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天和要死了。
戎天和怎么会死呢?
邵琅的思绪完全停滞了, 他没有工夫再去思考什么世界Bug,什么任务真相,什么戎家祭祀的谜团, 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荡。
他只感到荒谬, 以及不可置信。
戎天和死了, 他怎么办?
任务早就因为世界异变偏离轨道,宣告失败,现在连这个世界的核心人物, 某种意义上支撑着世界线的主角都死了,这个世界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那女鬼很喜欢现场绝望的氛围,她并没有立刻对戎明栋下死手,微微歪着头,似乎欣赏了一番戎天和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戎天和或许是无辜的, 没有直接参与杀害她们姐妹,可她们姐妹难道不无辜吗?谁让戎天和是戎明栋的大哥,身体里流着戎家的血呢?在她们被仇恨彻底扭曲的认知里,只要是戎家的人,那就都该死!
戎明雨早就和她的母亲黄文婷紧紧抱在了一起,两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哪里见过这等血腥恐怖的场面,她们紧闭着眼睛, 发出歇斯底里尖叫。
戎明霄脸色惨白, 巨大的恐惧将他钉在原地, 动弹不得。一闭眼就是戎天和被洞穿胸膛的画面, 那刺目的红色烙印在视网膜上,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呼吸困难。
他们确实一直跟戎天和不对付, 暗中嫉妒怨恨他,甚至不止一次在背地里咒骂过, 遗憾他怎么没死在一年前那场车祸里,还要回来跟他们争抢家产,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可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一天眼睁睁地看着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厉鬼杀死在自己面前,并且死亡的阴影很快也要将他们笼罩。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戎明栋被吓疯了,他涕泪横流地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没人知道他犯下错事,并且牵连家人陷入如此绝境时,内心有没有闪过一丝一毫的后悔。那女鬼没有给他任何忏悔的机会,已瞬间冲向他身,那只青白枯瘦的手扼住他的咽喉,竟将一百多斤的成年男子生生提离地面。
“嗬……嗬……”
戎明栋的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整张脸因为缺氧迅速涨成紫红色,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女鬼的手臂,双腿在空中痉挛般踢蹬。
这一幕仿佛那天晚上戎家大宅的剧情重演,只不过这一次没有第二个卢阳州出现,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女鬼将戎明栋悬在半空,故意放缓了索命的速度。
她腐烂的眼眶转向卢阳州,下颌骨开合间发出嘶鸣:“放……了……她……”
卢阳州知道她在威胁自己,也很清楚这句话里的“她”指的是谁,正是被他封印在瓶子里的、眼前这女鬼的同胞姐妹。
虽然眼下他落了下风,无力再压制那个躁动的封印瓶,但至少,瓶子上他亲手刻下的符文和加持的封印还在,里面的厉鬼暂时还无法自行挣脱出来。
他绝不可能答应女鬼的要求,除非疯了才会相信厉鬼的承诺,一旦解开封印,面对两只索命厉鬼,他们必死无疑。
可若不做些什么,就这么僵持下去,戎明栋眼看就要在他面前被活活掐死了。
虽说戎明栋确实罪该万死,死有余辜,但卢阳州既然拿钱办事,就得有职业操守,总之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必须想办法破局。
冷汗顺着卢阳州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余光飞快地瞥向不远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杜希子。
方才这女人突然发狠将他撞倒,手上还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邪物。
他猜测那邪物就是让杜希子得以操纵女鬼,甚至让她们变得更加凶厉的原因。
而为防止她继续阻挠,他干脆一记手刀劈晕了她。
沉默仅仅持续了半晌,卢阳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突然暴起,一个箭步冲到杜希子身边,动作粗暴地拽起她软绵绵的身体,手中黄符化作利刃抵住她纤细的脖颈。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如今与女鬼对峙,既然双方都握有人质,或许能以此作为筹码,暂时维持一个危险的平衡,换取谈判的机会。
女鬼的动作微微停滞。可那张狰狞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卢阳州期望中的迟疑或忌惮,只有更加浓烈的怨毒。
“姐姐……不会……怪我……”
她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
对杜希子来说,复仇的目标从来与她们姐妹一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将仇人彻底拖入地狱。
“姐姐……死了、也会……变成……我们……”
在女鬼扭曲的认知里,杜希子若此刻被杀,不过是换一种方式与她们“团聚”,她们姐妹三人,将永远在一起。
卢阳州咬紧牙关,心里发寒,这些厉鬼早已疯得彻底。即便真让她们杀光戎家的人,也绝不会收手,杀戮只会让她们愈发癫狂,沉沦于无尽的复仇。
之前戎明雨那个倒霉的助理,就是阴差阳错之下帮雇主挡了一劫,而她们不会有“杀错人”的概念。按照她们的逻辑,帮戎家做事的全都不是好人。
难道她们要把整个法尔斯集团成百上千的员工都杀光吗??那样只会引起仇恨的连锁,这里会变成一个可怕又血腥的屠宰场,变成一个扭曲的漩涡,将周边靠近的所有的一切生物都卷入进来,撕成碎片。
卢阳州的手指微微发颤,符纸边缘在杜希子颈间压出一道血痕,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这女鬼根本不在乎杜希子的生死,甚至……她在期待杜希子死后化为厉鬼,加入她们的复仇行列!
