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问得很轻, 很平静,甚至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就是这句看似随意的问话,让凌曜原本靠在座椅里, 一副懒散模样的身体,瞬间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沈野没抬头,只是目视前方,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凌曜没接话。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炸毛,也没有嘴硬说“我才没有”, 更没有嬉皮笑脸地转移话题。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睫毛低垂, 唇线紧绷,整个人看上去异常安静, 又异常危险。
沈野余光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没说话, 也没动静, 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心脏怪异的感觉更甚。
然后, 凌曜忽然动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骄纵、嘲讽与不耐的漂亮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极沉的专注。
沈野心里微微一跳, 正想开口, 却见凌曜的视线牢牢锁住他, 一瞬不瞬, 像是要把他看穿。
然后, 凌曜缓缓地 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某种沈野读不懂的东西。
沈野眉心微蹙,还没来得及说话, 凌曜就忽然倾身,向前靠近了一寸。
仅仅一寸。
但在车内这个逼仄的空间里,这一寸,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骤然被打破。
沈野没躲,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正当沈野以为凌曜会做出什么举动的时候,凌曜忽然将目光收了回去,轻轻勾了勾唇角,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然后混不吝道:“你早晚都会知道。”
沈野眉头一皱,本想问些什么,但他看了眼后视镜,忽然觉得不对劲。
夜色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倒退,车厢里只剩引擎的低鸣。
他没有再和凌曜瞎扯淡分散注意力了,握紧方向盘开了不到十分钟,越发感觉不对。
凌曜敏锐发现了他的异常,问:“怎么了?”
沈野暂时没说话。
后视镜里,那辆深色轿车已经第三次在转弯处跟上他们的路线,车距始终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沈野抬手拧了拧方向盘,故意绕了一个弯,那辆车依旧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像是一点都不着急。
沈野的声音沉下来:“系好安全带。”
凌曜坐直了些:“到底怎么了?”
“有人跟着。”沈野目光仍盯着前方,语气冰冷。
凌曜缓缓眯起眼,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漂亮眼睛,此刻却像淬了冰,他低声笑了笑,语气玩味:
“那,你是打算甩掉,还是请他们下来聊聊?”
沈野没回话。
下一秒,他单手一拨方向盘,右脚油门狠狠踩到底。
车子猛地提速,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后视镜里,那辆深色轿车也立刻加速,像一头嗅到血腥气息的猛兽,猛地咬了上来。
本来保持在安全距离,可在进入高架的瞬间,它忽然提速,车头直直地顶向沈野车尾。
沈野目光一沉,忽然发现对方车速超出正常范围,而且每一次靠近,都卡在 最危险、最容易引发追尾的角度。
不是巧合。
这人是故意的!
“操!”
沈野猛打方向,轮胎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
车身猛地向右一偏,险险擦过高速护栏,金属栏杆与车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凌曜整个人被惯性甩向一侧,肩膀重重撞在车门上,但他反应极快,迅速稳住身体,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盯着那辆紧咬不放的深色轿车,眼底划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光。
见没有撞成功,深色轿车像是被激怒了一般,从后侧斜插过来,试图用车身把他们挤向护栏。
沈野冷下脸,左手死死握住方向盘,右手快速降档,发动机嘶吼着爆出更大的动力。
他猛踩油门,硬生生从对方试图封死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凌曜的手已搭在车门内侧,目光盯着后方的黑影,声音低沉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谁啊,他是在玩命吧。”
“坐稳。”沈野的语气没有一丝多余情绪,只想快点把这个车甩掉。
他忽然急打方向盘,车辆在高速中侧身甩尾,车尾扫过那辆逼近的轿车前脸。
金属刮擦声和火星同时炸开,对方不得不猛打方向避让。
高架的出口在前方,沈野硬生生拐了进去,方向盘在他手中不断快速回正。
深色轿车却像饿狼一样紧追不舍,在拐角处的惯性中甚至再次向他们车门的位置撞了过来。
沈野及时避让,可这一下撞得,把凌曜的火气也撞出来了。
他一只手按住了扶手,另一只手已经要去按车窗,蹭地一下,想把头伸出去。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傻逼的胆子这么大!
沈野一眼瞥见凌曜的动作,心下一紧,冷声喝道:“别动。”
“你乖乖在副驾坐好。”
路面开始变窄,前方是一段灯光稀疏的辅道,四周的车渐渐稀少,只有他们和那辆死死跟着的轿车。
车灯在后视镜里闪得刺眼,可就在他们即将驶入高架的瞬间,那辆深色轿车忽然一个加速,猛地朝他们车尾撞了上来!
