎出两瓶饮料。
他一手甩了过来。
“喏。”
凌曜伸手接住,还没开口道谢,目光一垂——愣住了。
营养快线。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眼:“……你买这个干什么?”
沈野嘴角一勾,慢悠悠点了点烟,眼底带笑,讥讽道:“不是说你不会用自动贩卖机嘛?小孩爱喝什么,我就随便给你挑了瓶。”
凌曜脸一黑,胸口气得发胀:“你说谁是小孩?!”
沈野懒得理他,只抬眸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幼稚”两个字,气人得很。
“你爱喝不喝。”
沈野甩下这句话就走,长腿大步往前。
凌曜盯着手里那瓶营养快线,气得牙痒。犹豫了一秒,他忽然咬牙,啪的一声拧开瓶盖,看着沈野的背影,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酸酸甜甜的,甜得有点发腻。
不过好歹解渴了。
凌曜一抹嘴角,看沈野没等他,眼尾微微上挑,快步追上去,把瓶子往沈野手里一塞,语气理直气壮:
“拿着。”
福书网:
“你买的,归你管。”
说完,他自己两手一插兜,昂着下巴往前走,像是再也不要自己拿着了。
沈野低头,看着怀里那瓶花里胡哨的饮料,嘴角不受控地抽了抽。
这一幕真是荒唐得很。
明明是成年人了。非得跟他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胸口那股闷气,反倒被这举动冲散了。
沈野忽然发出一声低笑,虽然有点无奈,不过也是真心实意的。
笑声在夜风里荡开,很是清晰。
凌曜听见,猛地停下脚,扭头看他:“你笑什么?”
沈野摇了摇头,唇角还挂着笑。
夜风吹过,两人肩并着肩往前走去。此时湖面粼粼,灯影倒映在湖中,碎成一片,气氛无声地缓了下来。
——
人一旦忙起来,日子过去得很快。
沈野和凌曜的工作正式开始运行,因着和A国还有时差的原因,沈野几乎连轴转。
一连大半个月,他忙着项目推进,谈判对接还有内部协调,公司里都在说小沈总太拼了,白天黑夜都有人能在办公室里见到他身影。
凌曜也没闲着。
凌优智现在放权让他插手子公司,他表面年纪轻轻,没什么实战经验,实际却把不少关键细节都压在手里。
别人都不知道他多活了三十一年,现在退回到二十二岁的时候,有了丰富的经验,就对时代脉搏把握得更准,于是他做事就更加得心应手。
处理事务时的手腕,让不少老狐狸暗暗心惊。
沈野那边,正翻看着凌云集团最新的报表。
数据漂亮得惊人,子公司线条铺得四通八达,海外渠道和本土布局相互咬合,几乎没有漏洞。
他心里清楚,这种架构一旦完全成型,至少五十年都不会有问题,甚至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一时间,他忍不住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
凌曜是真的很会投胎。
别人拼命打拼,翻山越岭才能勉强立足,他却天生站在金字塔尖,抬眼就能看到顶峰。
沈野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彻夜的会议和邮件让他眼睛有些发酸。
洗过澡后,他靠在床头,随手拿起手机,准备放松一下。
页面一刷,他顿了顿。
孙潇桡的视频账号更新了。
和以前不同,这一回不再是那种毫无营养的傻逼炫富。
这一次的内容,言辞相对要含蓄很多,甚至连他本人的照片都不放了,而改成了一张风景照,看样子是在南法的海边。
“姓氏一样,可谁是正牌,谁是编外,得分清楚。”
短短几句话,夹在一堆看似日常的图文里。
别人或许只觉得是随手感慨,可沈野看出来了。
估计是上次暗暗提点被孙潇桡听进去了,然后现在估计查出来他爸在国外的三个弟弟妹妹了。
沈野轻挑眉梢,给他点了个赞。
过了一会儿,消息提示音响起。
孙潇桡发来一行字:
【沈哥,我看见你的点赞了。咱们能见个面吗?】
沈野看着他发的消息,思考了一下,暂时没回。平心而论,两人的关系说不上生疏,但也远不到推心置腹的地步。真要换在平时,他多半一句“忙”就推了。
估计是看沈野没有回复,几秒后,孙潇桡又发过来:
【我是真的有些事想问问你。】
【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文字之间,透出一种少见的真诚。
沈野静静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眉眼间。
良久,他才打了一个字: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