戎明栋的挣扎越来越微弱,踢蹬的双腿渐渐无力垂下,脸色已经泛出青紫,卢阳州仿佛能听见他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你以为变成厉鬼就能为所欲为?!”
卢阳州突然厉声喝道,脸上带上了一股大不了跟她们同归于尽,破釜沉舟般的狠绝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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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在背后迅速结印,法阵中用于封印的瓶子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瓶身上的朱砂符文泛起刺目红光。
“啊——!!”正掐着戎明栋的女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发出一声惨叫,掐着戎明栋的手不由松了几分。
卢阳州身形一晃,不仅嘴角,连鼻孔和眼角都渗出了细微的血丝。他在强行催动封印,既然是双生女鬼,两者之间自然存在联系,这一招隔山打牛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现在放人,我还能超度你们姐妹,送你们往生,”他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否则就等着魂飞魄散吧。”
女鬼腐烂的面容突然剧烈扭曲,周身爆发的怨气如同黑色飓风般席卷整个天台。要让她放过近在咫尺的仇人,简直比让她再死一次还要痛苦千百倍!
她发出刺耳的嘶笑声,青白的手再次收紧,死死掐着戎明栋的脖子,掐得戎明栋直翻白眼。另一只手上,还沾满了刚从戎天和胸膛里带出的血。血液顺着她枯瘦的指尖缓缓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女鬼完全无视了卢阳州色厉内荏的警告,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奄奄一息的戎明栋:“你哥哥……死了……你……伤心吗?”
戎明栋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回答,他的意识正在迅速剥离,眼球上翻,眼看就要窒息而亡。
女鬼缓缓张开那只沾满戎天和鲜血的手,像是在向所有人展示她血腥的战利品,她裂开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恐怖的笑容:“掐死……太……便宜你了……”
“我要……把你的……肠子……掏出来……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她似乎已经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中,想象着即将用戎家人的鲜血沐浴的场景,发出癫狂的大笑。
然而,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却突兀地戛然而止。
她突然怔住了,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了戎天和鲜血的手,狰狞可怖的面容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茫然和困惑,仿佛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戎家的……血?”
