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答案纯属胡搅蛮缠, 就是为了堵大家的嘴。
水下,他的脚带着点焦躁地轻轻踢了一下旁边沈野的小腿。
这种被公开讨论理想型的感觉,让他莫名烦躁。
尤其当沈野就在身边, 呼吸平稳,却一言不发的时候,这种烦躁里又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虚。
“奥特之母,我真的服了。” 江乐君无语。
孙潇桡假意摇头:“这答案确实够与时俱进, 是我等凡人不懂的审美了。”
凌曜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耳根却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四轮, 瓶口仿佛有灵性般, 对准了沈野。
“真心话。”沈野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连凌曜都停下了拨弄苹果的动作,微微侧头, 状似无意地听着。
水下那只作乱的手也安分下来, 悄悄覆在了沈野的手背上, 指尖微微用力。
孙潇桡挤眉弄眼,刚想重复那个“理想型明星”的问题, 沈野却先开口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在凌曜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勾唇一笑道:
“没想过。”
池子里安静了一秒。
“啊?野哥你这答案更敷衍!”孙潇桡叫道, “这比太子的奥特之母还离谱, 正常人怎么可能没想过!”
江乐君也起哄:“就是,不行不行!重来,必须重来!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沈野没理会起哄, 拿起旁边冰镇的清酒抿了一口,神色自若。
水下,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反手扣住了凌曜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握紧,停留了两秒,才不动声色地松开。
凌曜愣了一下,手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短暂的紧握,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窜过。
沈野这看似敷衍的回答,配上这无声的举动,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没空想那些虚的,眼前这个就够我应付了。”
刚才那点因为被追问而产生的不爽,瞬间被一种更隐秘的得意取代。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别开脸,但水下被握过的那只手,指尖却悄悄蜷缩起来,收拢了那份转瞬即逝的温热。
肖展颜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沈总日理万机,可能真没空追星。理解一下,下一轮下一轮!”
游戏在喧闹中继续。而刚才那短暂的水下交握,成了只有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凌曜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连带着看孙潇桡和江乐君起哄的样子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夜色渐深,温泉池边的嘻嘻哈哈也差不多散场了。
几个人泡得筋骨酥软,勾肩搭背地各自回了别墅。
凌曜显然玩嗨了,回房的路上还勾着沈野的脖子,把半湿的头发往他颈窝里蹭,嘴里嘟囔着“孙潇桡那小子问题真刁”之类的废话。
温热的气息混着清酒味,喷在皮肤上,有点痒。
沈野摸摸颈侧泛痒的皮肤,由他挂着,把人半抱半拖地弄回房间。
这小子还挺沉。
洗漱完,凌曜几乎是沾床就睡,翻了个身卷走大半被子,留给沈野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沈野冲了个澡,带着一身水汽躺下时,凌曜已经睡得很沉了。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勾勒出凌曜安静的侧脸轮廓。
睫毛密而长,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没了白天的张牙舞爪,显得格外乖巧。
沈野侧躺着,细细打量着他的脸。
指尖隔着几寸空气,虚虚描摹过那挺翘的鼻梁,和总是带着点骄纵弧度的嘴角。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白天孙潇桡和江乐君挤眉弄眼的揶揄,肖展颜了然于心的微笑。
沈野无奈地揉揉额角。
心想,这帮家伙,怕是早就心照不宣了。
也是,凌曜这小子,根本不懂什么叫收敛,那点心思,藏得住才怪。
想到这儿,沈野心里叹了口气。
倒也不是烦,而是种“果然如此”的认命感。
既然选了这条路,遮遮掩掩的还真不是条汉子,他沈野反正是做不到的。
父亲那边,迟早也得知道。
以老爷子的精明,恐怕早就看出了端倪,上次那句“注意安全”的叮嘱,现在想来都透着意味深长。
沈野翻了个身,没有再看凌曜,而是正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该怎么开口?
直接摊牌?
只是沈致远身体刚有好转,会不会受刺激?
还是再等等,找个更稳妥的时机?
他又侧头看了一眼凌曜。
这人,惹事的时候比谁都横,现在反而睡得这么沉。
罢了,既然是自己先纵容的,也是自己动了心,这些后续的麻烦,自然该由他来处理。
得好好筹划一下,怎么跟父亲谈,才能把冲击降到最低。
至少,得让他明白,他沈野不是一时兴起。
思绪纷杂间,或许是温泉太解乏,或许是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太过催眠,沈野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找个机会,先跟凌曜通个气。
不知过了多久,沈野陷在浅眠里,睡得并不踏实。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身边的凌曜似乎不安地动了一下,然后,一句极其模糊的嘟囔,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野的耳膜:
“沈野……谁撞的你……”
“……不该是这样的……”
声音很轻,破碎不堪。
紧接着,是几个更清晰、却带着绝望气息的字眼:
“……我后悔了……”
沈野几乎是立即就听懂了这其中的意思。
重生前葬礼的点滴,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来了,可在听见凌曜声音的那刻,沈野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个冰冷,只有黑白色调的雨天。
沈野猛地睁开眼,心脏在寂静的深夜里“咚”地一声,沉重地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僵硬地侧过头,借着壁灯昏黄的光线,紧紧盯着身旁的凌曜。
凌曜依旧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
是幻觉吗?
