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的是, 陈寄言至今还没有桑夏恩的记忆,迄今为止,构成他的主要成分是九年义务教育以及三年死气沉沉的高中, 四年焦头烂额的大学和之后两年社畜的牛马生活。
在恒脉躺着的日子, 如同希区柯克式变焦镜头,模糊的背景骤然远去, 下一秒画面切换, 经过疑似天灾的气候震动,他出现在桑夏恩的白房子里。
“不是生病, 不是臆想,而是我曾经, 真实地生活在一百年前, 新历未曾记载的二十一世纪。”
“我相信。”
陈寄言不属于这个世界, 见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前一秒我还在上班, 也就是工作, 醒来之后, 就到了桑夏恩,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 就被你抓回去酊枢。”
这么多事挤在短短两三天, 陈寄言回忆自己那时候的心路历程, 魔幻程度堪比前司宣布大小周转双休。
“一开始自欺欺人, 觉得是一场梦或者游戏,知道真相本来很难过,结果被你带到酊枢,完全没空伤心。”
其实精神状态甚至比上班时还好点, 至少只有死意没有杀心,不必每时每刻在极端的心里状态下切换,心理状况正常许多。
“如果,让你再选择一次,更想到默港还是酊枢?”
如果能有选择权,他只想窝囊地保持原状,至少让他休完清明假期,不过后面还有五一,法休三天,还是过完五一再说吧。
“再选择一次,”这个问题其实没有别的答案,“我还是会跟你走。”
毕竟游今洄是当时他看着最顺眼的。
游某得了便宜还不够:“你去默港也还是会遇见我。”
陈寄言已经习惯了,顺着他的话继续畅想:“嗯,我知道,会被派去酊枢交流,我一定会跟同事吐槽他们的执政官实在是架子大,很不好相处。”
“不过,人是视觉动物,你比csa的人更顺眼。不作为监护人的话,我想我会很欣赏你的行事作风和工作能力的,说不定会想跳槽呢。”
“你呢,如果不是这样的背景,不需要你去承担什么,肩负什么,会去做酊枢的执政官吗?”
“想知道我还回不回去?”游今洄仿佛是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思考了好一会,才答:“跟出身没有关系,这个世界我不喜欢,一定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改变,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称呼无所谓。”
陈寄言又想起在酊枢听众人传的执政官的名言:“既然不能让系统正常运行,那么至少按照我的意志运行。”
“你看上去的确是这样的人。”这发言就很执政官,做事只考虑能否让自己满意,其他人不满憋着。
“什么样的人?”
“精力旺盛,执行力强,爱制定规则,野心很大。我很羡慕。”在21世纪也一定不会是像他一样的普通人,肯定年纪轻轻就有一番事业。
“没什么好羡慕,也不用觉得格格不入,罗泽更没出息,他的梦想是百年之后跟母亲埋在一起。”
“我吗,之前总觉得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其实很没意思,一心想着退休,奈何没一个争气的。”
离退休还远得很的执政官要出门去验收csa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陈寄言则再次返回海边的巨大雕像,他要去还一件东西。
是他从博物馆门口出来时,门口展台角落边的一本手记。字迹工整,还附带日期,中间断断续续,后面一天不落。
“我的语言文字并不好,优点是活得久。”
“讨厌写日记,从小就讨厌。”
“可是我不写的话,没有人能继续写下去。”
“幸存者已经越来越少了,等到我也离开,这段历史还会有人记得吗?”
书的末尾发出这样的叩问。
神明给予人类重返陆地的契机,曾经为了逃难潜入深海的人能够再次看见太阳。
真是一个完美的故事,没有人想知道过程如何艰辛,也无人知晓重建光明的人需要经历怎样的阵痛,经过时间的愈合,拥有深海那段记忆的人越来越少,过去成为历史。
不是所有历史都会被铭记。那段黑暗的屈辱的时光是人类文明史上巨大的污点,当政者选择掩埋,只有少部分人仍然将它们保留下来。见证者一个接着一个离去,成为扑朔迷离的传说。
没有人能继续写下去。
此刻他共情了这位活得久的作者,文字越来越寂寥,回忆越来越模糊。会不会将来某一天,他所处的时代也会被掩埋,或者成为所谓传说?
那将会是巨大的悲哀。
他的存在是证明,陈旧的书籍是证明,文字保存那样不方便的年代,几千年的文明依旧传承下来。现在也一定可以,只是需要很多人,花很多时间。或许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一点意义。
他原路返回,游今洄还没办完事,门口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林繁提着一箱沉甸甸的东西,笑盈盈:“上午好,能进去说话吗?”
不请自来,没有缘由的礼物,陈寄言本来很警惕。但当他看见一摞熟悉的封面,怀疑的情绪都打消了。
如果有旧历的人在,一定不会无动于衷。无论年龄,不分国界,所有人都熟知的,除了圣经这样的宗教书籍,还有童话。
“我也是偶然翻找到,不过都是外文,我的记忆很模糊了,希望你能帮忙翻译,为难的话,当作纪念品留下也可以,算是一份迟到的生日礼物。”
他乡遇故知,陈寄言连带着对目的不纯的林繁也多了几分亲切感。
“谢谢,我会尽快完成的。”
“不着急,教堂还很多,最近翻出来的,有些封面损坏严重,名字都辨认不出来,可以帮帮忙吗?”
