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蜷缩在沙发的一头, 呼吸均匀,仿佛睡得正沉。
忽然,他眼皮下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先是无声地坐起, 接着睁开眼睛。那双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清明得不带一丝睡意。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位于沙发另一头的邵琅。邵琅靠着墙壁,头微微低垂, 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已进入了深眠。
阿元在黑暗中睁着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地凝视, 就这么一动不动。
他的听力极好,且其余五感也好得出奇,甚至到了一种异常的地步。
他听见了房间里的对话,听见那三个人要把他扔下。
哪怕现在要让他自己走回居民楼,他也确实能够做到,但是,不行。
不是路上有可能遇到黑影, 会遭遇危险的问题, 他现在并不害怕那些东西。
纯粹是, 不行。
他不能跟邵琅分开, 一分一秒都不行。
真是可恶啊,可恶的外人, 可恶的黑影。
自从这些东西出现起,阿元的心中就升起一股强烈的, 仿佛他下一刻就要被迫跟邵琅分离的不安。
他很焦躁,他忍耐了一路,他要做个好孩子。
邵琅不愿意跟他们起冲突,明天要是如他们所言要把他扔下的话,会带着他逃跑吗?
……不行,邵琅今天已经很累了。
所以,由他来把问题的源头解决掉就好。
阿元悄无声息地滑下沙发,走向那个房间。
门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没发出半点声响。
屋里,小胡子和白绷带在床上熟睡,守夜的黄毛靠在墙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黄毛迷迷糊糊间,似乎感觉到眼前的光线有细微的变化。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门开了条缝,还以为是没关严实,摇摇晃晃地起身想要关紧。
就在门合上的瞬间,阿元已经贴近他身后,握紧手中的小刀,狠狠扎向了他的后心。
那把小刀是阿元用贝壳磨成的,无比锋利,他能感受到它是如何破开柔软的血肉,吞噬对方的生命。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慌乱,下手精准,甚至在黄毛的后心要害处又拧转了几圈,稳得可怕,冷静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黄毛急促的呼吸逐渐微弱,他也毫无怜悯之心,似乎这对他来说只是处理了一块死肉,与在海边撬开贝壳,清理鱼获并无不同。
还剩下两个。
小胡子男人可能还是听到了些微动静,他不安地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喊了黄毛一声:“喂……守夜认真点……”
没有回应。
一片不详的寂静让小胡子男人猛地惊醒,睡意瞬间消散。
他心跳加速,下意识地往守夜位置看去,只见一片漆黑的屋内,一个模糊的人影近在咫尺地站着,而地面上似乎躺着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黑影不知不觉溜进来了。
但那或许比黑影更糟,他刚想向后退去,那道身影便抬手一划。
那把在微弱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泽的小刀,精准地划过了他的喉咙。
小胡子只觉得颈间一凉,随即是灼热的剧痛。他徒劳地用手捂住脖子,温热的液体却争先恐后地从指缝间涌出。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惊恐的眼睛总算看清了,那根本不是什么黑影,而是阿元。
为什么?黄毛怎么了?他怎么会……小胡子的脑子里闪过无数混乱的念头,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力量迅速从身体里抽离,视线开始发黑,他只能死死瞪着阿元那依旧平静无波的脸,身体无力地向前倒去。
阿元扭头,第二个。还剩下一个。
几乎就在小胡子倒地的同时,白绷带被这番动静彻底惊醒了。
他刚睁开眼,朦胧中还没看清状况,就感到心口一凉。阿元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床边,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白绷带在喊着些什么,最后没了声息,那些话进不了他的脑子里。
他在想邵琅明天的早餐。
一边想着,他一边在床边蹲下,扯过床上铺着的旧床单,仔细擦拭小刀上的血迹。锋利的贝壳刃口在布料上划过,留下深色的污迹。
他的脸上和手上都沾了暗红的血点,可他却毫不在意。等他将小刀擦完,身上的血迹竟已悄然隐没,像是融进了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元站起身,在一片血腥中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若无其事地走回客厅,脚步却突然一顿。
正对着他的,是大开的前厅大门。
屋外的街道没有半点光亮,就连月光也显得格外昏暗,勉强勾勒出建筑物的轮廓。而在那片黑暗中,站着数不清的黑影。
它们无声地簇拥着,密密麻麻,像是黑色的潮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们以门为界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阻隔在外,又像是在忌惮着什么,所以才迟迟未能进入。
阿元仍是没什么反应。他平静地看了它们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就像在看路边的石子,竟不以为意地转过头去,仿佛这些可怖的存在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这个举动让黑影躁动起来。其中分离出一小团粘稠的黑暗,如同试探的触须,无声地滑过门槛,向着阿元的脚踝蔓延而去。
就在那阴影即将触及他裤脚的瞬间,阿元头也没回,脚下随意地向后一踩。
“噗”一声轻响,那团黑影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碎裂消散,没留下半点痕迹。
“滚。”阿元的声音不高,带着显而易见的厌烦。
门外的黑影静止了一瞬,似乎被他的言行所震慑。但它们并未立刻退去,仍涌动着在门槛处徘徊、试探,带着一种不甘心的犹豫,仿佛还在衡量着什么。
阿元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
“别让我说第二次。”
这句话落下,那些躁动的黑影像是被冻住一样,顿在原地,随后开始慢慢向后缩去,如同退潮般不情愿地消融在更深的夜色里。门外很快恢复了空荡,只剩下沉沉的死寂。
阿元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好烦人。”
自从这些黑影出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脑子里就好像隐约多出了点什么,模糊不清,却又挥之不去,扰得他不得安宁。此刻,一阵尖锐的疼痛开始在他的颅腔内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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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着眉,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想将那不适和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一起拍出去,但除了加剧那隐隐的抽痛之外,并无用处。
