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又在家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 期间喝了点清粥,体力才逐渐恢复。
第三天下午,阳光正好。
光线暖融融地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沈野觉得身上松快了些,便搬了把躺椅到阳台,裹着薄毯,闭眼晒太阳。
高烧退去后的身体还有些虚软, 但被阳光一烘,从骨头缝里透出点懒洋洋的惬意。
就在他几乎又要睡着的时候, 玄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密码锁开启的“嘀”声。
沈野眼皮都没抬。
会这么不请自来的, 除了那位太子爷, 没别人。
这几天,光临这个病房的人, 也就凌曜了。
果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带着一丝甜腻的糕点香气。
凌曜毫不客气地拖过另一把藤编椅子, 在他旁边坐下, 把手里的精致纸盒“啪”地放在小圆几上。
“喏,城南那家新开的拿破仑, 排了半小时队。”
凌曜的声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抱怨, 仿佛排队是件天大的辛苦事。
他自顾自打开盒子, 拿起一小块, 优雅地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落下。
沈野懒懒地“嗯”了一声,没动。他现在没什么胃口。
凌曜也不在意,一边小口吃着点心, 一边拿起随手带来的一本精装外文书翻看起来。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安静下来的侧脸漂亮得不像话。
空气中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沈野半眯着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耳边是凌曜偶尔因为点心太酥而发出的细微满足的叹息。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像温水流一样,缓缓漫过心头。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那些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争斗,那些在会议室里的拍案而起,那些在媒体上的互相攻讦,还有……
凌云集团毫不留情的切割与打压,将他和他父亲的心血逼入绝境。
他曾经笃定地认为,凌曜,或者说整个凌家,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恨他们的傲慢,恨他们的赶尽杀绝。
可现在,这个他印象中骄纵任性、甚至可能背后捅刀子的仇人,正像个被宠坏的小少爷一样,窝在他家阳台的椅子里,为了一块拿破仑酥皮掉渣而微微蹙眉,阳光把他照得毛茸茸的。
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在脑海中碰撞,让沈野感到一阵恍惚。
说不定……
上辈子那样的收场,本就是太极端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我们可能本就不至于那样。
可是,这个想法刚一浮现,就被更沉重的记忆压了下去。
凌曜上辈子,的确是把他往死里整的。
那些冰冷的商业手段,那些截胡的项目,那些散布的谣言……
每一件,都真切地发生过。
他一心恨着凌云集团,那样的局面,似乎注定很难善终。
阳光有些刺眼,沈野抬手遮了一下。
恨意是真的,那些伤害也是真的。
可为什么,此刻看着身边这个安静吃点心、偶尔会因为看到书中有趣内容而微微勾唇的凌曜,那些激烈的恨意,仿佛被这暖洋洋的日光晒得褪了色,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也许……是仇恨太累了。
他重活一世,最初只想避开陷阱,保住家业,偿还对父亲的亏欠。
他从未想过,会和凌曜有这样,近乎和平共处的时刻。
凌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从书页间抬起头,挑眉看他:“看我干嘛?想吃自己拿。” 语气还是那股熟悉的骄纵劲儿。
沈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淡淡回了句:“不饿。”
凌曜“哼”了一声,也没再理他,继续看自己的书。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微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花香。
沈野听着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声,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今天,阳光这么好,点心这么甜,他在身边这么安静……这样,真的很好。
那些前世的纠葛,未来的纷争,或许可以,暂时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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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休养了两天,沈野感觉身体利索多了。
虽然还有点虚,但烧已经完全退了。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回公司看看的时候,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好家伙,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群人,热闹得像过年。
领头的江乐君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保温袋,嗓门洪亮:“野哥!听说你差点英勇就义,兄弟们带温暖来了!”
他一边往里挤一边嚷嚷,“你是不知道,孙潇桡这厮在群里嚎了三天,说你再不好,咱们那个投资计划就要黄了!”
跟在后面的孙潇桡立刻叫屈:“放屁!明明是你江乐君先起的头,说野哥不在,连个能镇场子拍板的人都没有,你那新看上的赛车场项目都不敢签合同!”
