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约在市中心一家清吧, 靠窗的位置。
这地方孙潇桡显然常来,前脚刚到,老板听见预定的消息, 已经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晚上好桡少,好久没见,您这边还是老规矩?”
孙潇桡只抬了抬下巴, 懒洋洋挥了下手:“今天有事,别打扰我们。”
老板心领神会, 立刻笑着点头:“明白,您慢用。”又吩咐服务生把别的客人隔得远远的, 灯光调暗, 气氛安静。
等沈野推门进来时,孙潇桡已经坐在位置等他了。孙少今天难得没穿喜欢的潮牌, 而是一件衬衫,松着领口。
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 几乎没动过。
沈野落座, 点了杯无酒精的饮料, 然后抬抬手,示意凌曜可以开始了。
孙潇桡一时间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他酝酿了一会儿, 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讽刺:“你知道吗, 我都在思考, 有些东西是不是真不该查。”
沈野抿一口饮料, 问:“你发现了什么?”
“我爸的事。”孙潇桡喉结动了动,眼神有些发红。
“我一直以为他最多就是出去找点……你懂的,圈子里哪个老男人没点破事儿?可没想到他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
他叹了口气, 抬手按了按眉心:“前阵子,我去法国,顺带找了个朋友查资料。本来只是想看看老爷子在那边有没有新买的资产,结果查到他名下有套私人岛屿度假村。”
沈野听着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杯壁。
“我和我爸说了一下,想着消费都记我爸账上,所以就兴致勃勃跟朋友一起去了,岛上挺漂亮。”
孙潇桡苦笑了一声,“但最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心血来潮,看了下岛上的账单记录,还有人员名单。上面居然有四个人的常住信息,其中三个都姓孙。”
沈野目光一沉:“你是说……”
“对。”
“小三,还有他们的孩子。法国那边的管家写得清清楚楚。”
孙潇桡面色阴沉:“我赶紧告诉了我妈。幸好她当年帮我爸处理过一些基金和不动产的事情,然后我妈赶紧去查,发现我爸已经给他们买了好几套房子,一直悄悄养在法国。”
说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妈也不是好惹的。这几天已经飞去法国了,说要找他们算账。”
沈野挑眉,心里暗暗道,伯母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年轻时是商学院出身,嫁进豪门后在一群男权长辈中站稳了脚跟,并不是单纯仗着孙家的后台。她明面上是优雅贵妇,实际心思缜密,手腕凌厉,甚至比男人更懂资本规则。
这么一个女人,真要翻脸,那小三和他爸估计要遭殃了。
涉及到分割孙家资产,沈野于是问:“她计划离婚吗?”
“不知道。”
孙潇桡抿了口酒,依旧有点愁闷,“她说,就算夫妻情分没了,她也不允许有人来踩我头上。要争?行,那大家一起玩命。她还说她要收拾的不光是小三,还有我爸,谁也别想跑,如果要离婚,她要争取利益最大化。”
“你说吧,我这到底算什么?别人眼里,我是孙家的少爷,含着金汤匙。可实际上呢?我爸连个正儿八经的家都不肯给我。”
沈野挑眉,看他把手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反正现在我家跟散架差不多。”孙潇桡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我妈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家财产不好分,她要打持久战。”
然后抬手揉了把头发,烦躁道:“尤其是那座私人岛,她非说值钱,死活要跟他们争。”
沈野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可我就想不通啊,”孙潇桡皱着眉,眼神迷茫,“买座岛不是纯花钱玩的吗?那东西除了度假还能干嘛?我爸买了之后也没去过几次啊……按理说,这种东西就应该贬值吧?咋还成了香饽饽了呢?”
他手里晃着杯子,嘀嘀咕咕,语气透着二世祖式的单纯:“我是真搞不懂,我妈为啥非要认准了,说那是最值钱的。”
沈野看着他那副一脸迷茫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你以为岛是买来打卡的?真要是纯享受型消费,你爸妈能抢成这样?”
“那还能怎么样?”孙潇桡瞪大眼。
沈野慢悠悠解释:“私人岛屿本质上就是稀缺资源。比如塞舌尔的莫延岛,当年一个英国人花八千英镑买下,二十年后有人开五千万英镑要收。他没卖,但价格已经翻了六千多倍。”
孙潇桡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六千倍?!”
沈野点点头,道:“很正常。岛屿这种东西,本来就稀缺。全球数量有限,能真正居住的更是凤毛麟角。你不开发,它就是一块保值的原生态资源;你开发得好,它立刻能变成顶级的旅游资产。稀缺性、生态价值、再加上政策红利——这三条叠加在一起,就是财富的护城河。跟黄金一个道理,不会过时,永远有人抢着要。”
孙潇桡挠了挠脑袋,还是有点懵:“可我爸也没经营啊,放那儿不就荒废了?”
