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琅已经不是很想去上班了。
本来他会来上班就是为了给戎天和治病,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认真准时去上班,那才是真的上班上傻了。
结果他不去上班,戎天和居然也不去.
当他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 就看到戎天和已经衣着整齐地坐在客厅餐桌旁, 面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一副要居家办公的架势。
邵琅只待了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了了,他都不知道戎天和的眼睛落在电脑屏幕上跟落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哪边更长。
那道视线并不炽烈,却沉甸甸的, 如有实质般附着在他身上,无论他是起身倒水,还是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专注的追随。
每次他忍耐不住抬眼,总会精准地跟戎天和的视线撞个正着, 然后戎天和一点被抓包的反应都没有,脸上毫无波澜,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回电脑屏幕上。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他忍无可忍地问,感觉内心有一万句脏话正蓄势待发。
虽然在办公室里也会跟戎天和对着,但那时戎天和就算看他,也像是不经意地划过一眼,远没有现在的频率这么高。
戎天和闻言, 敲击键盘的手指先是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邵琅, 眼中没有任何被质问的窘迫, 反而有种奇异的坦然。
“不可以吗?”
他竟这么反问道。
邵琅:“……”
他被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了,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想强硬地说“不行”,又觉得这样有些矫情。
被戎天和盯着也不会少块肉, 顶多是烦人。
“随便你。”
他阴郁地说。
邵琅说完便转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戎天和, 眼睛在手机屏幕的诸多旧新闻上扫过。
虽然卢阳州说是能一口气把事情解决,但他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网络上的东西太多太杂,他暂时还没有什么收获,正想着要不要换个搜索的关键词,手机却突然响了一声,显示收到一封新的短信。
往常收到的不是运营商广告就是诈骗信息,他习惯性地想要划掉,却发现这好像不是什么垃圾短信。
[邵琅,我是戎明霄。我知道你信任戎天和,觉得我们之间是敌对关系,但是有些事情他绝不会告诉你,而我有关于他的事情想跟你谈谈,如果你有时间,请给我回信。]
邵琅刚看完,新的短信第二条信息紧随而至。
[别让他察觉。]
戎明霄不在医院里陪着他受惊的家人,居然要跑来找自己谈话?
戎天和会有什么事情绝不会告诉他,但戎明霄又偏偏知晓的?
邵琅盯着短信,陷入沉思。
他在衡量戎明霄这番话的可信度以及背后的价值,就说闹鬼这事,十有八九是跟戎明栋脱不了干系,戎天和只是个被牵连的倒霉大哥,就算他真有事情瞒着不说,就算自己知道了,对现状能有什么推动作用吗?
可转念一想,戎明霄确实是他那几个兄弟里唯一一个还算清醒,也懂得审时度势的,不像他弟那样拎不清,犯不着到了现在还在以此为由试图拉拢他。
去会会他也无妨。
邵琅做了决定。
[时间地点。]
他简短地做了回复,那边的回信同样迅速,感觉戎明霄是真的很急切,地点约在了附近的一家商务会所,时间则定在了一个小时后。
邵琅收起电话起身,动作随意地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道:“屋里闷,我要出门一趟。”
这里除了他只有戎天和,戎天和立刻问:“去哪?”
他语气很平淡,若不是他回话的速度极快,好像就是单纯地询问一声。
“出去逛逛,走两圈。”
邵琅敷衍道,一边说着一边往玄关走去。
“我跟你一起。”
戎天和说着,手已经将笔记本电脑“啪”地一声合上,作势就要起身。
“不用你,我自己去。”
邵琅说着,然后看了他一眼。
“我没必要什么事情都跟你报备吧?”
戎天和的动作一滞。
他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有了变化,邵琅似乎毫无察觉。
他背对着戎天和,弯腰在玄关换鞋,嘴里还在继续说着:“难道你是什么害怕寂寞的小动物吗?主人一走就要焦躁不安,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上来?”
