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会中文啊。
维克多直直盯着沈野看, 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泛上来,伸手就想拍沈野的肩。
沈野侧身半步,假装去掸右臂的灰, 巧妙躲过。
而后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维克多先生,中文学得不错。”
他目光扫过对方搭在凌曜肩上的手,又落回维克多脸上,“凌曜说您喜欢中国茶, 我带了今年清明前的龙井——不过现在似乎不是喝茶的时候。”
凌曜转头用英文对维克多说,“我这位哥哥平时连酒局都推, 今天是破例陪我来。” 他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显然与维克多相识已久。
维克多挑眉,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忽然凑近凌曜耳边,用气音说了句什么。
沈野没听清, 但看见凌曜表情古怪,抬手就给了维克多一肘子:“说什么呢?”
“没什么。”维克多大笑着揽住凌曜的肩, 这个过分亲密的动作让沈野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先上酒。凌, 今天咱们得好好喝一杯,庆祝A国那边的审批提前通过了!”
沈野眼神微沉。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兄长对这种行为的不认同, 刻意忽略了下心底那丝因为维克多的随意亲近, 而产生的不快。
侍应生很快推来几瓶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出细碎的光。
维克多拿起一杯递给凌曜, 又转向沈野:“沈总, 合作愉快,我敬您。”
沈野正欲反应,凌曜已经先一步接过酒杯, 指尖轻轻一转,将酒杯转向自己:“维克多,按规矩,的确先敬我这位哥哥。”
他笑眯眯地用中文说,又用英文补了句,“我哥哥不胜酒力。”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挡酒了?沈野心中诧异。
于是他自然地挡在他面前,举杯向维克多示意:“既然是合作伙伴,这杯该我敬您。”他从容饮尽,杯底轻叩台面,“希望合作顺利。”
维克多笑着递来果汁:“沈总爽快。”
沈野接过果汁,神色如常:“正好借这个机会,想和您聊聊技术适配的问题。我们研发部发现贵司的检测设备在高温环境下可能存在数据偏差,这对A国市场的产品稳定性会有影响。”
维克多略显诧异:“这个细节我们都还没注意到......”
“合作就要考虑周全。”沈野从手机调出一份简报表,“我让团队做了初步测试,数据都在这里。建议在下一轮测试中增加极端环境模拟。”
凌曜在一旁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维克多认真查看数据,态度明显郑重许多:“沈总考虑得很周到。看来我们之前低估了贵司的技术实力。”
“企业要发展,技术是根本。”沈野语气坚定,“既然要合作,就要确保每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前世的教训太深刻,如果一辈子不自己发展,只想依附别人,那随时都可能会成为被弃用的棋子。
只是凌曜……
沈野对他的感觉很复杂。
这个前世踩着他,让他经历破产等一系列绝境的死对头,今生却成了关键引路人。
沈野猜测,很可能是他穿回来的时间太早,凌曜还只是一个坏脾气的,很清澈的学生。
所以,还来得及。
心里想着,沈野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凌曜带笑的侧脸。
忽然,眼前一闪而过一道亮光。
……那家伙左耳软骨上,什么时候多了枚耳钉?
凌曜耳廓那道清晰的骨节边,竟稳稳缀着一枚钻石。
顶级切工的火焰在宝格丽的金属托上冷静燃烧,随着他偏头低笑的动作,一道锐利的光痕骤然划破昏暗,不偏不倚,直直刺入沈野眼底。
那一刻,周遭喧嚣仿佛被瞬间抽空,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失序的心跳声。
他几乎是立刻垂眼,避开那过分耀眼的光源,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杯壁让他迅速回神。
靠……他在做什么?!!
在谈正事的场合,因为一枚耳钉走神?
“沈总?”维克多的声音适时响起。
沈野抬眸,已恢复一贯的冷静,举杯迎上维克多的视线:“维克多先生,过奖。”
说完,就以前洗手间为由暂时离开。
趁着沈野去洗手间的间隙,维克多凑近凌曜低语:“你这位哥哥,比你说的还要厉害。谈工作时的气场,完全不像初创企业的负责人。”
凌曜挑眉:“现在知道我不是在夸大其词了?”
