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在忙碌中飞逝。
沈野公司与凌云集团关于A国项目的深度合作已步入正题, 双方团队进入了紧密的对接阶段。
夜色沉下来,沈野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刚结束一个越洋视频会议,屏幕上还停留着复杂的项目草案。
空气里有咖啡冷却后的涩味, 他向后靠进椅背,捏了捏眉心,侧脸线条在台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门被推开时没半点预兆。
凌曜探进半个身子,头发还带着室外夜风的湿气, 手里拎着个印着潮牌logo的纸袋。
他扫了一眼沈野手边的空咖啡杯,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喝这个?”
凌曜声音不高, 带着点明显的不赞同。
没等沈野回答,他就走了进来, 把纸袋往桌上一放, 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给你换了。”
沈野打开一看,里面是杯还温热的杏仁茶。
他抬眼看他。
凌曜今天穿了件 oversize 的黑色卫衣, 衬得脖颈和锁骨格外白皙,整个人有种少年人抽条后的利落感。
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瘫进沙发, 而是单手撑在桌沿, 俯身凑近屏幕扫了一眼, 另一只手自然地拿走了那个空咖啡杯。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凌曜指的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但眼神却很快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数据点, 眉头微动。
凌云集团的太子爷, 到底不是真的不学无术。
沈野没说话, 在休息。
凌曜的靠近带来一阵淡淡的, 像雪松又带点柑橘尾调的气息,冲散了书房里沉闷的空气。
于是沈野舒服了一些,他没多久, 就伸手,拿过那杯杏仁茶,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
“有事?”
沈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点低哑。
凌曜直起身,双手插回卫衣口袋,肩膀放松地垮着。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他语气很冲,像只张牙舞爪的猫,但视线在沈野略显疲惫的眼角停顿了一秒,又飞快移开。
“顺便告诉你,孙潇桡组了个局,周末,我们一起去。”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带着凌曜式的理所当然。
沈野喝了一口温热的杏仁茶,甜度适中,抚慰了过度使用的喉咙。
他点点头,答应下来。
凌曜似乎满意了,不再打扰他,转身走向角落那张单人沙发,没像以前那样瘫进去玩游戏。
他从沙发旁拎起一个长条形的黑色乐器盒,动作利落地打开。
里面是一把保养得极好的电吉他。
凌曜接上便携音箱,插上耳机,然后抱着吉他窝进沙发里,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过琴弦,试了几个音。
没有声音外放,只有极细微的电流声和他在耳机里才能听到的旋律。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部分额头。
指尖在琴弦上流畅地滑动,偶尔因为某个和弦没按准而轻轻“啧”一声,神情专注,带着点跟自己较劲的执拗。
书房另一端凝神工作的沈野,和他互不干扰,又奇异地共享着同一片空间的静谧。
沈野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那道窝在沙发里的身影上。
暖光勾勒着凌曜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与他平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只有偶尔,凌曜会突然抬起头,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上沈野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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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曜会微微一怔,随即挑起一边眉毛,用口型无声地说:“看什么看?”