陈寄言欣然前往。谁知一进书海就忘记时间,直到日落西山都没有发觉。
“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们了?”不同于执政官时期的冷笑,游今洄依在门边,眼睛卷起漩涡,嘴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相当和善。
林繁也不甘示弱地微笑以对。
林繁,他背后的csa,甚至整个默港,游今洄并没有很担心。他只是很讨厌陈寄言跟他之间这种外人插不进去的氛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害怕在陈寄言脸上看到任何类似思乡的怀念情绪,是的,他在害怕。
因为不曾参与,没有见过,甚至无从学起。
“不好意思,前,执政官,”林繁脸上是明晃晃的恶意,“我们消息不及时,刚刚才通知了酊枢那边的同事。”
红框白底正面照片赫然映在大堂上,是执政官时期的照片。
“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苏怀信收起投影,并没有亮出武器。
“罪名?”当事人不慌不忙。
“私藏桑夏恩研究成果。”
陈寄言大脑飞速旋转,桑夏恩有什么研究成果?十几年前不是已经被炸毁?他们在无中生有,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政治上的斗争从来都是互相扣帽子。只要死不承认,最后结果如何都由胜利的一方书写。
“我就算跟你们回去也无济于事,csa会轻易放人吗?”
陈寄言还站在林繁那边,被堆成山的书籍绊住脚。
很明显,csa不在意游今洄的死活,但不会不在意陈寄言的去留。
有一天竟然被放上天枰跟执政官来衡量,陈寄言觉得自己的价值突然前所未有地高。
苏怀信转向林繁:
“林副会长,你说过默港不欢迎酊枢的人。”
言外之意,他们要带着人回酊枢。
在场都是老熟人,没必要饶弯子。
陈寄言发现纪希也在,真巧,他在桑夏恩的时候所谓的同伴都在。
军方,研究所,CSA,还有他的监护人,或远或近地,都非常关切桑夏恩的风吹草动。
今天人倒是都聚齐了。
“他不一样。”林繁向前两步,挡住投向陈寄言的目光,志在必得。
“他是研究所的财产。”纪希申明。
“这话执政官同意吗?”林繁明显不认账。
“游今洄卸任后,他当然还是属于研究所,属于酊枢。”
“不不,孩子,你太狭隘。”林繁对现在的局面相当有信心,陈寄言当然不会跟着通缉犯被带回酊枢,“作为人类文明遗产,他是并不归谁所私有。”
“csa会招待好我们的客人,不妨碍您执行公务。或许你们要再出示一份关于他的逮捕令吗?”
如果只是来捉游今洄,他们当然大开方便之门,客客气气送烫手山芋走。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场面好不热闹。
游今洄好整以暇,欣赏狗咬狗的好戏。
酊枢醉翁之意不在酒,游今洄他们要抓,陈寄言也要回收。
“你放心。”短短几分钟陈寄言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情况。最近的港口离这里至少都有三公里,来不及。
“我会定期去探监的。”他们现在明面上毕竟没什么关系,只要自己没有突然获得一大笔遗产说明祸害遗千年好好活着。
游今洄不知道是佩服他还是佩服自己,这种情况还能笑出来。
“好伤心,你居然对我说这样的话。”来自某个前同事的忠告,偶尔也要会示弱。
游今洄学以致用,表情语气不到位,神态调度得不错,似乎卸下执政官的职位,整个人也少了许多锋芒,从不近人情高不可攀,变得初具人形。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陈寄言后知后觉意识到,等等,他好像就是那个被私藏的研究成果?
而陈寄言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实验品,不愿意接受被回收,他现在跟游今洄还真是一伙。
“何尝不是一种与全世界为敌呢?”
福书网:
西尔莎跟司闵待在执政官宽敞明亮的占了半层楼的办公室,吃着零食喝着小甜水观看现场直播。
“诶!谁给切了,这个角度看不清人,转回去转回去。”
黑屏了。
“你看见了吗?”司闵从一堆文件中抬头,发现背景音消失,远程直播结束了。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西尔莎咬牙切齿,“狗贼竟然对着镜头比中指!”他一定早就发现了,是挑衅吧,这一定是挑衅!
司闵虽然无语,对西尔莎的愤怒倒是很满意,她现在已经彻底融入,跟所有人一起亲切地称呼前任执政官为狗贼了,未来可期。
“我好担心小陈啊。”
“没大没小,小陈是你叫的吗。”游某一家的辈分本来就乱。
“没关系小陈不会介意的,”西尔莎迅速将剩下的零食风卷残云干掉,“小司啊这段时间你好好干,争取摘掉代理两个字。”
军方忙着抓人,律政司风平浪静,财管署自己都焦头烂额,临时代理的名头过了议会审批,顺理成章落在司闵头上。
通缉令出来前游今洄偶尔处理消息,现在直接断连,演都不演了。
“先别溜,你也别闲着,那堆数据模型研究下,给出预测值,课后作业。”
“你确定我能行?”西尔莎食指对着自己鼻尖,觉得游今洄不在酊枢真的是要完蛋,自己这种半吊子也能插手议会材料了。
“糊弄糊弄议会得了,不然狗贼留下你的权限干什么的。”
“我要举报雇佣童工。”
“没报酬的,特别福利,不违法。”
你们当领导的都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