“你失忆那会儿还真是,我带你出门都要链子。”
邵琅穿好鞋,站起身回头看向戎天和,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嘲。
戎天和站在不远处,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尴尬,眼神黑沉沉的,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
邵琅知道自己说的话肯定很伤人,他本意就是想提升戎天和对他的恶感,这样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戎天和不至于太难受。
当然,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不能让戎天和发现他跟戎明霄有约。不然要是让戎天和知道他背着自己去见戎明霄,这就跟背叛了一样,恐怕戎天和会更加心碎。
仔细想想,他真是从这个世界的任务开始就在做这个事情,也算是从一而终。
他以前可没那闲工夫去考虑任务目标的感受,这都算是他难得善心大发地为戎天和长远考虑了。
按照邵琅的预想,戎天和听了他这近乎折辱的话,就算不会当场发怒,起码也会皱起眉头,不再干涉他的行动。
可戎天和只是静静看着他,几秒之后,低声道:“……只要拴链子就可以吗?”
“……”
幸好这段对话不是发生在睡前,不然邵琅当天晚上肯定要辗转反侧,然后在半夜掀被而起,大喊一声“不是,他有病吧!”
好熟悉的场景啊,感觉之前也经历过一回。
最终,邵琅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一把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将戎天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注视隔绝在门后。
他不可能真的硬着头皮给戎天和拴链子,看看对方是否真的能接受,他觉得这样受罪的不是戎天和,而是他自己。
邵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将戎天和的事情暂时搁置在一旁,转而集中精力应对即将见面的戎明霄。
当他准时抵达会所包厢时,戎明霄已经等候多时。对方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眼圈青黑,面容憔悴,显然这些天都在医院疲于奔命。只要那个女鬼一日不除,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见到邵琅进来,戎明霄立刻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正要开口寒暄。
邵琅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你要跟我讲什么事,别浪费时间,说。”
戎明霄脸上的笑僵硬了一下,随后他明显是忍住了。
“……那我就直说了。”他放弃铺垫,压低声音,“我这次找你,还是希望你能想清楚,跟在戎天和身边,未必是一件好事。”
邵琅闻言,满脸诧异,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没事吧?”,好像戎明霄刚才不是在陈述,而是在说有猪在天上飞。
不是吧,他打的还真是挖墙脚的主意?
邵琅几乎要佩服起戎明霄的“执着”了,这家伙要是把这劲头用在正道上,真的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我站哪边,跟不跟着戎天和,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邵琅不解道,“就算我不跟着戎天和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会让戎天和很难过?
女鬼的阴影还挥之不去,他们就这么热衷于给自己大哥找不痛快?
戎明霄看起来像被邵琅之前那个诧异的表情甩了一巴掌,他咬牙道:“不是!”
“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他蒙蔽!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被他骗了!”
邵琅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准备听听他到底要讲些什么。
戎明霄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家那个……祭祀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调查过了吧。”
他知道戎天和带着卢阳州跟邵琅,进了戎家大宅那个从不轻易让外人进入的地下室。
“那些东西,”他的脸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畏惧的表情,“那些所谓的祭祀,不是什么封建迷信的摆设,是……是真的。”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戎天和本来是那个被献祭的人选。
他不得喜欢,自然被推了出去,反正双胞胎儿子有两个,长得也一模一样。
可是最后,死的却是他的弟弟戎天睦。
“你们看过地下室的那个祭坛吧,那只是个很小的,后来才摆的神龛。”戎明霄道,“真正进行核心仪式的主祭坛,不在那里,在……祖宅。”
包括戎天和的父母在内,当时所有知情人,都怀疑是戎天和暗中做了手脚,调换了自己和弟弟的命运。可谁有证据?
“这些都是父亲后来神志还清醒时,断断续续告诉我的。他警告过,让我们都离戎天和远点。”
“戎天和他妈,就是在戎天睦死后,没过多久,父亲也莫名其妙地……彻底垮了,进了疗养院,再不过问世事。”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不!这分明是他的手笔!是他一步步算计好的!”
伪装得泰然自若,实际上手段比谁都要凶狠。算下来,戎天和当年也还是个孩子啊!
就跟失踪一年后回来,能独自击败其他继承人取得最后胜利一样,戎明霄根本想不通戎天和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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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才说我被他骗了吗?”
邵琅说,并没有露出什么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一想到出门时,戎天和用那种认真的语气问他“只要拴链子就可以吗?”的样子,就完全绷不住。就那副德性,能骗他什么?
“你不信我??”戎明霄看到邵琅的反应,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难以置信地提高了音量。
“空口白牙,我为什么要信你?”
