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觉得我太天真也好, 不自量力也好,但比起那些大人物们不切实际的空想,我的方式有效得多, 也温和得多吧。”
眼睛亮亮的, 有点孩子气。先前那些用于伪装的傲慢全部消失不见,满身尖刺的刺猬露出柔软的腹部。
她让陈寄言久违地回忆起学生时代, 所有人都自愿或被自愿地写下过类似的句子。
我的梦想是科学家、医生、老师等等, 诸如此类。
然后末尾还要以“改变世界”“改变社会”“对人类做出贡献”这种句子作为结束语。
“所以说,我并不是一时意气之下的离家出走, 我和船长的想法背道而驰,更不认同CSA的敛财手段, 你们不用担心, 既然答应了酊枢, 也是我思考很久的结果,我一定会跟你们回去,默港那边, 跟我没有关系。”
“你很勇敢。”他真心称赞。
希望你去到酊枢后, 依旧这么勇敢。
希望你看清压榨人的本质, 了解这个庞然大物, 仍然能够说出“我想要改变世界”这样的话。
“你别夸我, ”西尔莎觉得肉麻, “你们这些险恶的大人, 夸奖都是有目的的, 意思是我以后都要这么做,如果满足不了你们的期待,不知道还有多少难听的话等着我。”
“很有觉悟。”不像他刚入职场还相信领导画的大饼。
“不过这些话,不要在酊枢说。”
除非你是游今洄。
“桑夏恩的毁灭已经证明当初两方的决策错误, 天知道现在的人类还能活多久,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牺牲大部分人的生活,小部分所谓精英聚集酊枢,真的正确吗?所谓跟不上时代,也只是人为划分阶层而已,与其说是被时代抛弃,不如说是被同胞抛弃了。”
“我并不是要求酊枢的所有设施发明遍布世界惠及所有人,但至少知识是没有界限的,应该自由地被传播。”
“很伟大的梦想,希望你成功。”
陈寄言鼓掌。
“你呢?考虑加入吗?”
“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
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好吧,出去请帮我带上门谢谢。”
他经过窗边一个简陋的鸟笼,里面停着一只白色机械鸟,上次默港来信留下的。
突然它的脑袋360读旋转,眼睛眨巴两下,变得异常明亮。
“上午好,”
“陈,寄,言。”
诡异的问候之后,脖子又旋转45度,猩红的眼珠对着书桌上的西尔莎:
“好孩子,玩够了,带着你的新朋友回家吧,默港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回应的是一个飞来的纸团。
“怎么处理,丢掉?”
“不用理它,毁了还会有下一只,放着叫不了多久。”
陈寄言俯身,既然没有攻击性,正好趁此机会问问题。
“FS指数,抗性,到底是什么?”
“Floating sediment,全称太长非专业人员也听不懂,具体成分未明的微小的沉淀物,因为重量足够轻所以漂浮在空气中,无处不在。”
“桑夏恩毁灭的真相,酊枢或许不清楚,你们肯定清楚吧,几乎三分之二的工作人员都是由你们挑选的,为什么还要专门派人过去,仅仅只是为了我这个侥幸逃脱的实验品?”
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机械鸟歪头:
“你很聪明,陈寄言,的确,目的不仅仅只是你,但你的确是非常关键的,不可缺少的一环,酊枢这么重视,想必他们也十分认可这一点。”
话说的模棱两可,似乎在引导他去思考自己从研究所被转移到桑夏恩遗址的原因。
“即便从未苏醒,也被24小时监控着,身份是研究所最高级别的机密,要弄你出来,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可过程也太顺利了不是吗,就算有我们的人里应外合,怎么就能确保你最终降落的地点一定是我们想要的?”
“毕竟一开始,我们也只是想请你过来做客而已。”
陈寄言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对方提供了一个非常符合逻辑的思路,站在默港的视角,没必要在路上多加一个步骤,遗址就在那,什么时候不能去,而且他们又没有实验数据,怎么判断他什么时候醒来呢。
福书网:
“酊枢是不会给你答案的,来默港吧,孩子。”
“我会去的,”
“但不是现在。”
对话结束,他顺手扯过窗帘盖在鸟笼上,眼不见为净。
“CSA为什么需要你,知道吗?”
“当然是因为我的才华!”