维克多笑得促狭:“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么护着一个人。怎么,真动心了?”
凌曜瞥了眼不远处站在回来的沈野,对方正低头打电话,侧脸线条紧绷。
是浑然天成的一股酷劲。
“不过,他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凌曜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本来也想让他吃醋,但又不想弄巧成拙,影响合作。你再这样,我就让A国那边的审批再加三个月。”
维克多立刻举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不逗你家这位了。”他收起玩笑神色,正经地拍了拍凌曜的肩,“说真的,看得出来他很在乎你。”
回到吧台,维克多主动举起酒杯:“沈总,凌这人就这样,对朋友特别护短。我们认识快十年了,他就像我弟弟一样。”他特意加重了“弟弟”二字,目光诚恳地看向沈野,“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沈野接过凌曜递来的果汁,指尖与凌曜的手背一触即分,那瞬间传来的温度让他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抬眼看向维克多,语气比之前缓和:“维克多先生,关于A国市场的技术适配问题,我有些想法。”
维克多挑眉,没想到沈野会直接谈工作:“哦?沈总具体指哪些方面?”
“主要是这三个方面。”沈野讨论起一二三。
沈野条理清晰地阐述观点,目光大多落在维克多或自己的杯子上,刻意避免了与身旁凌曜的眼神接触。
然而,当凌曜偶尔倾身过来,指着资料上的某处低声询问时,那枚钻石耳钉的微光和拂过他耳际的温热呼吸,总会让沈野的语速产生一丝微妙的凝滞。
三人就技术细节讨论了近一小时。
维克多举杯道:“为专业的合作伙伴干杯。”
福书网:
这次他格外小心,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触碰。
维克多一口喝完杯中酒,趁着沈野目光移开的空档,又凑近凌曜压低声音:“不过,我倒是发现,你这位哥哥,比你说的还在意你啊。刚才我搭你肩膀,他眼神都快把我冻僵了。”
凌曜得意地弯起嘴角,正要回敬几句,沈野的手却忽然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转头,见沈野面上仍维持着与维克多谈话的礼貌神色,目光却沉沉地压过来,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再凑那么近说话,今晚就让他爬回酒店。”
说完,沈野松开手,神色自若地拿过酒瓶,笑眯眯地给维克多空掉的杯子倒满,大有要奉陪到底的架势。
凌曜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毫不掩饰的笑意。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沈野的腿,声音里带着狡黠的试探:“哥哥,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胡说什么。”沈野下意识反驳,语气却因心虚而显得有些生硬。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掩饰,却忘了杯中是凌曜刚给他换的烈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激得他手微微一抖,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溅落在雪白的衬衫上。
他皱眉,下意识想用指尖掸去。
“别动。”凌曜的声音低了下来,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尖拂过他胸前的酒渍,“都脏了。”
那触碰隔着薄薄的湿布料传来清晰的温度,沈野身体瞬间绷紧。
维克多极其识趣地立刻退开两步,转头去找侍应生。
凌曜抬起眼,清晰地看到沈野近在咫尺的耳廓迅速漫上一层红色。他心念微动,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认真:“哥哥,我……”
话未说完,沈野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霍地站起身:“我去处理一下。”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凌曜望着他明显不同于往日冷静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得逞后的少年意气,和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维克多蹭回来,看着凌曜那收不住笑意的侧脸,摸了摸鼻子,小声感叹:“完了完了,凌,你这回是真的栽了,而且看样子,陷得比人家深多了。”
-----
沈野在洗手间用冷水扑了脸,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和心里的混乱。
他看着镜中自己湿漉漉的领口和依旧泛红的耳根,低骂了一句。
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划清界限,但身体对凌曜触碰的反应却诚实得让他心烦意乱。
当他调整好呼吸,恢复冷脸回到卡座时,发现气氛有些微妙。
维克多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表情,正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凌曜,压低声音用英文说:“嘿!我刚刚才反应过来!所以你之前突然提前回国,硬要把生日局从A国改到C市,就是因为这位哥哥?”