沈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嘴角松动了一丝。
过了不知多久,沈野处理完一个关键部分,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再次看向沙发,发现凌曜不知何时已经抱着吉他睡着了。
耳机滑落了一半,搭在颈侧,凌曜的呼吸平稳悠长。
沈野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起身,走过去,动作极轻地取下他怀里的吉他,放在一旁,又扯过沙发上叠着的薄毯,盖在他身上。
指尖不经意掠过凌曜卫衣下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皮肤温热。
沈野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收回手。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书桌前,屏幕的光重新映亮他那张二十多岁的脸。
他试图继续分析数据,指尖落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敲下。
书房里依旧安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一种陌生的,温吞的暖意,像夜色一样,无声地弥漫开来,包裹着他。
沈野有些恍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习惯他不请自来的闯入,习惯他理直气壮的抱怨,习惯他看似骄纵的关心,甚至习惯了他霸占沙发后,空气中多出来的那缕清冽的雪松柑橘尾调。
连凌曜那些少爷脾气,此刻回想起来,都带上了一层无伤大雅,甚至有点可爱的滤镜。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疑问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再次投向沙发上熟睡的人。
眼前的凌曜,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锐气,睡着时显得毫无防备。
不知道为什么,沈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在沈野记忆深处,属于上辈子这个年龄段的凌曜,明明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那时的凌曜,像一柄刚刚开刃,急于饮血的凶器。
暴戾、阴郁、喜怒无常。
那时的凌曜,刚满十八岁,正是被凌云集团的光环和身边所有人的阿谀奉承捧到最高点的时候。
他的人生字典里,几乎没有“得不到”和“被拒绝”这两个词。
对他而言,世界是围绕他的意愿运转的。
所以,当他兴致勃勃地规划好两人一起去A国顶尖学府留学、甚至连公寓和车都提前看好了之后,沈野那句平静的“我决定留在国内”,在他听来,不啻于一声惊雷,更是一种赤裸裸的背叛。
凌曜当场就炸了。
“你再说一遍?”凌曜漂亮的脸蛋瞬间阴沉下来,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他手里把玩的镇纸,被他猛地掼在地上,砸得粉碎,碎片四溅。
“沈野,你耍我?!”
这人自青春期后就不叫“哥哥”,天天念着大名,大呼小叫的。
沈野看着一地狼藉,眉头微蹙,试图解释:“凌曜,这是我基于自身规划做出的选择,与你无关。”
“放屁!”
凌曜厉声打断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怒火和被冒犯了权威的屈辱感。
“我什么都安排好了!你跟我说你不去?”
在他的认知里,他凌曜主动抛出的橄榄枝,是恩赐,是殊荣。
沈野应该感恩戴德地接受,而不是冷静地,甚至带着点疏离地拒绝。
这种拒绝,在他唯我独尊的世界观里,等同于挑衅和羞辱。
他根本不去想沈野或许有家人的牵绊、有在国内刚刚起步的事业雏形、或者仅仅是个人志趣的选择。
他只觉得:我给了你最好的,你就必须接受。
你不接受?
就是你的错。
“凌曜,你冷静点。”沈野的语气依旧平稳,带着试图与不成熟者沟通的耐心。
“这不是儿戏,我们需要各自选择适合自己的路。”
“适不适合,我说了算!”凌曜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淬满了寒冰,“沈野,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后悔。”
他撂下狠话,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仿佛能主宰他人命运的傲慢。
然后,他转身就走,没给沈野任何再开口的机会。
那之后,圈子里果然风声鹤唳。
谁不知道凌云集团的太子爷动了真怒?
许多原本和沈野称兄道弟、一起打球喝酒的所谓朋友,开始找各种借口疏远他。
一些合作方也突然变得态度暧昧,项目推进莫名受阻。
就连父亲在集团内部,也感受到了一些无形的压力。
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被宠坏了的,正用自己手中权力肆意发泄不满的太子爷。
沈野那时只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
他看着那些趋炎附势的嘴脸,看着凌曜这种近乎幼稚的,却切实能造成伤害的报复手段,心里没有太多愤怒。
反而有种看小孩胡闹的无奈。
他或许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沈野想。
他只是生气了,像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必须要找一个出气筒。
而很不巧,引起他不爽的源头是我。
所以,他就简单粗暴地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头上,然后用他所能动用的最直接的方式,来惩罚我的“不识抬举”。
他全然不理解,也不想理解沈野选择背后的深思熟虑。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一条简单粗暴的法则。
那种基于极度优越感而产生的,近乎天真的自私和残忍,比任何处心积虑的阴谋,都更让人感到无力。
从回忆中抽离,沈野的目光再次落回沙发上熟睡的凌曜。
眼前的青年,眉眼间和当年极像。
可为什么这一世,会如此不同?