“除非,”邵琅拖长语调,眼睛直直地盯着戎明霄,“你带我去你所说的那个祖宅,亲眼看看那个‘真正的祭坛’。”
“祖宅……”戎明霄的脸色瞬间变得为难起来,“我们祖宅有规矩,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由家主召集,才能回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你们祖上的规矩又管不到我,”邵琅无所谓地道,“你要这么死板的话,我可就走了,就当免费听了个不算好笑的故事。”
“……”
戎明霄没有回答,显然内心正激烈挣扎。
半响,他妥协道:“好……我可以带你去。”
“但是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荒废了很多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想要看见什么,能证明什么!”
不然他们当初也不会抓不到戎天和的任何把柄。
邵琅不置可否,只是站起身:“带路。”
戎家的祖宅坐落在一处十分偏僻的地方。
车子出了城市,驶入郊区,又拐进大山,沿着山路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山的背面看到了那座老宅。
跟戎天和之前描述的一样,他家这祖宅看着是真的破旧,青砖院墙爬着枯藤,雕花木窗上结满蛛网。
推开吱呀作响的朱漆大门时,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邵琅突然打了个寒颤。
院里的温度比外面要低,却不是寻常山间的阴凉,而是一种阴森森的寒意。
这味道很对,他想,这感觉也很对。
他等着戎明霄开门,眼见这人站在主屋门前半天不动,他直接上前一步,问:“磨蹭什么?”
戎明霄:“这钥匙……我拿的这把钥匙好像有问题,开不了门。”
他反复尝试着,钥匙卡在锁孔里,却怎么也转不动。
邵琅眯起眼睛,审视着他:“你不会在糊弄我,大老远地就带我来观光吧?”
“真不是!”戎明霄急了,“太久没人来,这门本来就旧,锁芯可能锈死了,不信你来开!”
“不用,”邵琅一把拨开他,站在门前,抬眼打量了一下这扇斑驳的老木门,“既然锈死了,那就不用钥匙了。你们之后要是还过来,顺便换一扇新门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腿一记正踹,
“砰!!!”
整间屋子似乎都震颤起来,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簌簌崩落,接着整扇门轰然向内倒去,狠狠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邵琅随意地挥了挥手,驱散面前飘浮的灰尘,神色自若地迈步向前,踏过倒在地上的门板。
发觉身后没人跟上来,他回头正要催促,看见戎明霄站在原地,眼神呆滞。
半响,戎明霄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是快裂开了。
“你、你……”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邵琅,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邵琅才不管他叫不叫,问道:“祭坛在哪里?”
戎明霄按着自己狂跳的胸口,那颗心脏刚才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现在已经不知道带邵琅过来是否正确了。
“那边……”
他有气无力地示意主屋侧后方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向下的入口。
主屋内的光线格外昏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正厅的八仙桌上积着厚厚的灰,两侧的太师椅歪斜着,看着就是已经许久没人来过了。
“你之前说的特定时间才来祖宅,是怎么个特定法啊?”
邵琅参观似的四处看,又拉开身侧的木柜往里瞧。
“一般要等父亲通知……你可别再动什么东西了!”
戎明霄紧张道。
通过那个向下的入口,邵琅跟着戎明霄来到一间简陋的地下室。
一走进去,一股子霉味混着说不清的怪味直冲脑门,这地方比戎家那个地下室小多了,墙都是土夯的,摸着直掉渣。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蜘蛛网,几只干瘪的虫尸挂在上面,随着他们的脚步微微晃动。
可正中央那座祭坛却比大宅地下室里的神龛大了不止一倍,木质外表黑沉沉的,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那做工一看就是老东西。
和大宅如出一辙的是,这巨大神龛正中央,那本该供奉神像的位置,同样是空空如也,只余一个张着大口的凹陷。
邵琅突然皱眉,注意到了什么。
他蹲下身,凑近祭坛的底部,指甲刮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指腹蹭下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又嗅了嗅。
“……血?”
那不是新鲜的血味,气息陈腐,经年累月渗入了木纹。
随着视线下移,两道白森森的轮廓从祭坛后方阴影里浮现。
那是两具交叠的骸骨。
作者有话说:
男鬼转换进度条缓慢增进中……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重了,大家有头绪吗?
为了通关就算要刨人家祖坟邵琅也是会动手的,现在只是踹了扇门,很嚣张,好孩子不要学(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