沈野斜他一眼:“时间本身就是最好的经营。拿着不动,等政策和环境的红利自己往上涨,这叫沉淀资产。”
说到这,沈野看着面前这个二世祖,转而想到某位小太子爷,对孙潇桡道:“你知道凌曜十八岁生日收的礼物是什么吗?”
“你说太子?是什么啊?”
“他爸妈直接送了一座小岛。”沈野淡声道,“才几年,翻了差不多五十倍。”
“靠……”孙潇桡整个人傻掉,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过生日怎么就只想到让我爸给我买法拉利?!现在已经折价七成了!”
“我靠,我这不是便宜那几个私生子了吗,我给我爸省钱干嘛???”
沈野耸耸肩,不想打击他。
孙潇桡又点了几杯威士忌,都是一饮而尽,越想越难受。
最后,他哑着嗓子开口,鼻尖发酸,竟有些红了眼眶:“沈野……”
“你怎么这么聪明啊?你不是跟我差不多大吗?为什么比我聪明这么多。”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然后越想越难受,笑也笑不出来,伸手抹起眼泪。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依仗着我爸,能花钱能玩就行。可听你一说,我才发现,我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孙潇桡喃喃道:“我也想变得成熟起来,不想再被人笑是蠢货二世祖了。”
沈野语气冷冷淡淡地泼了盆凉水:“可能这就是你之前乱玩的报应。”
孙潇桡愣了一下,嘴巴一撇,带点委屈:“我和人家你情我愿的,还叫乱玩吗?又没花钱点……”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声音小了下去,讪讪补了一句:“不过……我也知道,真要继续这么乱来,迟早得出事。我不能像我爸那样,风流一辈子,连个家都顾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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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抿了口酒,语气有点沮丧:“我得改。”
沈野没说话,只是慢悠悠转了转杯子。
他心里想,上辈子这小子虽说乱七八糟,可到最后还是混出了一番成绩。每个人有自己的长处,孙潇桡脑子在正经事上未必灵光,但在交际和人脉上却是天生一把好手。
娱乐产业就是他的舞台,沈野记得很清楚,后来孙潇桡和江乐君搭伙干了几年,开影视公司、投综艺,赚得盆满钵满。
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一样。只要不再胡来,孙潇桡也未必不能撑起一片天。
孙潇桡抿着酒,感激涕零:“沈野,你人挺好的,我觉得啊……我得找机会把我表妹介绍给你。”
沈野挑了下眉,摇了摇头:“算了,我现在不想谈。”
“啊?”孙潇桡愣住,“你还不谈?你都多大了。”
然后,他上下扫视沈野,紧张道:“……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是处男吧?还是说你其实是性冷淡?”
沈野脸色当场一黑。
他挑眉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孙潇桡咂舌,见状竟有点心疼似的,眼神复杂地瞥了瞥他右手,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惋惜:“那你这只手,也太辛苦了吧……”
沈野额角青筋一跳,险些没把酒杯砸他脸上。
偏偏孙潇桡还一副“我懂”的样子,凑过去小声道:“要不我分享点东西给你?好歹也是朋友一场——”
“……闭嘴。”沈野头疼地抬手按了按眉心,彻底无语。
眼前孙潇桡还在絮絮叨叨,非要把什么朋友福利往他头上塞。
他懒得再搭理,低声骂了句“神经病”,端起酒一口闷下去。
***
过了几天,沈野难得没去公司。
江乐君约了一场高尔夫局,说是放松,实则带了几个娱乐产业的投资人出来走动。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一起玩儿了,沈野作陪,顺便也把凌曜拉了过去。
城郊的这片球场出了名的私密,会员制,标准十八洞。草坪修得平整如毯,很是优美。
球童推着小车紧随其后,里面整齐码放着冰酒、雪茄等东西,甚至连切好的水果都用冰块托着。
到场的几位客人,大多和江乐君熟识,都是在娱乐产业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有的做影视基金,背后连着几家上市公司,有的是经纪人出身,强势精明,手里捏着当红艺人。
沈野平时不大打高尔夫,换上一身浅灰色休闲衬衫,深色长裤,扣子随意解开一粒,袖口也挽到手腕。
线条干净利落,天然一股风流。
他们先在一起聊了一会儿,等凌曜一到,气氛就亮了几分。白色POLO衫衬得他肤色更加细腻净白,肩背笔直,身形修长,眉眼漂亮得几乎耀眼。
哪怕只是抬手戴手套,随意环顾草坪,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叫人无法忽视。
几位投资人互相看了眼,心里暗暗赞叹,真是虎父无犬子!凌优智的孩子,就算年纪轻轻,也自带气场。
凌曜环顾四周,唇角轻轻一勾:“环境不错。”
沈野侧眸看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把凌曜带来,最终目的倒不是为了玩球,而是想让他多接触这种场子,和这些同样意气风发、事业有成的男人们待在一起,学点稳重的分寸,结识雄性联盟。
而不是想上雄性或者被上。
第一洞,张启航站定,动作老练,一杆挥出,白球划出漂亮的弧线,落到两百码外的球道中央,赢得一片喝彩。
接着是凌曜上场,他神态自若,显然不是第一次打,挥杆干脆利落,球飞得直稳,落点极佳。
场边几位老总交换眼神,暗暗点头。
等一轮下来,几人坐上电动车去下一个洞口,话题也自然转向正事。
张启航擦着汗,笑着开口:“沈总,上次提的A国项目,你那边研究得怎么样?”
