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琅粗略地扫了一眼那两具交叠的骸骨。
骨架纤细, 并不高大,看着像是未长成的孩子或者身形瘦小的女性。
但他毕竟不是专业人士,除去这最直观的印象外, 暂时也看不出更多关于年龄跟性别的确切信息。
都说是以活人为祭的“祭祀”了, 在这种阴森诡异的祭坛上发现人骨, 实在算不上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不如说才两具反倒算少了。
邵琅本以为还有别的骨头埋在底下,正想回头询问戎明霄。
戎明霄在看清那是什么后, 顿时大叫一声,整个人触电似的向后弹开好几步,整个人贴着地下室的入口,脸色比鬼还白。
不,或许对他来说, 会在祖宅地下室见到真实人骨这件事,就是见了鬼。
“这……这……”
戎明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比谁都清楚,绝不可能有人将人骨模型作为恶作剧扔进祖宅地下室,这两具骸骨只能是真的。
“你不知道?”邵琅见他这么大反应,倒是有些意外。
“我怎么会知道!”戎明霄几乎是尖声喊道。
他本能地摸向手机要报警,却又猛地停住动作。
“不行……不能报警……”
他喃喃自语, 脸上血色尽失,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挣扎。
一旦警方介入, 得知祖宅地下室有人骨, 无论最终调查结果如何,整个戎家都会因此陷入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波。声誉扫地, 股票暴跌,各种猜测和指控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带来毁灭性的影响。
“这有什么,你们不是本来就在干这缺德事吗?”邵琅不以为意。
“那不一样!”戎明霄语气激动地反驳。
只要事情没被坐实,那外界传言就只是谣言。
“而且……祭祀,本来是不会留下任何尸骨的啊……”
“应该是不会留下尸骨的才对……”
他眼神发直,声音越来越低。
只要他们到了特定的日子,将事先物色好的祭品带进地下室。随后,“神”会在夜晚降临,将他们献上的祭品“带走”。等到第二天天亮,地下室便会空空如也,祭品如同人间蒸发,不留下一丝痕迹。
而戎家需要做的,仅仅是利用权势和关系,与合作的医院开具伪造的死亡证明,或者干脆宣告失踪,将一切掩盖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你们的观念很奇怪啊,”邵琅看着戎明霄,冷淡道,“你是已经对这事习以为常了吗?”
“只要看不见尸体,就假装人还没死吗?你不觉得你们填进这祭坛里的,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吗?”
被那种所谓的“神”带走,能有什么好下场?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结局。他们戎家上上下下,从主事者到执行的帮凶,全都心知肚明,却依旧选择掩耳盗铃。
戎明霄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邵琅又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两具尸骨。
“我还以为,你至少能认出这是谁的骨头呢。”
虽然戎明霄无法确认尸骨的身份,但邵琅心中已有了大致的推断。结合之前出现的双生女鬼,以及戎家祭祀的陋习,这祭坛下的骸骨,很可能就是那对怨灵生前的遗骸。
双生女鬼是戎家血脉的话,不知道找戎天和要戎家族谱来翻会不会有用。但如果是流着戎家血脉的私生子一类就很麻烦……
她们是因为被戎家用来做了残忍的献祭,所以死后怨气不散,化为厉鬼回来复仇吗?那么,戎明栋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个跳楼自杀的杜正志又帮戎明栋做了些什么?
邵琅是看不出戎明栋有这么“心系家族气运”,偷偷摸摸,还死活不说。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他向戎明霄求证,却换来对方激烈的否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明栋他根本不知情!!”戎明霄的声音陡然拔高,“父亲只把这事告诉了我,我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倒是继承点阳间的东西吧。
邵琅面无表情地想。
戎明霄说戎明栋不知道,那戎明栋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还是说戎明栋还做了别的亏心事?
邵琅不再纠结于戎明栋,转而指向地上那两具森然白骨,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既然你说祭祀不会留下尸骨,那在戎天和的弟弟被‘意外’献祭之后,你们戎家的人,特别是你的父亲,应该有下来仔细探查过这个地下室才对。当时,这里有没有这些骨头?”