沈野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锐利地钉在凌曜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脊上,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破绽。
没有,凌曜睡得很熟,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可那句“我后悔了……”却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不是幻觉。
那种语气里的绝望和悔恨,太过真实,像葬礼上才会有的,发自肺腑的哀恸。
一瞬间,许多被忽略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凌曜提前回国,之后一改上辈子的叛逆,对他是亲近和依赖的;
那些他原本也奇怪的,凌曜远超年龄的沉稳和洞察力;
他在商业上那些精准的直觉和运气……
夜晚幽深黑暗,透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如果……如果不是他多想呢?
他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自己?还是后悔……别的?
一个荒谬却无法抑制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
难道凌曜也……?
这个猜测让沈野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夜色浓稠,他正盯着天花板出神,试图理清这团乱麻,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凌曜迷迷糊糊地咂了咂嘴,像是被渴醒了,半撑起身子想去摸水杯。
眼角余光瞥见沈野还睁着眼,他动作一顿,睡意朦胧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含混不清地抱怨:“嗯?你怎么还没睡……”
说着,不等沈野回答,就像只寻找热源的猫,手臂一伸,把凌曜整个人捞回他身边,然后嘟囔道:“……快点睡,明天还要去爬山……”
沈野身体微微一僵,感受着怀里温热躯体和均匀呼吸。
他沉默了几秒,决定试探一下:“刚才听见你说梦话了。”
“唔?”凌曜含糊地应了一声,没什么太大反应。
沈野继续用平静的语调,缓缓说道:“你说……你后悔了。”
话音刚落,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没逃过他的感知。
就在沈野心弦绷紧的刹那,凌曜却突然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瞪着他,语气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和十足的理直气壮:“废话!当然后悔!后悔死我了!”
沈野眸光一凝,紧盯着他。
只见凌曜一脸懊恼,用额头撞了一下沈野的肩膀,愤愤道:“我就不该信孙潇桡的鬼话玩什么破游戏,还奥特之母!我的形象全毁了!明天肯定要被他们笑话死,烦死了!”
他越说越气,又一头栽回沈野胸口,闷声闷气地命令:“不许再提了!睡觉!”
沈野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原来……是后悔这个?
难道真是自己最近太累,想多了?
他低头看着重新窝在自己怀里、似乎已经又快睡着的凌曜,呼吸均匀,身体放松,没有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那种全身心依赖的姿态,做不得假。
沈野无声地叹了口气,心底那根尖锐的刺,暂时被按了下去。
也许真是他敏感了。
他伸手,轻轻揽住凌曜,将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嗅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嗯,不提了。”他低声说,“睡吧。”
——
福书网:
第二天清晨,山间空气清新。
一行人吃过早饭,便由酒店安排的商务车送往登山口。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平稳行驶,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景。
沈野和凌曜坐在后排。
凌曜似乎还没完全睡醒,歪着头靠在车窗上补觉,沈野则拿着手机,看似随意地浏览着新闻。
车内一时间只有大家讨论登山路线的嘀咕声。
沈野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他像是无意中点开了一个视频。
视频没有外放声音,但画面清晰可见。
是两辆车在高速公路上惊险的追尾事故,碰撞的瞬间被行车记录仪拍下,画面极具冲击力。
沈野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不过眼角的余光,敏锐地锁定了身旁的凌曜。
他故意将手机屏幕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凌曜只要一抬眼就能瞥见。
这是他的试探。
如果凌曜真的对上辈子的车祸有阴影,哪怕只是潜意识里的恐惧,面对这种画面,不可能毫无反应。
瞳孔收缩、身体僵硬、呼吸变化……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车子转过一个弯道,有些颠簸。
凌曜被晃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转过头,习惯性地就想往沈野身上靠。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沈野的手机屏幕。
那惊险的碰撞画面正好定格。
沈野的心提了起来,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等待着预想中的反应。
然而,凌曜微微蹙起了漂亮的眉毛,脸上露出了极其明显的嫌弃和不满,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抢过沈野的手机,动作快得让沈野都没反应过来。
“凌曜……”沈野下意识开口。
凌曜根本没理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等凌曜利索地关掉视频把手机塞回来,他才抬起眼,瞪着沈野,一脸看笨蛋的表情。
“沈野你有病啊!”
“大早上看这么晦气的东西!存心不想让我好好爬山是吧,多不吉利!”
他越说越气,甚至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沈野的肩膀,像个被坏了兴致的小孩:“赶紧关了,影响心情!”
说完,他气呼呼地重新靠回车窗上,抱着手臂,闭上眼睛,一副“我不想再理你”的样子。
这番动静不小,前排的肖展颜闻声转过头,温和地问:“怎么了曜曜?什么东西晦气了?”
旁边的孙潇桡和江乐君也立刻竖起耳朵,满脸八卦地凑过来:“就是就是!野哥你看什么好东西了?把太子气成这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给我们看看呗!”