沈野戴好手套,语气沉稳:“这次和A国的合作,他们在医药和生物制备上有领先优势,但缺少渠道。我们这边有丰富的市场,能补这一块。”
“说得好。”顾文瑾点点头,转头对江乐君笑道,“还是你有眼光,结识的都是这么优秀的朋友。”
江乐君笑着颔首,余光一撇,一下子就看见凌曜正靠在球车里,神情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一直跟着沈野走。
他挑了挑眉。
凌曜这人,从小到大享乐惯了,所以很多平常的东西都激不起他兴趣,容易嫌弃无聊。可这会儿居然饶有兴致地盯着沈野,眼神专注得很。
江乐君心里有点狐疑,忍不住试探:“凌曜,你也觉得沈哥这思路在理?”
凌曜唇角一勾,抬了下下巴,赞同道:“嗯,他说得挺有意思。”
江乐君一愣。
小太子难得正经夸人,他一时还真不习惯。心里暗暗嘀咕。这倒新鲜,凌曜什么时候开始耐着性子听沈野说这些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合理。凌曜要接手家族的摊子,总得学会在这种场子里打交道。
他笑了笑,没再多想,只当这是凌曜态度转变的迹象。
凌曜接口,语气利落:“专利授权这一块,我已经跟实验室沟通过。只要过了第一阶段,半年内就能出成果。真正的难点是后续审批,这方面是我们的重点。”
几人一边打球一边谈,还有江乐君他们聊娱乐产业风向。沈野凌曜这一唱一和的,倒是显得难得的默契。
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几人又打了几洞,才在休息区停下。球童推来小车,摆上冰镇矿泉水和毛巾,分发给大家。
大家解开袖口,随意擦着汗,话题慢慢从正事转向闲聊。
张启航长叹一声,摇头笑道:“说实话,我现在最头疼的不是投资,是家里的事。我女儿都二十八了,还不肯谈对象,急得我头发都白了。”
顾文瑾忍不住调侃:“那你就别逼她了,女孩子现在都有自己的想法。”
“有想法是一回事,婚姻大事总得考虑。”张启航摆摆手,感慨,“要是能遇上你们三位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她估计立马就同意了。”
话音一落,几个人都笑了。
江乐君打了个哈哈,把这个话题兜过去,忽然想到什么,又笑了一声:“说到这个,倒想起一件趣事。”
“前几天孙潇桡那小子找我谈事情,还嚷嚷着要当沈总的媒人呢。”
“媒人?”顾文瑾愣了下,笑问,“怎么个说法?”
江乐君摊开手,笑得一脸八卦:“他说要把他表妹介绍给沈哥,非说是绝配,还说他表妹脾气乖巧,学历也很优秀,现在正在藤校读本科,绝对比那些外头乱七八糟的要强。”
“哎哟,这行情!”何庆林哈哈大笑,拍了拍大腿,“沈总,您这身价,不止是生意场子里吃香啊。”
“是啊,”顾文瑾也跟着打趣,“咱们当年娶媳妇都是求着媒人给我们介绍,你这,完全是媒人自动找上门来的呀!”
笑声在休息区荡开。
沈野本来在拧水瓶,闻言只是唇角扯了下:“姑娘挺好,但我怕是没那个福气。”
语气淡淡,不卑不亢,不给人留话柄。
众人又是一阵笑,满是会意的调侃。
凌曜坐在椅子上,面上也跟着笑,眼睛眯起,唇角弯弯,笑容看似无害。
可指尖却死死扣着手套,心里气得要命。
【介绍对象?】
【孙潇桡那蠢货,他也配?】
笑容仍旧挂在脸上,心底已经翻腾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