戎明霄一直强调是戎天和在背后操纵,又说找不到戎天和的把柄。
在戎天和的弟弟被意外献祭后,他们应该有下来探查过才对。
“不知道……”戎明霄面无血色,他根本不敢仔细看那两具尸骨。
“其实我,没有下来过。”
“那些……那些事情都是父亲在刚进疗养院、神志还偶尔清醒的那段时间里,断断续续讲给我听的,他反复警告我要提防戎天和……”
邵琅感觉自己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明明找到了疑似女鬼本体的尸骨,按理说应该是重大的突破才对,为什么到头来,非但原有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反而还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他有些嫌弃地看着戎明霄,觉得这人真是不顶用,一问三不知。之前认为他还算有点脑子,应该是被他弟戎明栋对比出来的,实际上一样不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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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还想挖戎天和的墙角?
“等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戎天和分明说,他是跟他弟弟一起来祖宅的,他们是一起进的地下室。”
如果戎家只需选择合适的祭品,没必要连戎天和的弟弟也一起带进地下室。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他一开始就把这事告诉你了?”戎明霄很是不可置信,似乎没料到戎天和会主动向邵琅提及这段过往。
“别说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邵琅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不想听他东拉西扯。
戎明霄:“……父亲确实让他们一起进了地下室。”
期盼“神”带走作为祭品的戎天和,祈求“神”赐予戎天睦健康的身体。
说完,他又急道:“不管戎天和是怎么跟你说的,你都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他永远也忘不了父亲在对他说起这事时的表情。
当正如他们所愿,只有一个孩子走出地下室的时候,他们却发现这个孩子不会笑。
邵琅懒得理他,他蹲下身,不再多言,而是动手将那两具暴露在外的骸骨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将它们重新掩埋在外头的山林里,让它们入土为安。
他不懂超度,只能尽可能地用这种方式,希望能稍稍平息一些死者可能存在的怨气,对解决女鬼事件总归没有坏处。
戎明霄不让报警,邵琅没有强求,警方介入确实会让事情复杂化,他可以之后找办法验证这两具尸骨的DNA,顺便再让戎天和查查他们家有没有什么流落在外又销声匿迹的私生子。
将骨头埋好后,邵琅便离开了。
他没跟戎明霄明说到底要不要跟戎天和散伙,让戎明霄心里直打鼓,总感觉自己被空手套了白狼。
这回冒险把人带回了祖宅,还进了地下室里,要是被父亲知道了,肯定少不了一顿责骂。
也许他就是抱着这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哪怕被骂也希望能见父亲一面。
父亲在疗养院里始终不露面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让他开始产生一种强烈的不安,怀疑父亲在疗养院里是否真的平安无事。
按理说,若真有什么不测或重大变故,无论如何也该透出一点风声。可这么久以来,无论家族内外发生何事,哪怕在戎明栋被女鬼袭击之后,他心急如焚地赶去疗养院,希望能寻求父亲的指引或帮助,却依然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这种种异常,让他心中的疑虑与恐惧与日俱增。
戎明霄看着邵琅的背影,知道他肯定要回去找戎天和。
他不怕邵琅去跟戎天和对质,毕竟他说的都是实话。
之前他见邵琅总跟戎天和待在一块儿,还以为他们是旧情复燃,后来观察了一阵又感觉不像,反倒是戎天和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邵琅。
他猜测,或许是戎天和恢复记忆后,曾毫不犹豫地将邵琅抛弃的行为,深深伤到了邵琅的心,导致即使重逢,那道裂痕依然存在。
无论如何,他们本身就存在着信任危机,就算现在关系再好,邵琅听了他的一番话,心底也或多或少会生出芥蒂。
如果让邵琅知道戎明霄在想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可能会绷不住直接裂开。
他确实要回去找戎天和,只不过他什么都没打算说,戎明霄跟戎天和谁在说假话根本不是重点。
还有一个好消息是,在回程的车上,他打电话询问了卢阳州关于捉鬼准备的进度。卢阳州在电话那头信心满满地表示,明天晚上就能再次开坛作法,彻底解决那对双生女鬼。
这让他的心情变好了一些,而当他回到跟戎天和的家时,太阳已然西沉。
屋子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
邵琅以为戎天和是出去了,脱了鞋就往里进,也懒得去摸索墙壁上的开关,打算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直接回卧室。
然后就被坐在客厅沙发里的人影吓了一跳。
说实话,他先前在戎家祖宅看见尸骨的时候,都没有现在受到的惊吓大。
戎天和安静地坐在那里。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五官隐没在黑暗里,端坐在沙发正中央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神像。
邵琅顿时骂出一句脏话。他恶狠狠地在墙壁上摸索着,手指触到冰冷的开关面板后,用力地拍了下去!