阿元自始至终都没有觉察到自己身上有任何“异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发生的一切。
他很讨厌那些黑影,就是因为它们出现,所以自己跟邵琅平静的生活才会被打破,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摆脱不了它们。
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让他很想抱住邵琅,确认对方还在自己身边,可是邵琅睡熟了,他不愿打扰,便只能自己咬着指节忍耐。
烦躁。非常的,烦躁。
他很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极其有限的光线下,他的影子也开始逐渐扭曲。
邵琅并不嗜睡,几个小时后便醒了。看外面的晨光就知道时间还早,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身侧沙发上的阿元。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在昏暗晨光中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不由吓了一跳。
邵琅心头猛地一跳,差点惊得从地上弹起来。他定了定神,才压低声音问:“阿元?你……难道没睡着吗?” 看阿元这清醒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刚醒。
“……嗯,”阿元含糊应道,垂下眼帘,掩饰了眼底深处的某些情绪,“有些睡不着。”
邵琅看他是有些精神萎靡,便说:“一整晚不睡,身体会吃不消的。”
“现在时间还早,你再闭目养神一会儿吧,哪怕睡不着,也尽量放松休息。”
他的语气里带着关心。
阿元顺从地点了点头,重新在沙发上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但身体姿势依旧显得有些僵硬,不像是真正放松休息的状态。
邵琅也没再多说,以为他是换了环境加上心里不安才失眠。他侧耳倾听了一下里间的动静——一片静悄悄,连鼾声都没有了。看来那三个人倒是睡得沉,现在还没醒。
一阵凉风拂过,他这才发现大门竟然敞开着。
他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前去关好。
这门是什么时候开的?难道是昨晚没有关严实?可他们分明已经检查过了。
昨晚没有关好的话,居然没有黑影溜进来把他们一锅端了?
“这门是……什么时候开的?”他问阿元,“还是有人出去了?”
“我没留意,”阿元道,顿了顿,他又说:“没有人出去。”
这就奇怪了。邵琅盯着门板看了片刻,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平安无事,他也就暂时将疑虑压下。
“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掏身上带着的干粮。
“大哥。”阿元突然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邵琅停下动作,看向他:“怎么了?”
阿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沉默几秒钟,才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我有东西……想给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清,“我……准备了很久。其实……我知道,现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根本不合适。不应该在这种场合下给你的,但是……”
他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邵琅坦白某种无法再压抑的情感:“但是……我忍不住了。”
阿元伸出手,慢慢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颗黑色的石头。
“这是我用星石做的耳饰。”
“我觉得大哥戴着,一定会很好看。”
他一时不敢看邵琅,等了半天却没等到邵琅说话。
邵琅此时说不出话,或者说,他是做不出反应。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阿元掌心上,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阿元手中的耳饰,准确来说,那是一枚耳钉。
那是他的耳钉,是他这么久以来从不离身的,直到这个世界才离奇消失的,大哥给他的耳钉。
不是什么模样相似,邵琅对这枚耳钉实在太熟悉了,他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便确定,这就是他的耳钉。
可是为什么?他的耳钉怎么会在阿元手里?又怎么会变成阿元亲手制作的礼物?阿元和大哥……究竟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翻涌,让他一时怔在原地。
‘大哥。’
“大哥?”
邵琅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的不是自己不经意间叫出了声,而是阿元在喊他。
阿元的神情很是忐忑,见邵琅迟迟不接,以为他不喜欢这份礼物,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不,抱歉……”邵琅缓缓接过耳钉,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星石时,不由得微微一颤,“我只是……太意外了。”
他仔细端详着耳钉,指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纹路。这确实是他遗失的那枚,绝无可能认错。半晌,他轻声问道:“能帮我戴上吗?”
阿元自然是极高兴地应下,小心翼翼地为邵琅戴上耳钉。银色的细针穿过耳洞,严丝合缝,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邵琅摸了摸,熟悉的触感让他一阵恍惚,他忍不住一直注视着阿元,试图从这张年轻的脸庞上找出什么线索。
他的视线太过专注,阿元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刚要开口,门外却传来动静。
“咦,这里有人?”
一个带着惊讶和警惕的男性声音,突然从大门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听着耳熟。
邵琅和阿元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那扇刚刚被邵琅关好的大门,不知何时又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工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门外,一脸诧异地朝里面张望。
当他看清邵琅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
是桑海平。
桑海平显然认出他就是先前那个认错朋友的本地人。
“是你?”他说,“这么巧又碰见你了,你怎么在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快速扫过简陋的大厅,自然也注意到了屋里不止邵琅一人,旁边还有个年纪稍轻的少年。
才对上那个少年的眼神,他便忍不住心里一跳。
怎么回事?
他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汗流浃背地想。
这小伙子也认识他?是他以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过对方吗?
不然这眼神怎么这么瘆人,看着好像想捅他两刀。
作者有话说:
不被捅两刀也要被驴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