“靠!!”
沈野猛打方向盘,车尾险险擦过护栏,整辆车失控一般向右偏去,轮胎在地面上疯狂摩擦,火花四溅。
凌曜整个人被甩向一侧,肩膀狠狠撞在车门上,他迅速用手撑住,稳住身体,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沈野!”他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沈野没空回应。
那辆深色轿车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从后侧斜插过来, 试图用车身直接把他们挤向护栏!
沈野冷下脸,左手死死握住方向盘,右手迅速降档,发动机爆发出一声怒吼,动力瞬间拉满。
他猛踩油门,硬生生从对方封死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车速瞬间飙至极限,车体在高速中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会解体。
凌曜一手死死按在车门内侧扶手上,他盯着后方紧咬不放的黑影,声音低沉:
“这他妈谁啊?!!”
“坐稳。”沈野声音极冷,没有一丝多余情绪,只有一个念头——甩掉它,立刻。
可就在他猛打方向盘,试图从高架出口冲出去的瞬间,那辆深色轿车再次加速,直直地朝他们车尾撞了上来!
这一次,撞击点就在后轮上方!
沈野猛踩刹车,方向盘一个急甩,整辆车失控一般向右侧滑去,车身猛地擦过护栏,金属摩擦声伴随着轮胎的尖叫,火花飞溅!
沈野手臂猛地撞在方向盘上,手背被擦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但沈野没吭声。
他咬紧牙关,猛地再次提速,从对方车头前险险掠过,冲进了右侧辅道!
后视镜里,那辆深色轿车被护栏挡住,终于暂时甩开。
沈野没吭声,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只是抿了抿唇,目光仍紧盯着前方路况,右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左手偶尔微调档位。
可就在他准备重新提速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凌曜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臂,瞳孔微微收缩,脸色难看得吓人。
沈野余光瞥见,还没来得及说话,凌曜已经一把抓住他受伤的那只手,力道不重,却透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你手背……你他妈手背流血了!”他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与沈野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情绪。
沈野低头看了一下,语气平静:“没事,小伤。”
“小伤?!!”凌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盯着那道血口,眉头紧皱。
“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皮糙肉厚,也就擦破点皮,所以无所谓?”
沈野眉头一皱,还没开口,凌曜已经松开他的手,转而盯着他副驾驶侧的控制台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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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一个 隐藏式储物格的金属边角。
因为刚才那一下剧烈的避让,手背在失控中,重重撞上了那个突出的卡扣。
凌曜盯着那个位置,眉头皱得更紧。他眼神一沉,转头看向沈野:
“你手就是撞在这儿了?!这他妈什么鬼设计!!”
沈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卡扣,语气依旧平静:“就蹭了一下,真的没事。”
“没事?!!”凌曜几乎要跳起来,“你又这样!什么都没事,你是不是觉得你浑身都是铁打的?!”
沈野没吭声,只是眉头微皱,目光重新落回前方路况。
凌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转头盯着沈野,一字一顿道:
“你该换车了。”
沈野终于侧头看他一眼,语气平静:“先送去修理,看能不能修复。”
“你这个事故二手车有什么修的必要?”凌曜气笑了。
沈野皱眉:“那也不能随便丢了吧?得先去检查看看店员怎么说。”
“……”
凌曜彻底偃旗息鼓,感觉整个人都没劲了。
他深吸一口气,恹恹地倒在座椅靠背上。
等到下一个路口,凌曜拍拍车窗,没力气道:“停车,停车。”
沈野看他这蔫答答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很快靠边。
凌曜唉声叹气地下了车,走起路来软塌塌的,沈野不知道他要去干嘛。
他担心那辆车会追上来,因此一直在观望后视镜。
很快,凌曜回来了。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包湿巾,又拿出一块包扎用的纱布,递了过来。
“……真不用。”沈野语气平静,目光没从前方移开。
“我非要帮你处理!”凌曜撅起嘴,很不讲理。
“你听我的,把手伸出来。”
沈野看着他那副模样,眉心微动,最终,没再拒绝。
他稍稍松开一点方向盘,把受伤的那只手递了过去。
凌曜动作极轻地接过,用湿巾一点点擦拭那道血口周围的灰尘与碎屑。
指尖小心翼翼,像是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碰疼他。
沈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但又……
莫名没那么抗拒。
湿巾擦过伤口边缘的触感很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沈野余光瞥了一眼,只见凌曜低着头,睫毛在车内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双总是盛满锋芒的眼睛此刻专注得近乎虔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处理得还挺好。居然不怎么疼。你以前处理过这种伤口?”沈野忽然开口。
凌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不然呢?以为我只会吃喝玩乐?”
