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安静等待会议间歇, 而是轻轻喊了一声:“沈总。”
会议室内的讨论声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好像也发现了不对劲。
沈野对与会人员微微颔首:“休息十分钟。”
随即起身, 大步走向门外。
秘书紧随其后,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这里相对僻静。
“沈总,”刚在窗边站定, 秘书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语速极快地说道, “出事了。瑞士那边刚传来紧急消息,CEN单方面暂停了与我们项目的全部数据共享权限。”
沈野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CEN的数据, 是项目模型的绝对核心, 这条合作渠道高度保密,知晓范围极小。
“理由?”
“官方说辞是因技术调整, 暂停部分外部数据接口。”
秘书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的紧张,“他们愿意按合同最高条款支付违约金, 态度非常公事公办, 甚至可以说强硬, 没有任何协商余地。”
沈野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楼宇。
仅仅是CEN的数据中断, 虽然棘手, 但尚可尝试通过其他渠道迂回获取数据。
或者调整研究重心, 虽然代价巨大, 但并非绝路。
然而, 他直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还有吗?”他问,声音低沉。
秘书的脸色更白了一分,继续道:“更严重的是,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们团队IP地址均被列入黑名单,访问被全面阻断。我们的数据……我们的数据流被完全掐断了。”
“现有的数据储备,最多……最多也只能支撑四周。”
四周。
二十八天。
对于一个处于关键阶段的前沿项目而言,数据断供四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理论模型无法验证,所有基于最新数据的模拟实验,全部停摆,即将到来的国际能源峰会上的关键报告失去支撑,已经谈妥的融资极可能瞬间蒸发,团队心血可能毁于一旦!
这一击,太准,太狠。
对手不仅清楚他们项目的死穴在哪里,而且能量巨大,能同时影响CEN以及多个关键数据库的访问权限。
沈野的手微微收紧。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过滤着可能的对手。
是那些传统的能源巨头?
还是国际上的竞争对手?
他们或许有动机,但能如此精准同时打破他的合作渠道,这需要对其项目内部运作熟悉到可怕的程度……
“立刻通知技术核心组,五分钟后小会议室紧急会议。”
沈野的声音冷冽,不容置疑,“同时,24小时内,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是,沈总!”
秘书立刻应下,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沈野独自留在落地窗前,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并且狙击的感觉,令人极度不适。
五分钟后。
技术核心组的紧急会议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几位核心研究员听到消息后,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数据是他们的弹药,弹药库被端了,这仗还怎么打?
几个技术骨干急得嘴角冒泡,七嘴八舌出主意:
“能不能想办法黑进去……”
“不行!对方防火墙是军方级别的!找死吗?”
“那……找其他机构买数据?”
“买?现在市面上符合要求的数据全被扫空了!有钱都买不到!”
“要不我们调整研究方向……”
“放屁!现在改方向,之前的投入全打水漂!投资人能生撕了我们!”
每条路都被堵死,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个人。
四周!
只有四周!
时间像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沈野面沉如水地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下属们慌成一团,他却奇异地冷静下来。
突然,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
这种精准打击的风格,这种绕过所有防御,直插心脏的狠辣,这种利用规则和资源优势的手法……
怎么他妈这么眼熟?
一个激灵,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一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了上来,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
在他前世被逼入绝境的那次商业战争中,对手使用的,似乎也是类似的策略?
只是那次更直接,目标是他的公司实体,而这次,目标换成了更隐蔽的命脉。
那个前世的对手……是凌曜。
沈野的心猛地一沉。
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这辈子的凌曜,虽然还是个作天作地的太子爷,但对他是真心。
沈野眼前闪过凌曜缠着他要糖吃,两人相拥睡觉,甚至在情动时红着眼角的画面。
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又在背后捅他刀子?
而且这么做对凌曜有什么好处?
毁了他的项目,对凌云集团百害无一利!
凌曜是骄纵,但不是蠢货。
可不是凌曜,又会是谁?
谁能把凌家的手段,学得这么惟妙惟肖?