她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那只沾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禁忌之物。
另一边,当女鬼扔下胸口被洞穿,转而袭向戎明栋时,邵琅不顾卢阳州之前的警告,猛地挣脱了他的拉扯,冲了过去。
戎天和的身下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他半阖着眼睛,额前散落的黑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邵琅不死心地半跪在戎天和身侧,膝盖深深陷进对方的血泊里,那温热的血液浸透布料,黏腻的触感顺着皮肤向上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爬过他的四肢百骸。
戎天和还活着,但仅仅是还活着。这种出血量,这样重的伤,邵琅没有办法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迅速流逝。
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涣散地望向邵琅,倒映不出他的影子。
他看见戎天和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开合了两下,却没有声音,似乎是在唤他的名字。
接着,他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彻底消失了。
邵琅抓着戎天和的手,明明还留有体温,却摸不到他的脉搏。
他的眼睛黯淡下来,失去了光彩。
空洞,灰败,了无生机。
那已经是一双属于死人的眼睛了。
邵琅内心重重一沉,像是有石头坠进了胃里。
他抿着唇,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无意识地抓紧了戎天和垂下的手。
是他的问题,因为他的失误,戎天和才会这样死去。
也许他终究不适合这样的任务。说到底,他就不该与任务世界里的人物产生过多的交集,更不该长久相处。一旦相处久了,投入了时间和精力,他就再难像最初那样,冷静且置身事外地看待这一切,无法做到真正的无动于衷。
他或许还是该回到从前,接那些“快、准、狠”的死亡任务,这样就不会产生多余的感情。
……退出这个世界吧。
他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在心底做出决定。
终究是白忙活一场。
而原本准备鱼死网破的卢阳州,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不对劲的东西,不仅女鬼那边出现了诡异的迟疑,他的脸色同样一变,露出了比面对厉鬼时更加惊疑不定的神情。
卢阳州手腕上用以预警和辟邪铜钱手串剧烈震颤起来,身上的其他法器也随之共鸣,嗡嗡作响,仿佛在发出某种警告。
他看着这些几近失控的法器,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不对……有哪里不对……很不对……”
这种反应,分明是还有什么比那女鬼更可怕的……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铜钱手串的绳结骤然断裂。数十枚古铜钱叮叮当当地掉落一地,诡异的是,所有滚落的铜钱,无论正面反面,其上刻着的代表大凶之兆的“凶”字,齐刷刷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再顾不上对峙着的女鬼,猛地转头看向戎天和的尸体。
,,声 伏 屁 尖,,任谁都能看出,那具躺在血泊中的躯体已经没有任何生机波动,他本该为戎天和的死感到难过,悲伤地为对方进行哀悼。
可此刻,卢阳州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汗毛根根竖起。
回忆如潮水般翻涌,他想起戎天和与邵琅初次登门时的场景。
那天,两人刚踏入屋内,用作预警的法器便诡异地倾倒,可其他防护布置却毫无反应。
卢阳州对自己的实力有一定自信,便猜测那东西在进门的瞬间就已经逃了。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就像老鼠夹伤不了巨象,他屋内的设置之所以没有反应,是因为它们起不了作用。
那个“东西”,不是别的,恐怕就是戎天和本身!
怪不得戎家大宅阴气重得反常,却又能维持一种诡异的平衡。怪不得宅子底下的神龛却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核心的东西,像个徒有其表的摆设。
他实在太像一个“正常”的活人了。
呼吸、心跳、体温、日常的言行举止,一切伪装都完美至极,天衣无缝。
甚至连那对与戎家有仇,对戎家的气息应该最为敏感的双生女鬼,都深信不疑,将他当作真正的、值得复仇的戎家血脉来对待,毫不犹豫地对他下了杀手。
这场骗局,骗过了所有人。
如今,他死了。
……不,说到底,他真的“死”了吗?
邵琅对周遭异变恍若未觉,他只是神情淡漠地,看着戎天和那张苍白俊美却毫无生气的面容,将从指环上弹出的刀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刚要用力划下去,结束这场失败的任务,戎天和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下一刹那,整只手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邵琅的手腕。
邵琅:“?!”
……什么?!
他愕然地瞪大眼睛,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铁钳钳住,动弹不得。
方才分明亲眼见证了戎天和的死亡,涣散的瞳孔,消失的鼻息,停止的心跳,连体温都随着满地流淌的鲜血迅速流失殆尽,变得一片冰冷。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诈尸??
戎天和那双失去焦距,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竟在眼眶里极其僵硬地左右转动了两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涣散的瞳孔里浮着一层死人才有的灰翳,随后精准锁住了邵琅的身影。
那动作极为不自然,仿佛那不是活人的眼珠在转动,而是属于某个提线木偶或者精致人偶的玻璃眼球,在被无形的线拉扯着。
“邵……琅……”
黏腻的血沫随着气音从喉管里涌出,听起来含糊不清。
邵琅:“……”
他就这么毛骨悚然地,看着戎天和极其缓慢地重新动了起来。
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力学的姿势,用手臂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一点点地扭曲着爬起。
男人浑身都被自己那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染得湿漉漉、黏糊糊,爬起身时不停有暗红色的血珠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地上滴答作响,看起来就是个血人。
他的胸口甚至还留着那个可怖的血洞。
作者有话说:
对,这就是这个副本里男鬼味最重的一集。
是真·男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