他手里提着一个造型极其浮夸,缀满蓝色玫瑰的蛋糕盒,小心翼翼地避开旁人。
肖展颜走在最后,抱着一箱印着外文标签,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水果,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主要是大家听说你病得厉害,都担心。正好今天周末,凑一块儿来看看你。”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平时玩得不错的圈里少爷,个个脸上都带着熟稔的笑容。
沈野侧身让他们进来,原本冷清的公寓瞬间被喧闹填满。
他看着这群咋咋呼呼的朋友,有些无奈,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这种久违的,带着点学生时代不分彼此胡闹气息的热络,确实让他心里那点病后的郁气散了不少。
大家熟门熟路地把带来的温暖摆上餐桌,瞬间拼凑出一桌中西合璧的大餐。
江乐君的保温袋一打开,香气四溢,是他家保姆的拿手菜。
油亮亮的红烧肉、清蒸东星斑,还有他号称亲手参与的糖醋排骨。
肖展颜带来的水果个个饱满金黄。
孙潇桡的蛋糕则占据了C位,闪瞎人眼。
“我告诉你们,这蛋糕可是我盯着米其林三星师傅做的,低糖!绝对符合病人要求!”孙潇桡邀功似的强调。
就在这时,客房门轻轻响了一声,开了。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凌曜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浅灰色卫衣,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矜贵疏离,多了点刚睡醒的慵懒和居家的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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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倒是什么都没拿。
“哟,太子爷您醒啦?”孙潇桡嘴快,立刻起哄,“合着您比病人起得还晚,空手来探望啊?”
凌曜眼皮都没抬,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径直走到餐桌旁,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猫科动物,目光带着初醒的朦胧和天生的挑剔,慢吞吞地扫过满桌菜肴。
他先是指了指那盘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声音带着点沙哑:“江乐君,这你做的?刀工这么整齐,酱汁挂得也标准,看着不像你手艺,别是江南赋打包的吧?”
江乐君立刻跳脚:“放屁!我亲手切的!我亲自下的锅!我……我至少尝了咸淡的!”
最后一句明显底气不足,引来一阵哄笑。
凌曜“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又看向肖展颜带来的那盘造型精美的马卡龙:“表哥,你这个卖相还行,就是分量太少。够谁吃呀?”
他拿起一个,小小咬了一口,眉头微蹙,“太甜。”
肖展颜好脾气地笑笑:“甜品嘛,浅尝辄止。曜曜你也少吃点甜的,担心长蛀牙。”
旁边有人想吐槽“二十岁了还怕长蛀牙?”,但看到肖展颜那宠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玛德,死弟控。
接着,凌曜的目光落到孙潇桡那个闪亮的蛋糕上,眉头彻底皱了起来:“孙潇桡,你搞什么?这蛋糕糖分绝对超标了,色素也多得吓人,沈野刚退烧能吃这个?你存心的吧?”
孙潇桡委屈巴巴:“这多好看呀!我这是搞气氛!气氛懂吗!再说我都说了是低糖……”
最后,凌曜扫视一圈,发现了华点,抬起下巴点了点空荡荡的桌子中央:“饮料呢?一堆菜等着干噎?”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光顾着带硬菜,把最重要的酒水饮料给忘了!
“看吧,”凌曜这才抱起手臂,脸上露出“果然没我不行”的傲娇表情,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还得是我想着。”他慢条斯理地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点了云顶的鲜榨橙汁和气泡水,半小时后到。”
众人:“……”
半个小时到,你不就是现点吗。
这审判官挨个点评的架势,虽然不太留情,却把大家都逗乐了,气氛反而更加活跃轻松。
沈野看着凌曜那副自己刚从客房睡醒,啥也没干,却偏要摆出一副“在座各位都是废物”的傲娇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眼里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浅笑意。
这顿饭吃得异常热闹。没有了生意场上的虚与委蛇,一群年纪相仿,知根知底的年轻人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
抢菜、互怼、爆料彼此学生时代的糗事,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连沈野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偶尔还会被某个离谱的爆料逗得低笑出声。
饭后,有人提议打桥牌。
几个人干脆席地而坐,围着茶几展开大战。
牌技参差不齐,胜负心却一个比一个重。
“喂!孙潇桡你是不是又偷看我的牌了!”