沈野的眉头死死拧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发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看清过水面下的暗流。
沈野的眉头拧得死紧,用力回想上辈子被凌曜干翻的那次细节,但脑子里就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除了记得凌曜那小子下手贼狠,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之外,具体怎么操作的、背后有没有猫腻,全他妈糊成一片。
回到顶层办公室,沈野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
外面城市灯火璀璨,晃得他眼晕,如今也没有了欣赏的雅趣。
就在他烦躁得想砸东西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凌曜给他设置的专属的铃声。
沈野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接起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凌曜清亮又不满的嗓音,背景音还夹杂着游戏特效声:“喂什么喂!沈野你什么意思,回去几天了?一个消息都没有,电话也不打!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劈头盖脸一顿质问,带着他特有的骄纵和蛮不讲理。
沈野顿时哭笑不得。
这是来查岗了。
他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我这边有点事。”
“有事?有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凌曜哼了一声,语气更不满了,“我告诉你,别想糊弄我。你后腰我那记号还在不在?是不是背着我不老实了?”
沈野:“……”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那块还在隐隐刺痒的皮肤,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边公司都快被人搞破产了,那边小祖宗还在担心标记问题……
这对比过于惨烈,让沈野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沈野被凌曜胡搅蛮缠得头疼,加上连日压力巨大,脱口而出:“有人?我这边都快让人连锅端了,哪来的闲心找别人。”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游戏背景音都停了。
过了几秒,凌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冷意:“什么意思?哥哥,说清楚。”
沈野捏了捏眉心,索性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
CEN数据断供、全球数据库被ban、库存只够四周。
凌曜听完,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压着火气:“沈野,你脑子被门夹了?这么大的事,现在才告诉我?!”
“也是今天下午刚出的状况。”
“刚出状况就不用说了?等公司真黄了再给我发讣告?!”
凌曜的声音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和委屈,“你把我当外人?”
“不是……”沈野想解释,但一时语塞。
“行了,哥哥,”凌曜打断他,“资料!把对方怎么卡你、动了哪些数据库、所有细节,马上发给我。”
电话挂断后,沈野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将整理好的资料发给了凌曜。
他其实没抱太多希望,只当是哄一哄那位远在A国,可能正因为被忽略而闹脾气的小祖宗。
接下来的几天,沈野几乎住在了公司。
甚至,已经连续一周没好好合眼了。
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开来,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也没心思打理。
平时熨帖平整的白衬衫领口被扯松了,最上面的扣子开着,露出锁骨的线条,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小臂绷紧的肌肉线条透着一股强撑的力道。
沈野上辈子也只遇见过一次这样难缠的对手。
以至于每一次尝试,最终都像拳头砸进棉花里,什么回应也没有。
就在团队士气最低迷,连沈野自己都开始制定最坏的B计划时,那个专门设置为凌曜专属铃声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沈野揉揉太阳穴,拿起手机,发现他只给自己发了个加密附件和一句留言:
【联系这个人。说是我的朋友。权限的事,我来处理。】
语气是凌曜一贯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干脆。
沈野点开附件,里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联系方式,隶属于CEN某核心评审委员会的一位实权人物。
他上辈子也和这个打过交道,说实话,很难缠。
这人地位超然,以不近人情著称,绝非普通的手段就可以打动到。
福书网:
要在平时,沈野对这种托关系,走人脉的路子最是不屑一顾,容易欠下一屁股人情债。
可眼下,看着办公室里一片愁云惨雾,沈野觉得还是那句名言。
管他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不过,他没急着去抱凌曜给的那条大腿,而是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动用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欧洲学界关系。
那几天,他办公室的灯基本没熄过,咖啡杯堆了一桌子,琢磨着这位大人物的喜好,最终生成了一份严谨的报告。
几天后,转机来了。
但来的方式有点怪。
CEN那边没直接恢复权限,倒是那位关键人物出面,搞了个小范围的,非正式的专家评议,专门讨论他们项目里的那点理论。
这流程走得悄无声息,结果也没公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风向逐渐开始往他们这边转了。
紧接着,之前拽得二五八万的CEN管理层,态度居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找了个误判的台阶,很迅速地恢复了部分数据权限,其他几个数据库的封锁也跟着解除了。
危机解除,团队欢呼雀跃,恨不得把沈野抛起来庆祝。
可沈野反而咯噔一下,泛起一股凉意。
这事,办得太顺了,顺得有点邪门。
凌曜轻飘飘一句“我来处理”,效果也太立竿见影了。
那个级别的关键人物,是打个招呼就能请动的?
