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吧。”
是之前司闵带他来过的一处户外露台。
此刻逆风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 头发一丝不苟高高盘起,姿态从容,视线直接越过陈寄言, 锁定在西尔莎身上。
看来是专门在等着他们。
“奥斯汀议员, 注意分寸。”秘书简贴心关上门,并且递给陈寄言一把长柄伞。
奥斯汀, 从默港来到酊枢的, 第十三位议员。
她侧身而立,深灰色套裙, 过膝长靴,右手执一柄黑色长柄雨伞, 显得整个人更加高而瘦削, 面色冷酷, 语气淡然。
“别担心,我不是csa的神经病,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你们的执政官给了我一份大礼, 今天只是一点回报, 我这个人, 最会算账了。”
西尔莎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黑色雨伞向他们靠近,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只手:
“所以听话点, 自己过来。”
陈寄言下意识将西尔莎挡在身后, 她反而上前一步, 仰头隔着雨幕与奥斯汀对视:
“姐姐, 抱歉不能听你的。”
那只手就干脆收了回去,奥斯汀的语气也不耐烦:
“你不应该在这里,总不听大人的话。”
雨势渐渐小了,落在伞面几乎没有声音。她收了伞, 尖锐的头部不轻不重地敲击地面,无声催促。
“可我已经来了,这一次您没办法赶我走。”西尔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往后退。
敲击声停了,而后是一声轻笑,仿佛在嘲讽谁的不自量力。
“你不会以为,进了酊枢就拿你没办法?议员虽然没有选人进入的权力,但想要驱逐某个人,是不需要谁同意的。”
西尔莎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凉掉了。
奥斯汀总是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否定自己的全部。仗着年长者的身份,仗着所谓经验,仗着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地位。
而相比之下,她几乎是一无所有的。
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无处发泄,愤怒又无力。
“不好意思,”陈寄言撑着伞上前,“尽管如此,任何人对于未成年的处罚都需要跟其监护人进行商讨,您的特权,并不适用。”
议会没有行政权,他记得之前游今洄跟司闵都说过,而酊枢的人员进出,筛选由司闵所在的教育部负责,开除则需要律政部出具有效文书及证明材料,这些流程的最后一步,都需要执政官审批签字。
涉及未成年的手续则更加复杂,或许议员们多的是手段,但至少程序上不会那么顺利去。
西尔莎脚上是秘书小姐的高跟鞋,明显很不合脚的,视线跟平常不同,却仍需要仰视她。
所以陈寄言其实没有比她现在高出太多,略单薄的背,瘦削的肩膀也无法完全遮挡她的视线。
“你是”
女人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审视着他。
“她的临时监护人。”
“不巧,我也不想跟你谈,任何问题,去找我的监护人沟通。”
“他叫游今洄,你应该认识。”
鉴于游今洄确实有名,陈寄言很难不受到关注,但他的消息被封锁得很好,至今也只有司闵和为数不多的两位议会成员接触过。
不过奥斯汀显然另有渠道,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并且直言自己跟csa无关,对陈寄言没什么兴趣。
那句“你是”后面,应该不是问他是谁,而是想说他是什么东西,敢跟她抢人。原因无他,奥斯汀的表情实在是跟前司的一位女老板发作前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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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政官,可惜他现在并不在。”她意味深长,审视的目光也变了味道,让人非常不适。
比起csa狂热的好奇,更像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那就先请回吧,奥斯汀女士。”他称呼女士,酊枢并没有正式文件声明,奥斯汀也未曾在公开平台对发表任何就职演讲。
议员的称呼,为时尚早。
“陈寄言,”她沿着防护栏踱步,上下打量,仿佛重新认识他一遍,“在来酊枢前,我听说过你。”
“从桑夏恩被领养回来的小绵羊,据说被执政官当个宝贝似地供着,因为你,差点跟军部决裂,不惜跟议会对抗。”
她眯起狐狸似的双眼,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的确值得,说起来,我进入酊枢,还应该感谢你。”
陈寄言没细想为什么要感谢他,奥斯汀接着道:
“确实,比特权,谁能比执政官更有特权呢,他是你的监护人,我确实不能拿你怎样,前提是他还在任的时候。”
“好心提醒,”
“最近几天,你们最好乖乖藏好,酊枢毕竟是大人们的战场,小心不要被卷进去。”
目送她离开,西尔莎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
“她在说什么?听不明白。”
原本谈好的条件,是在原来12位基础上新增一位,这已经是妥协让步的结果。
新成员赴酊枢前夕,研究所的院长却骤然离世,例外就变成了人员变动,对于双方而言,应该都算好事。
让这位新议员没那么显眼,不会被原来12位抱团针对,担心被分出权柄;对于游今洄他们管理层,新人忙着交接和站稳脚跟,至少短时间没功夫管他们执行的事。
如果默港真的只是要一个信息共享的视角,那么到此为止,就是双赢。
很显然不是。
新官上任,向来是要烧三把火。
联系她刚刚的提醒……游亭可能要出事。
不过这只是陈寄言的猜想,游今洄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议会要变动,神仙打架,我们找个地方躲着就行。”
陈寄言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非常准确,不添乱已经是他能帮到的最大的忙。他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放松一些,免得让西尔莎也跟着紧张。
“这里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西尔莎,世界上没有理想国。”
并不是要打破她的幻想,陈寄言温和平静地陈述这一事实,“在没有力量改变世界的时候,我们只能学着接受它。”
“船长也常这样说。”
“你们很像呢。”
“现在去哪?”