沈野找不到答案。
重生的变量似乎只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可凌曜的变化却如此真切。
是蝴蝶效应?
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凌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薄毯滑落些许,露出小半张侧脸。
台灯的光线柔和地铺洒在上面,勾勒出尚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
沈野下意识地再次起身,走过去,弯腰,替他将毯子重新拉好。
指尖拂过毯子边缘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凌曜脸上。
眼前的凌曜,和记忆深处,那个站在他遗照前的凌曜,影像在脑海中突兀地重叠,又泾渭分明地撕裂开来。
葬礼上的凌曜,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西装,像一把出鞘的凶器。
五官依旧是这幅被上帝精心雕琢过的模样,精致得近乎艳丽,线条锐利如刀锋。
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透支了一切情绪后的冷漠,还有死水般的疲惫和苍白。
他记得那天的凌曜,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仿佛真的熬过了无数个无法合眼的夜晚。
而此刻,窝在沙发里酣睡的凌曜,呼吸平稳,脸颊因为暖气和熟睡透着淡淡的红晕。
那点未褪的婴儿肥,让他看起来有点可爱。
也更像那个过去跟在他屁股后面叽叽喳喳的弟弟。
沈野拉好毯子,直起身,静静看了他几秒。
忽然觉得,或许,不必深究原因。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清晰而笃定。
沈野想。
就这样,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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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凌曜刚被家里的电话叫走不久,沈野的手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人意外的是维克多。
这个生性散漫的人,语气失去了往日的轻松,带着明显的焦灼。
“沈,情况有点不对劲。”维克多语速很快。
“最近一周,几个关键论坛和行业分析网站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我们A国项目技术的讨论帖。”
“内容看似专业,引用的数据却经不起推敲,明显是断章取义。”
沈野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来源能锁定吗?”
“沈,我们技术团队已经查过。”
“IP很分散,用了多层跳板,像是专业的手法。”
维克多顿了顿,声音更沉,“麻烦的是,这些言论开始被一些小型财经媒体转载,虽然主流媒体还没动,但已经引起了几家重要投资人的关注,刚才已经有两位来电话关切了。”
沈野认真地听着,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
维克多描述的这些手段,是利用看似专业的谣言在特定圈子内制造疑虑,影响投资人信心。
这种手法,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太像了。
沈野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像极了上辈子,陆川在他关键融资节点上惯用的伎俩。
先放冷箭,制造不确定性,延缓你的步伐,甚至迫使潜在合作方观望,从而为他自己争取时间或搅黄合作。
但陆川如今早已不成气候。
是谁?
“我知道了。”
沈野的声音冷静如常,“继续监控舆论动向,特别是留意有没有指向更具体技术细节的爆料。投资人那边,我来沟通。你集中精力确保项目现场按计划推进,技术数据做好备份和公证。”
结束通话,书房里陷入一片沉寂。
沈野靠进椅背,闭上眼。
重生带来的优势,不仅在于预知大势,更在于对危机气味的超常敏锐。
这股暗流,绝非空穴来风。
他开始在脑中快速过滤潜在的对手。
国内几个老对手近期似乎没有足够动机和能力在A国市场如此行事。
新兴的竞争者?手法又显得过于老练。
难道……是凌云集团内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下。
合作伊始,凌优智展现了足够的诚意,此刻内耗对凌云并无益处。
除非……沈野睁开眼,眼神锐利。
除非有人不希望看到他与凌云,或者说,与凌曜走得太近?
他打开电脑,调出近期所有与项目相关的信息流,开始进行更精细的分析。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鼻尖那颗小痣在专注时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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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杂乱,如同故意留下的烟幕,最终都指向几个无足轻重的虚拟身份。
像个幽灵。
沈野蹙眉。
既然暗处的老鼠喜欢玩阴的,那他只好把灯光打得更亮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