“江乐君你打的是什么鬼!会不会算牌啊!会不会配合!”
“凌曜!你刚才是不是诈唬我!”
凌曜牌技最好,脑子转得快,记牌精准,把把稳赢。
当然,其中有没有其他人故意喂牌的成分,就不得而知了。
他还不忘把沈野偶尔的失误点评得一下。
沈野也不恼,精神不济时就由着他说。
偶尔被怼得来了脾气,还会面无表情地回敬一句“总比某些人连上轮出了什么都记不住强”,精准戳中某些人的痛处,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就在牌局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江乐君为了出一张牌,激动地猛地一起身,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凌曜。
凌曜正端着一杯水,被这一撞,水杯倾斜,小半杯水眼看就要泼到旁边沈野的裤子上!
电光石火间,凌曜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挡,大部分水泼在了他自己手臂和卫衣上,只有几滴溅到了沈野。
“我靠!对不起对不起!”江乐君吓得赶紧道歉。
凌曜眉头瞬间拧紧,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和紧张。
他先是飞快地抽了几张纸巾塞给沈野,语气急促:“擦一下。”然后才低头处理自己湿了一片的卫衣袖子,脸色臭得可以。
“没事吧曜曜?”肖展颜也关切地问。
“没事。”凌曜声音硬邦邦的,但那股不悦明显是针对毛手毛脚的江乐君,他甚至还瞪了江乐君一眼。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牌局继续。
但孙潇桡却把刚才凌曜那一连串的反应尽收眼底。
孙潇桡眼珠子转了转,更加证实了他那大胆的猜想。
只是,妈的。
感觉全场只有他一个人get到了。
好憋屈啊!!!
趁着一局结束,大家起身活动、去拿饮料的间隙,孙潇桡一把将正在挑饮料的江乐君拉到阳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君儿,我跟你说个事,你稳住。”
江乐君是他精心挑选的对象。
比如,肖展颜是万万不能说的!万一这货转头就把他卖了怎么办,这可是太子的亲表哥,皇亲国戚!
还是江乐君好,和他一个层级的。
江乐君莫名其妙:“什么事啊?神神叨叨的。”
孙潇桡一脸“我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表情,凑到他耳边,语气沉重:“我怀疑……太子爷和野哥,有一腿。”
“啥玩意儿?!”
江乐君吓得手里的饮料罐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劈叉了,“你他妈疯了吧?!说什么胡话!”
“真的!”孙潇桡一脸笃定,“你刚才没看见吗?水泼过来的时候,凌曜那反应!第一时间护着沈野!还有,他今天一进来就跟个巡视领地的小媳妇似的,把咱们带的菜点评了个遍,唯独没挑沈野的毛病!”
“最重要的是,他刚才打牌,虽然嘴毒,但你看他出的牌,是不是都在暗戳戳地给沈野喂牌?我观察他好几把了!”
江乐君被这一连串“证据”砸得头晕眼花,下意识反驳:“不、不可能!他俩从小就不对付!见面就掐!凌曜那脾气,怎么可能……”
“哎呀,你不懂!”孙潇桡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智者模样,“打是亲骂是爱!越是这样,越有问题!”
“我告诉你,我这双眼睛看透太多了!你想想,凌曜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还照顾沈野?他平时连正眼都懒得给我们!你再想想他前段时间那阴晴不定的样子……我看,八成就是感情问题!”
江乐君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回想起凌曜刚才的反应和最近的反常,心里也开始打鼓,脸上写满了世界观受到冲击的震撼:“不、不会吧……这太惊悚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沈野,他他他确实跟自己问过类似的问题啊!
难道他问的那个人,就是凌曜?
阳台外,两个福尔摩斯在疯狂脑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