“请跟我来。”简在奥斯汀离开时出现。
“劳烦前面带路。”陈寄言带着西尔莎跟这位秘书小姐拉开一定距离。
虽然是游今洄的部下,也不排除被利用的可能。
“你为什么打晕她?”
西尔莎将副部长抱在怀里,不赞同地看向正锁门的陈寄言。
“保险起见,把她锁在会议室,刚才你姐姐来,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不说明问题吗。”
西尔莎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放心,不会有事,我有分寸。”
“我其实是想说,你手不疼吗,我力气比较大,刚才明明可以让我来,都是女生,她对我更加没有防备。”
不,你能单手抱起一个人,已经很值得防备了。
“你毕竟才到酊枢。”不知道这里最废物的其实是他,路过的蚂蚁都不会对自己有防备心的。
“哦,排外啊。”
终于到达游今洄办公室,反锁了门,陈寄言招呼西尔莎随便坐,自己则坐在执政官平常办公的地方。这把椅子最舒服。
输入密钥,登录执政官的内部账号,内网还算稳定,能看见他三十七分钟前更新的一条动态。
他直接留言:
“你属下叛变了,你知道吗?”
消息会同步到游今洄的私人系统,陈寄言不确定他会不会看见。
“抱歉。”
很快有了回复。
接着是一则视频通讯。
信号不稳定,陈寄言也知道他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跟他对话。
“游今洄,”
背景音很杂乱,叫喊声,爆炸声,车轮碾过老旧轨道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直到听见对面传来清浅的呼吸,他才定下心,原本想好的话全都忘记。
“你要赢。”
我想要你赢。
这是他脑海里现在的唯一念头。
“当然。”
西尔莎已经累得睡着,陈寄言帮忙把人平放在沙发上,之前嫌弃座位硬,走监护人的账号购置的家具派上用场。
他关注着内部论坛的消息,大概一小时五十分过去,议会发布一条动态,欢迎奥斯汀加入酊枢,正式成为第十一位议员。
再五分钟过去,其他议会成员纷纷转发,风波平息。
昏暗的房间灯光依次亮起,办公室的主人终于回来。
纪希真的是太敬业的员工,人在病床上也不忘提交报告,涉及财政晶源,同时抄送到执政官这里。陈寄言还没有点开,直接跳转,是整个事件的调查结果。
嗯,虽然西尔莎知道会失落,事实就是,她果然是顺带的。
蓿谷有了别的产业可供谋生,造纸,手工,还有宗教的发展,都影响了矿业,挡了酊枢某些人的财路。
任务报告十分详尽,附带勘测图,是一处私人矿洞。
在西尔莎带来新的商业渠道前,大多数镇民会选择去挖矿,用宝石或其他矿物跟矿主换取货币资源,西尔莎来后,显然做其他的更加轻松,利润可观,也更加稳定,矿洞渐渐变得不受欢迎。
经过纪希检测,深层矿洞FS指数超标,的确有类似晶源物质。
难怪他身上不少外伤,应该是在下矿的时候剐蹭的。
与其说是军方迫于游今洄的淫威派纪希全程保护陈寄言,实际陈寄言才是军方为自己找的幌子,让对方放松警惕。西尔莎只是导火索,实际则是为了调查矿洞和酊枢的牵扯。
“下次这种事,能不能提前让我知道?”
真是尽职尽责的监护人,给他精心挑选了这样一个任务。
“下次你自己选。”
“你是刚从蓿谷回来?”执政官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全然没有白天那么衣冠楚楚。
“炸矿。”他简要交代。
接下来,就可以开始酊枢内部清算。
“辛苦了,”陈寄言看见他眉梢颧骨上的一道擦伤,知道一定没有说的这么简单轻松。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