而且,对方发起评议的时机、选择的切入点,都精准得可怕,简直像是……
早就知道他们手里有什么牌,早就规划好了破局路径一样。
这种对学术圈潜在规则和关键人物心理的精准拿捏,这种四两拨千斤的运作手法……
根本不像个二十出头、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能有的道行!
这个手法,倒像是上辈子那个在商界浸淫多年、手段老辣、总能在关键时刻精准卡住他命门的凌曜。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像条毒蛇,猛地窜进沈野的脑海——
凌曜,该不会也是重生的吧?!
所以他这次出手才这么轻车熟路?
这念头让沈野后颈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想了。
从凌曜突然对他转变态度开始,那种太强的占有欲就透着古怪。
再到后来,凌曜说梦话提及前世,时不时冒出的对商业局势的判断,还有那次在A国,凌曜同学也惊讶他为何忽然转变这么大……
每一次,沈野都用“凌曜天赋异禀”之类的理由强行解释了过去,把那份疑虑死死按在心底。
他不敢深想,或者说,不愿深想。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凌曜轻飘飘一句“我来处理”,调动的人脉层级之高,运作手法之老辣,对时机和分寸的拿捏之精准,已经完全超出了天赋或家世能解释的范畴。
这根本就是浸淫权力场多年的老手才会用的路数!
逼得沈野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实话说,他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但多年历练出的冷静让他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如果凌曜也是重生的……
那他这辈子看似黏人依赖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上辈子那些针锋相对、乃至最后的决裂,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野后颈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发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凌曜。
之前还能骗自己说是想多了,但这次,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他没法再糊弄过去了。
凌曜身上,绝对有问题!
一个月后,A国,一家古典格调的威士忌酒吧。
窗玻璃上滑落着淅淅沥沥的雨痕,将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片光晕。
沈野独自坐在吧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近一个小时,需要一点时间复盘一下。
过去的一个月,他因为太忙,于是减少了与凌曜的联系,回复信息变得简短,电话也常常以在忙匆匆结束,但凌曜一反常态地没有闹。
他需要空间和时间,一边处理公司的烂摊子,一边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调查凌曜。
调查结果陆陆续续传回,拼凑出的画像,让沈野心底阵阵发凉。
资料显示,大约从去年凌曜生日过后不久,一些变化开始发生。
之前的凌曜,虽然聪颖,但兴趣更多停留在赛车、派对和那些纨绔子弟喜欢的玩法,对家族生意的核心事务并不过问,带着被宠坏的世家子常见的漫不经心。
上辈子凌曜读大学时,也是这样的性子。
直到毕业回国,正式开始接手家里的事务,才逐渐发生改变。
调查还显示,自从凌曜生日之后,他似乎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
比如,他主动缩减了不必要的社交,开始有选择地接触凌云集团内部一些真正核心的跨洲业务和战略投资。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私下接触的几个人脉,以及几次看似随意的资金调动,其眼光之老辣、时机拿捏之精准,完全超乎了他这个年龄和以往表现应有的水准。
其中几条隐秘的资金流向,甚至与这次针对沈野公司的狙击手法,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
这种转变并非突变,而是渗透在细节里,很容易被忽略。
但串联起来,却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轨迹。
一个曾经纨绔的太子爷,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蜕变成一个深谙规则、懂得藏锋的……
掌棋者。
“哥哥!”
一声欢快的呼唤打断了沈野的沉思。
他抬头,看见凌曜推开酒吧的门走了进来。
天气仍然有些凉,凌曜穿着柔软的燕麦色高领毛衣,头发被有些潮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
他看到沈野,笑得很甜,几步就小跑到吧台,极其自然地挨着沈野坐下,手臂一环就搂住了他的腰,带着室外凉意的脸颊习惯性地往他肩窝里蹭。
“你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想我想得不行了?”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亲昵和惊喜,带着点撒娇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