沈野拿着被塞回来的手机,看着眼前三双充满好奇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身边气成包子的凌曜,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我在看车祸视频试探我男朋友是不是重生的”吧?
他这短暂的沉默,在旁人看来更像是被凌曜吼得有点懵。
一种“妻管严”的微妙氛围开始在车内弥漫。
就在这时,本该不想理人的凌曜猛地睁开眼,抢先对着前排三人没好气地开炮:“看什么看!车祸视频,有什么好看的。都不准看,影响食欲!”
大家都默默把头转回去,孙潇桡摇摇头,跟江乐君嘀嘀咕咕:“你知道最迷信的是什么人吗?”
江乐君皱眉:“老一辈?”
“No no,”孙潇桡笑,“是大老板。”
江乐君眼睛一亮:“你爸开工前要上香,怪不得。”
“……”
孙潇桡呵呵:“嗯,你们开机前也要上香。”
肖展颜本想置身事外,不料江乐君和孙潇桡纷纷看向他:“你爸的办公室布置是找风水先生算过的吧?我都听我爸妈说了。”
一群人叽叽歪歪,弄得沈野哭笑不得。
不过,心底也确实涌起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他真是魔怔了,怎么会因为一句模糊的梦话,就把概率这么小的事情也想到凌曜身上?
沈野收起手机,伸手,轻轻碰了碰凌曜还抱在胸前的手臂。
“行了,我的错。”
“不看就不看。午饭想吃什么?随你点。”
凌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紧绷的肩膀线条明显放松了下来,抱着的手臂也松开了一些,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翘了一下,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赔罪方案。
山间的徒步轻松愉快,一行人走走停停,欣赏着秋日层林尽染的美景。
凌曜像是要把之前积攒的精力全部释放出来,时而跑到前面探路,时而拽着沈野给他拍照,心情好得不得了。
沈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明媚的笑脸,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疑虑早已被山风吹散。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温泉之旅结束后没几天,凌曜返回A国的日子就到了。
机场出发层,人来人往。
孙潇桡、江乐君和肖展颜很有眼色地提前过了安检,把最后的告别时间留给了两人。
凌曜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潮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上架着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紧抿的嘴角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都明明白白写着“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他低着头,用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光洁的地面,就是不说话。
沈野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他带着点昨夜被过度索求后的腰软,很微妙。
沈野伸手,轻轻帮凌曜把有些歪斜的卫衣帽子整理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耳廓,低声道:“到了给我发信息。”
“嗯。”凌曜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隔着口罩,有点模糊。
“那边事情处理完就回来。”沈野又说,像是在承诺。
“知道。”凌曜还是低着头。
“一个月之内。”
凌曜又补上了这句。
广播里开始催促前往A国的旅客登机。
凌曜猛地抬起头,墨镜滑下一点,露出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突然伸手,直接揪住了沈野的衬衫前襟,用力将他拉向自己,仰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短暂、强势、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像在盖章确认所有权。
一触即分后,凌曜才把脸深深埋进沈野的颈窝里,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蛮横:“……你要记得想我!”
沈野被他拽得微微一晃,腰间那点酸软感更明显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耳根发热,却毫不犹豫地伸手环住凌曜的腰,将人牢牢按进自己怀里。
少年充满韧劲的身体紧紧贴着他,昨夜那些火热纠缠的记忆瞬间复苏,让沈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凌曜柔软的头发,承诺道:“每天都会。”
凌曜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满意了,又像是更委屈了。
他吸了吸鼻子,才像是攒够了勇气,猛地松开他,重新戴好墨镜,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朝安检口走去。
沈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凌曜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后腰,那里清晰的酸胀感,和体内尚未完全消散的异样感,都成了那个小祖宗留下的临别赠礼。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拿出手机,订了一张下个月飞往A国的机票。
——
凌曜走后,沈野忽然觉得身边安静得吓人。
十二小时时差简直反人类。
他这边深更半夜处理完工作,想打个视频过去,那边凌曜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嗨,背景音吵得能掀翻屋顶。
偶尔凌曜半夜睡不着打过来,沈野这边正是大白天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还得面不改色地掐断,然后微信回一句:【在开会。】
好吧。其实他就是不想让下属,听到电话那头撒娇耍赖的的“哥哥你想我没”。
虽然两人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视频通话几乎成了每日的固定项目,但屏幕终究是冰冷的。
沈野一开始非常不习惯。
他习惯了凌曜不管不顾地挤进他的书房,习惯了工作到深夜时身边突然递过来的一杯温水,甚至习惯了那大少爷各种无理取闹的打断。
现在,家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这种安静,在忙碌时是奢侈,在闲暇时却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荡。
他偶尔会在深夜对着手机里凌曜发来的,各种角度清奇的自拍,或吐槽A国食物的消息出神,指尖悬在屏幕上,想说什么,一边下意识地把凌曜常坐的那个沙发位置上的靠垫摆正。
等摆正了才想起凌曜不在。
啧,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