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主城区, 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露台上。
灯光暧昧,笑语喧哗。
这是一场小型圈内聚会,到场多是些家世相当的年轻一辈。
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手持酒杯, 低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气息。
露台最远离人群的角落,凌曜斜倚着玻璃栏杆。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炭灰色暗纹西装,没打领带, 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段清瘦漂亮的锁骨。
指间夹着一个厚重的古典威士忌杯, 琥珀色的酒液和未融化的冰块在杯中随着他无意识的晃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他没什么表情地望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 偶尔有人端着酒杯, 带着笑容试图靠近寒暄。
凌曜只是极淡地掀一下眼皮,目光掠过对方, 唇角或许会象征性地牵动一下,算是回应。
更多的, 他只是略一颔首, 便重新将视线投向远处的虚空。
那些前来攀谈的人, 也识趣地不会久留。
一般人端出这幅架势,早就被人批评装, 或者不合群了。
唯独凌曜这样做, 大家觉得正常。
毕竟他不需要融入任何圈子, 因为他本身就是圈子的中心。
凌曜轻轻摇晃了一下酒杯, 想等待的人一直不出现, 他无聊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家大公子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晃到了他身边。
“曜少, 最近少见啊。”
赵铭笑着搭话,“听说你跟沈总那个A国大项目,进展挺神速?”
凌曜眼皮都没抬,晃着酒杯,语气里带着一股被宠坏了的,理所当然的烦躁:“神速个屁。”
他这两个字吐得又轻又冷,看得出来心情不大好。
赵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也瞬间安静了些许。
他脑子里检索着最近听见的消息,打圆场道:“曜少不是和沈总关系挺好的么,没问问他怎么回事?”
凌曜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挑眉瞥了赵铭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耐:“我怎么知道?沈野?”
他嗤笑一声,“人家现在是大忙人,为个破数据,天天泡在机房,连我电话都懒得接。”
凌曜的话,清晰地传到周围人耳中。
怨对方冷落自己,这沈野胆子还挺大的。
“数据?”
赵铭捕捉到关键词,试探着问,“出什么问题了?”
“谁知道呢。”
凌曜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语气更加恶劣,“好像是……什么核心参数对不上?测出来结果有偏差?正查着呢,烦都烦死了。”
他挥挥手,像要驱散什么不愉快的东西,“别提了,无聊透顶。”
赵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换上同情的表情:“哎,沈总也是,工作再忙也不能这样啊……”
凌曜没再接话,只是不耐烦地转过身,重新面向夜景,用后脑勺表明了“谈话结束”的态度。
赵铭识趣地走开了。
露台上的风拂过凌曜的额发,凌曜眼底最后一丝烦躁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他举起杯,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感。
夜色深沉,聚会刚刚散场,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们寒暄着道别,各自走向等候的座驾。
沈野那辆线条冷峻的黑色大G 静静停在并不显眼的角落,他靠在车边透气,视线扫过人群。
过了一会儿,俱乐部的玻璃门再次滑开,沈野看见凌曜和孙潇桡还有另外一个朋友一起走出来,还在聊着什么。
但凌曜目光一扫,几乎是立刻看到了车边的沈野,脸上那种随意的笑意便一下子热烈起来,他朝朋友随意摆了下手,没多解释,便转身径直朝着沈野走来。
原本另外一个朋友还想追上他问什么,被孙潇桡给拦下来了。
凌曜脚步比平时略快,走到沈野面前,朝他扬了扬下巴:“走吧。”
沈野点头,视线在他肩膀扫了一下,抬手替他拂掉了沾在西装外套肩线上的浮尘。
然后,他侧身拉开了后座车门。
就在凌曜弯腰准备上车的瞬间,不远处刚和朋友道别、正低头看手机的孙潇桡,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瞬间瞪圆了。
“……?”
孙潇桡有点凌乱。
不是,今天这聚会关沈野什么事,他又没参加。
而且凌曜又不是没有司机,咋就让沈野来接呢?