他眼神促狭地瞟了一眼走回来的沈野,“我说你怎么这么反常!”
凌曜被戳中心事,耳根微红,漂亮的眉恶狠狠地压住眼睛,不客气地回怼道:“关你什么事。你话这么多,A国那边的酒庄不想要了?”
当然,为了防止沈野听见,他用的是意大利语。
沈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维克多立刻举手做投降状,但脸上“我懂了”的笑容越来越大,他转而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对沈野说:“沈总,你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凌这么……嗯,友善。”
凌曜朝沈野那里走了两步,乖顺地拉起沈野的胳膊,歪头疑惑道:“难道我平时不友善么?”
一番话倒是让其他两人忍不住笑。
大概是“你心里没点数啊。”
凌曜耸耸肩,假装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等到快结束的时候,凌曜拿起了手机。
沈野本以为太子要习惯性地请客,率先站起身,和一旁的侍应生对上了视线。
然而凌曜没发现,屏幕的光映得他眉头微锁,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怎么了?”沈野买完单,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感受到沙发微微下陷。
“烦人。”凌曜把手机屏幕转向沈野,语气不耐,“A国那边基金托管人的视频,必须我本人现场验证身份,几分钟就好。”他指了指相对安静的落地窗前,“我去那边接一下,很快。”
“嗯。”沈野点头,看着凌曜起身离开,修长的身影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僻静的角落。
现在,卡座只剩下沈野和维克多。
维克多看着凌曜离开的方向,忽然笑着摇了摇头,他拿起酒瓶给沈野的空杯斟上一点琥珀色的液体,用他那带着口音的中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野说:
“他还是老样子。对自己在意的事,一点耐心都没有。”
沈野端起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维克多将身体转向沈野,笑容变得真诚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沈先生,说真的,我很高兴凌这次回国,是和你在一起。”
沈野抬眼看他,目光带着询问,但保持了沉默,等待下文。
“你别误会。”维克多摆摆手,“我和凌是很多年的朋友,我把他当弟弟。你可能不知道,他在A国最后那段时间,状态并不好。”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们家……情况有些复杂。凌老先生,就是凌曜的父亲,身体不如前了。集团内部,还有一些家族里的人,声音很多。”
维克多指了指正在不远处低头进行视频认证的凌曜:“他是唯一的继承人,很多双眼睛盯着他。压力很大。回来前,他和他父亲因为一些安排……闹得非常不愉快。”
说到这里,维克多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野一眼:“但他还是坚持提前回来了。现在看到你,我大概明白是为什么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朋友的恳切:“凌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脾气坏,难伺候。但他对自己划进圈子里的人,会拼尽全力去护着。”
“沈先生,”维克多举起杯,“他很看重你。作为朋友,我敬你一杯。”
这番信息量巨大的话,像几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沈野心湖。
沈野沉默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远处那个孤直的身影。
所以,他那身扎人的刺,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娇纵。
更是一种在漩涡中自保和抗争的铠甲……
就在这时,凌曜结束了通话,正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朝卡座走回来。
就在他即将踏入卡座光线范围的前一秒,维克多飞快地、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沈野补了最后一句:
“他拒绝了他父亲安排的联姻。”
话音落下,凌曜恰好回到座位,带着一丝处理完麻烦事的躁意,随口问:“你们在聊什么?”
维克多立刻换上轻松的笑脸,举起酒杯:“在夸你找的这家酒吧不错!来,为我们接下来的合作顺利!”
沈野端起酒杯,指尖有些发凉。
灯光下,凌曜耳垂上那枚钻石耳钉折射出的光芒,此刻落在沈野眼里,忽然变得有些灼人。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时尚配饰,更像一个无声的宣言,一个少年心意决绝的反叛。
沈野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心动,是一瞬间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