沈野挑眉,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凌曜被他那副“我就静静看你装”的眼神看得有点不爽。
手上包扎的动作不停,嘴上却开始叭叭起来:“我在国外的时候,一次在野外徒步,结果遇上暴雨,山体滑坡,差点被埋……嗯,当然,我没被埋,但腿上划了道大口子,血哗哗的,比你这严重多了。”
沈野眉梢一挑:“哦?然后呢?”
“然后?”凌曜挑了挑眉,手法娴熟地把纱布一圈圈缠好,末了还打了个规整的蝴蝶结,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当然是我自己处理的啊,等救援等到天亮,期间还顺手给自己做了个简易夹板,固定了一下。怎么样,厉害吧?”
沈野盯着他那蝴蝶结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你确定不是在搞笑?”
“你听起来觉得我在搞笑?”凌曜瞪他,显然是被质疑的不爽。
“我那时候可是真·荒野求生,没信号,没补给,全靠自己。还有次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不小心炸了个小瓶子,溅出来的液体把胳膊烫了,我也是自己处理的。”
沈野听着,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也慢慢缓了下来。
他侧头瞥了眼凌曜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又看了看他那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手指头划破了都要打电话叫家庭医生的类型。”
他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凌曜一听这话,顿时炸毛:“哈?!你才是那种人!你全家都是那种人!”
“沈野,当初我让你跟我一起出国你还不乐意,明明都说了费用我们家包了,你还不跟我去!你现在倒好,又在这里误会我,你不会以为我天天在外面乱玩吧?”
他气呼呼地扭过头,不想搭理沈野了。
沈野低笑了一声,难得心情放松了些,语气也缓了下来:“行行行,你不是。那你接着说,后来呢?实验室那次之后,你还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凌曜哼了一声,扭回头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后来?后来我导师夸我冷静,还给我多发了两周的实验经费。再后来……啧,反正这种事儿多了去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受伤了还不处理。”
沈野低笑出声,肩膀微微抖了抖,连带着被包扎的手也轻轻晃了一下。
凌曜立刻紧张兮兮地伸手按住:“别乱动!刚包好!”
“好好好,不动。”沈野乖乖点头,嘴角的笑意却没收回去。
车内气氛一时轻松下来,引擎声平稳地响着,刚刚那一番生死追逐带来的紧张感,似乎随着凌曜这一串絮絮叨叨的话慢慢消散了。
他正准备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路上,忽然感到脸被人扯了一下。
“干嘛?”沈野的视线没偏,无语道。
凌曜理直气壮:“确认一下你是真人,不是我死后的幻觉。”
“……”
沈野不想揭穿他,这人明明是恢复到平时状态,开始皮痒了。
他还没说什么,凌曜缓过来,又弱弱补了一句:“哥哥,我刚刚好害怕,第一次遇到追车。”
沈野原本还想骂他,现在听后,忽然想到凌曜的年纪。
好吧,他的确还是个会去便利店买糖吃的大学生,心里那点嫌弃也按下去了。
沈野挑眉道:“你现在终于知道喊我哥了?刚刚问你怕不怕,还嘴硬。”
凌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野慢慢平复下来,就开始思考追车的到底是谁。
亡命之徒,在当今法治社会也不多。
“刚才那车,不会是你惹出来的吧?”沈野半开玩笑地问。
凌曜撇撇嘴:“还想顺便害死你?”
沈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而是看了眼导航,又瞥了眼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景,忽然开口:“……我们这是开到哪儿了?”
凌曜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挠了挠头:“呃……好像离市区挺远的了,我也没注意。”
沈野皱眉:“我刚刚只顾着甩人,没留意路线,这地方我不太熟。”
“那……我们去我那儿?”
凌曜想了想,眼珠子忽然亮了亮。
他语气轻快了些,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我名下有间公寓,那边离这不远,安全,监控也多,还有……嗯,床够大。”
沈野挑起单边眉毛。
表情逐渐不太好看。
凌曜眨眨眼,状若无辜地举起手:“……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手疼得厉害,可以上药,再休息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