久经情场的孙潇桡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天灵盖,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机,对着那方向飞快地连拍了几张。
靠靠靠,他的猜测现在已经被证实个七七八八了。
孙潇桡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嘴巴都咧到后脑勺了,然后迅速钻进自己的跑车,立刻点开那个名为“坑爹交流中心”的微信群。手指因为激动都有些发抖。
孙潇桡飞快地打字:
孙潇桡:【我靠!!!!实锤了!!!!沈野在云顶门口给凌曜开车门!!!亲自开的!!!曜哥就站那儿等着!!![图片][图片][图片]】
孙潇桡:【这特么不是在一起了我把头拧下来!冰山真化了?!兄弟们炸起来啊!】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孙潇桡还沉浸在第一手猛料独家发布的兴奋中。然而,就在他准备欣赏群内瞬间刷屏的爆炸性反应时,目光扫过聊天窗口顶部的名字,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野”
不是“坑爹交流中心”!
是沈野的私人对话框!
他刚才太激动,竟然手滑把消息发给了沈野本人!
“我操!!!”
孙潇桡魂飞魄散,惨叫一声,手指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猛戳撤回选项。
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提示出现的那一刻,孙潇桡瘫在驾驶座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后背。他死死盯着屏幕,大气不敢出,心里疯狂祈祷: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沈野没看见……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
沈野:【?】
只有一个冰冷的问号。
孙潇桡这才终于放下心:
孙潇桡:「野哥,手滑发错了!我啥也没说!】
发完这条,他立刻退出对话框,心惊胆战地切回真正的八卦群,飞快地重新输入,这次每个字都小心翼翼:
孙潇桡:【各位……刚差点死了。最新消息,极度可靠,但详情不能多说。结论就是:那两位,真的成了。信不信由你,自己品。低调,千万低调。】
发完这条,他立刻关掉群聊,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感觉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而另一边,黑色大G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凌曜窝在舒适的后座,看似慵懒地眯着眼,视线其实一直落在身旁的沈野身上。
见沈野放下手机,他立刻微微蹙起眉,带着点不满的鼻音哼道:“跟谁发消息呢?这么专注。”
沈野目光仍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上,头也没回,只应了句:“孙潇桡。发错了东西。”
这个答案显然没能让凌曜满意。
他忽然倾身靠过来,手臂不经意地蹭到沈野的胳膊,带着雪松冷香的温热气息瞬间逼近。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沈野的手机上缘,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蛮横地将手机从沈野手中抽走。
沈野转过头看他,“又怎么了?”
凌曜垂着眼睫,指尖在屏幕上一划,手机解锁成功。
轻车熟路,整得好像这手机是他自己的似的。
尔后凌曜径直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赫然就是孙潇桡。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最新的聊天记录,果然只有沈野那边显示着“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以及孙潇桡后续发来的一连串跪地求饶的表情包。
“啧,”凌曜的嘴角撇了撇,把手机塞回沈野手里,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抱起双臂,“他找你干嘛?还撤回?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沈野唇角一勾,瞥了一眼凌曜那蛮不讲理的样子,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家伙,还挺有自知之明。
沈野把手机随手放在一旁,见凌曜还是抱着手臂,一副故意找茬的骄纵模样,道:“他不敢。”
“量他也不敢。”
凌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他似乎还没作完,安静了不到两秒,又揪了一下沈野的手臂,“那你刚才干嘛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好像看到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的表情。”凌曜精准地描述道,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沈野与他对视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让凌曜微微一怔。
“没什么。”沈野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只是觉得,孙潇桡有时候,还挺好玩的。”
凌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有点懵,但沈野显然不打算再解释。
他抿了抿唇,决定暂时放过这个问题,但心里已经给孙潇桡记上了一笔。
不过嘛,也不全是坏事。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
凌曜看似闭目养神,嘴角微微勾起。
这种随时可以查岗,对方也纵容他查岗的感觉,不赖。
孙潇桡那条深水炸弹发出去后,那个坑爹微信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三分钟,没有任何新消息弹出。
仿佛所有人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简短文字里蕴含的信息。
然后,手机开始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提示音和消息图标像爆竹一样接二连三地炸开,屏幕滚动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友人A:【?????????】
友人B:【孙潇桡!你他妈把话说清楚!哪两位?!是我理解的那两位吗?!沈野和凌曜?!开什么国际玩笑!】
友人C:【??你有什么证据】
【细节呢!照片呢!无图无真相啊兄弟!】
孙潇桡就知道他们会这么说,还好自己早有准备,速速把抓拍到的照片甩到了他们脸上。
福书网: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等等……如果这是真的……那以后圈子里是不是要变天了?】
群里各种震惊质疑,求证分析,以及开始脑补后续影响的言论混杂在一起,看得人眼睛都发晕。
所有人都在疯狂@孙潇桡,要求他给出更多细节。
孙潇桡的脑子忽然get到,万一他们把消息传出去怎么办。
到时候如果一追究,凌曜沈野不都知道是他说的了?:
孙潇桡:“……”
他默默咽了咽口水。
【别问了各位祖宗!我只能说这么多!信不信由你们!再多说一个字我小命不保!匿了匿了!】
发完这条,他立刻开启了群消息免打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发动了车子。
今晚,这个圈子里很多人都要睡不着觉了。
——
“你快到了。”
沈野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凌曜抬眼看了一下,熟悉的路标提醒他,还有十分钟到家。
他笑着道:“喂,去我那儿吧。新到了一批山崎,味道还行。”
沈野目视前方,手指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闻言,只是极轻微地侧了下头,视线掠过凌曜,开玩笑道:“这就是你邀请人的态度?”