西尔莎自信回答。
“是真的!他们才看不上酊枢系统写的那些死板文章,前两期的招新标语都是求我给写的,还想让我挂名一直免费给写文帮他们宣传,稿费都还没结过!”
“放弃吧,要不回来了。”不如说,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给。
“还是蔓都的有钱人比较大方,果然要赚有钱人的钱,不过酊枢是最不缺钱和自愿的地方了吧,你们工资水平多少,能透露吗?”
“确实。”这一点他很赞同,找工作就应该去大厂,至少流程完善手续正规,至少不会出现拖欠工资的情况。
“!周结?真的吗?”
“真的,不够我现在算实习,任务没有完成前是0收益,不过回去之后就有了,周结。”
虽然他每日收益是负数,但陈寄言这种每日基础消耗极高的情况实属罕见。
普通人在酊枢还是能维持正常生活的。
“天哪酊枢这么好的薪酬制度不宣传!”
“额,酊枢,似乎用不着宣传?”如果不是过于严苛的筛选制度,早就已经人满为患了。
“哦哦也是哦,我们乡下人孤陋寡闻了哈哈。”
酊枢的工作人员,工资上差距不大,职级的高低要看分配的晶源份额。
用21世纪公司来类比,大概是股份的多少。
全员持股的公司,的确算得上是待遇优厚了,只要进去,最普通的职员都会过的很不错,这也是酊枢吸引人的原因。
当然,如果陈寄言没有欠债的话,说不定也会很乐于给酊枢打工的。
知道得更多,陈寄言并没有感到轻松,他直觉这个任务一定跟酊枢跟默港有其他别的联系,他来接任只是顺带,说不定西尔莎也只是顺带,纪希单独的任务才是酊枢的主要目的,希望他一切顺利。
“让你好奇心重,非要挖掘别人隐私。”现在好了,知道越多,烦恼越多,本来一个单线程任务非给自己扯出那么多上游原因。
上班的时候也是,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做多余的事,结果需求一过来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做到一半才想起来拒绝。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出事,”陈寄言开始回忆前司领导同事的嘴脸,“他们得招三个人进来。”
想到这里,心情莫名变得舒畅。
为什么说是前司,就算最后能回去,现在也应该没有他的位置了。
难得的好心情再次被焦虑取代,真的能回去,要另找一份什么样的新工作才能继续养活自己?
系统更新,今天又负债一笔。
“算了,”与其思考可能性极低的事,“还是好好想象,除了继承遗产,还有什么方法能快速还债比较实际。”
“酊枢的系统啊,”她早听说过,一直没机会见到,“我可以看看吗?”
他返回主界面展示。
“日报?周结?什么东西?”
“字面意思。”
“不用担心,应该暂时还轮不到你。”
“那就好。”
“定位在这里呀,还挺方便。嗷嗷这里是什么好东西?”
“任务栏。”
瞬间丧失兴趣。
“这里!是联系人吗,我可以看吗?”
你已经在看了。
“第一个监护人,哇真的是游今洄!”
大惊小怪,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看看,这里是可以联系他吗?我听说不用打字,只要默念好想法,下一秒那边就可以听到了!”
“你别—”
“请讲。”
她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中不知道按到了什么,面前赫然出现一张巨大人脸。
“游游游……”口齿伶俐的先知突然口吃。
“游今洄。”
陈寄言贴心补全。
“活的?”
“显然。”
这个时间,他应该刚开完会,看着心情不太美好,揉揉眉心,起身换了个背景。
“有事?”
他直接忽略西尔莎,问陈寄言。
“没什么大事,朋友不小心误触。”
朋友?这才出去几天,这么快就有了朋友?
“什么时候回来。”
桌上白灯过于明亮,看不清他的双眼,也无从观察他的表情。
“你是想要我汇报进度还是”
“关心你。”
没听错的话,那边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
“我又不是你上司,陈寄言,什么时候回家?”
谢天谢地,还好他不是自己上司。
“你能别用这种语气叫我全名吗。”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稔,甚至有些亲昵。
意识到还有人在旁听,他简明扼要说完一句:
“最快明天傍晚,我挂断了。”
单方面取消了这个计划之外的通讯。
游今洄好像是嗯了一声。
跟视频通话又略微有点不同,要双方都取消才断掉,单方面取消只是让对方听不见声音,但影像还在。
“你们这个关系”很不一般啊。
西尔莎意味深长地来回打量。
“早点回家。”
连接彻底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