吊灯“啪”地亮起,明亮的光线瞬间充斥整个空间,屋子里立刻亮堂起来。
戎天和似乎完全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影响,也没有环境从黑暗转为光明的不适,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邵琅,神情平静。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邵琅拧紧眉头,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而余悸未平地加速跳动,
连灯都不开……等一下,戎天和不会是从他出门开始,就在这里坐了一整天吧??
“我在等你回来。”
戎天和说。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随后缓慢地站起身,走到邵琅面前。
戎天和长得高,穿衣不显但确实身形健壮,站在邵琅面前的时候,投下的阴影能将他整个笼罩起来。
“你回来了。”
他说着,目光一寸一寸掠过邵琅全身,那种如有实质的视线让邵琅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被什么湿冷的东西舔过。
接着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邵琅的衣袖上,边缘有些许污渍,像是染上了尘土。
他问:“你跟戎明霄去哪了?”
邵琅的呼吸微微一滞。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邵琅不愿承认自己从戎天和身上感受到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威胁。
那不仅仅是体型和力量上的差距,更像是一种……气场上的微妙变化。
他感觉戎天和似乎变得跟之前有些不太一样。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对峙了半晌,邵琅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的情绪,反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嘲弄和挑衅。
“你的好弟弟请我去喝茶,顺便聊了一些戎家的辛秘。”
邵琅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直地,毫不退让地望进戎天和深不见底的眼眸,语气里像是带着火花。
他没有问戎天和是怎么知道自己跟戎明霄有约的,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对你说什么了吗?”
戎天和问,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那说得可就多了。”
邵琅说着,绕过了他,径直坐到了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黑屏的笔记本电脑,看着是已经没电了。
“他说你骗了我。”
邵琅抬起眼,观察着戎天和的反应。
“你的父母根本不喜欢你,甚至视你为弃子。可最后从祖宅地下室消失的,却是你那个备受宠爱的弟弟。”
“他们不可能会因为你的‘幸存’而感到庆幸,更不可能会为了安抚你失去弟弟的悲伤,而编造出什么‘弟弟只是病逝’的善意谎言。”
事实正相反,他们会为此感到怨恨,会用最恶毒的话语刺向戎天和。
戎天和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秘密的慌乱或痛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然后他问:“戎明霄在背后讲我坏话?”
“……对。”
邵琅被他这完全偏离重点的反应哽了一下,差点没接上话。
怎么回事呢,明明是挺残酷的,虽然也是真的“坏话”,但为什么一旦这么描述,逼格就骤降了呢?
“那你呢?”
戎天和没有在意邵琅那一瞬间的无语,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沙发前,微微低下头,看向邵琅。
“什么?”邵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跳跃的思维。
戎天和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呢?”
“你喜欢我吗?”
“……”
邵琅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到底怎么回事,戎天和这是吃错药了?
他本能地感到这气氛不该如此,却又不想让戎天和占了上风,索性一咬牙,一把扯住了戎天和的领带,硬生生将人往下拽。
戎天和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差点直接栽倒在他身上。幸好反应迅速,及时用手撑住了沙发背,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可这样的话,就相当于他的双臂把邵琅圈在沙发与自己之间了。
邵琅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肌肉,一手扯着他的领带,另一只手却极其嚣张,甚至带着侮辱性地抬起来,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如果你想讨好我,就该换点别的高级手段。”
“像个跟踪狂一样,连我去哪儿,见了谁都要查得一清二楚,你是变态吗?”
“怎么?是不是下次我出门,你还想偷偷跟在后面,像条……”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跟戎天和的距离有些过近了,因此他听见了戎天和骤然加重的鼻息,看清了对方眼底翻涌的暗火。
那个眼神,跟他失忆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种雀跃跟欢欣的,带着强烈的情感与渴望的眼神。
炽热得近乎虔诚。
邵琅浑身一激灵,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脊椎骨窜上来,跟被火燎到一样,猛地松开了他的领带。
作者有话说:
变成男鬼惹。
男人,你在玩火(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