凌曜挑眉,彻底转过身面对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沈总想要什么态度?”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恶劣的玩味,“难道要我说……‘求你了,沈野哥哥’?”
“沈野哥哥”四个字,被他用那种骄纵又黏连的腔调喊出来,在密闭的车厢里撞击着空气。
沈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喉结滚动。
他依旧没看凌曜,但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许。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坐好。”
这便是默许了。
凌曜得逞地轻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但这次不再是懒散的姿态,而是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猫,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流连在沈野身上。
他的视线划过沈野专注开车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最后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上。
因为开车,沈野将衬衫的袖子随意地卷起了几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和清晰腕骨。
肌肉的纹理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充满了克制而强大的力量感。
凌曜眯了眯眼,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他向来知道沈野长得好看,是一种俊逸又禁欲的好看,并不柔,甚至充满了男人的感觉。
但此刻,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带着掌控力的随意性感,比任何直白的挑逗都更让他心跳失序。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截小臂绷紧时,肌肉会是怎样漂亮的线条。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沈野能清晰地感受到旁边那道毫不掩饰的视线,带着滚烫的温度,像羽毛一样,不住地搔刮着他的皮肤。
他假装看不到,直到车子最终平稳地驶入凌曜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停稳,熄火。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被放大感官的寂静。
引擎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中气氛暧昧得有些过分了。
凌曜没有动,他转过头看向沈野。
沈野也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昏暗的光线下,凌曜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毫不掩饰的直白意图,像一小簇火苗,烫得沈野心口一缩。
“不下车?”
沈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不少。
凌曜勾唇一笑,带着点得逞的狡黠和势在必得。
他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整个身体倾覆过来,瞬间拉近了距离,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沈野的颈侧。
“急什么?”
凌曜低声说,目光像带着实质的触感,先落在沈野因吞咽而微动的喉结上,然后缓缓上移,牢牢锁住他的眼睛,“我又不会跑。”
太近了。
沈野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这种侵略性的,充满暗示的靠近,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作为一个认知里笔直了很多年,近期才被掰弯的男人,他的身体先于理智,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僵硬。
和难以启齿的欲望。
上次烟花的确是他主动,可那个吻的含义,和现在的确不同。
如果现在两个人吻上去,他还不确定之后会发生什么。
会不会吓到凌曜?
这个荒谬的念头闪过沈野的脑海。
凌曜漂亮骄纵,娇气异常,他现在还没什么经验,如果把凌曜弄疼了,他会不会在床上哭出来?
凌曜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推门下车,背影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慵懒,仿佛吃定了他会跟上。
沈野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静坐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车钥匙。
跟上去,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身体的躁动是真实的,被吸引也是真实的。
最终,他拔下钥匙,推门下车。脚步沉稳,跟上了前方那个身影。
电梯一路上行。
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只有彼此无法忽视的呼吸声。
凌曜懒洋洋地靠在轿厢壁上,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沈野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背脊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沈野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像羽毛轻轻刮搔着他的皮肤。
他目视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喉结微动。
他以为自己是在纵容,是在等待对方准备好。
却不知道,在凌曜眼里,他这种克制和隐忍,才是最高级的诱捕。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凌曜率先走出去,回头看他,眼神在廊灯下氤氲着蛊惑的光。
“走吧,”他说,“你欠我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