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了吗, 海底的月亮!”
天空与大海彼此映照,互为镜子,他们这艘小船行驶在分界线。分不清他们离哪边的月亮更近, 轨迹也完全一样, 完全不必担心分不清方向。
“我们要去哪里,回蔓都的房子吗?”游今洄醒着, 陈寄言就不觉得是在逃亡了, 心态很好,仿佛他们只是出去短途旅行一趟。
“要绕远一点。”所有的码头都不安全, 要借道哀什。
天公作美,此刻风平浪静, 总算不用太狼狈。
“想什么?”游今洄伸手捋顺陈寄言鬓角的湿发。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塞西亲自下海, 还以为会有很多人。”哪有领导人只身上前线的。
“因为只有她长年保持这个频率, 才被选上船长的位置。而且她一个人的收获顶得上一支小队,经验丰富,定期带着一批追随者出海, 只是传授经验。”
“默港的历史, 比较复杂, 一言难尽, 你看到的记录也没有错, 的确有一批人类从海底登陆, 两方的融合总伴随着冲突, 默港也不足以承受人口骤然增长, 一部分人选择离开,寻找新的栖息地。”
最初是几个落伍的小队在荒原上建立部落,而后又有许多在蔓都或酊枢活不下去的人逃窜,桑夏恩建成之后, 有部分实验体逃亡到那里,唯一不需要身份的地方。
回去只有惩罚,并且因为辐射所以寿命不如之前,中心区不会浪费资源救助他们,说不定还要被研究所抓取做人体实验。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被流放出中心区。于是索性在边缘地区流浪,像古时候的海盗那样,偶尔打劫一下出任务的列车,资源勉强够他们维持生计。
只不过他们的战场不是海洋,而是荒原。
这样的生活不算富裕,胜在十分自由。因为据点不定,且过于分散,因此没有专门去剿灭,付出的成本远远大于所得,不过内部有悬赏榜单,奖金可观。
游今洄跟他们其中一些打了几次交道,有点交情。
“退役后,你进入酊枢,分配到你的晶源额度,有一部分没有去向,说是留给自己,其实是用来养他们了?”陈寄言发现问题,“之前消失的那段时间,是不是也在哀什?”他其实还想问,眼睛是那时候伤到的吗。
“不是主仆或雇佣关系,只是有几笔交易往来。”游今洄轻描淡写一句揭过。
相当于花钱消灾,他手下出任务的时候不被打劫,偶尔还能买点消息。
“他们就一直流浪,不回来吗,小孩子怎么办?”生活方式像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风险却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他们愿意,我会提供工作机会。”
“寿命呢,你不是说,寿命骤缩?”
没有具体研究,但根据有记录的数据表明,平均寿命比其他地区要缩短10%。
“所以在哀什几乎看不到老人或者十岁以下的小孩。”
虽然有在服役人员,大部分也几乎只在确定安全的中心区附近行走,想要提高履历含金量方便日后晋升的,才会去到远一点的地方探索矿脉。
“百分之九十的晶源来自于此。”
所以就不会有地图之类的东西,系统也要在建立信号塔的地方能勉强使用。
没走多久,到了一处摇摇欲坠的房屋,游今洄在外面绑上一块蓝色布条,服役时的习惯,空置的房屋默认无主,蓝色代表酊枢,红色代表哀什,井水不犯河水。
“好了,休息一会,再去找代步工具。”哀什面积不大,但几乎绕内陆城市一周,方向难辨,徒步太费时间
陈寄言跟着进去,是上了年头的布局和家具,墙壁经年侵蚀,勉强可以挡风。
“这是你说的悬赏榜单?”门后贴着一期海报,排名高的的确价值不菲。
“第一名,好厉害。”
“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游今洄第一时间想要毁尸灭迹,这东西居然还在。
是年轻时候的尚未成为执政官的游今洄画像。黑白画风,棱角分明,比现在眼神要锋利,看来游亭和罗泽口中的叛逆可不止一点。
“还戴耳钉?”第一名的头像占据了百分之七十的版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人写真,其他是陪衬装饰。
画像本人不太自在,不愿面对过往堪称黑历史的一段岁月。
“年少无知的时候,心比天高,觉得自己能称霸哀什。”
这么中二的发言听起来就很好笑。
游今洄眼神警告:“我可不像某些人,招呼都不打就离家出走。”
陈寄言笑不出来了,捂住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跟队友发生了一点摩擦,有点矛盾,回来他就把我挂上榜单,并且因为出资过多,我一骑绝尘。”
肯定不是一点摩擦那么简单,这得是什么深仇大恨。
“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我很无辜,”游今洄强调。“在一处矿脉深层,因为提前避开漂浮的‘鬼火’而没有及时提醒,不小心让他头发被烧掉了一半而已。”
那的确值得不共戴天了,头发在21世纪是多么宝贵的东西!
“怎样算完成任务,带着你去领奖金?”没办法,第一名后面实在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
哀什没有所谓货币,唯一流通的只有晶源。
“你可以试试。”榜首本人建议,说不定又多一笔进项。
“你真不介意?”陈寄言都有点跃跃欲试。
“赚钱嘛,更何况零成本。”
他们现在的临时据点,跟之前居住的地方真的天壤之别。
温差,狂风,缺水,极端恶劣的天气,这些还都不是最致命的。
因为环境特殊,这里生物进化方向都很奇怪,变异似的。陈寄言已经不想回忆起一路长着脚的怪石,两个脑袋的蜥蜴,还有会主动吃人的深坑。游今洄之前说的没错,把自己丢到哀什,活不过一天。
比起酊枢,这里更符合他对末世的幻想,两个如此极端的地方能够共存,在他看来也是奇迹。
酊枢设置的筛选机制,默港主动的与世隔绝,蔓都的岁月静好,这些都给了他一种错觉,新历和平,安全,不会有生命危险。但那并不是全部的世界。
“所有人成年前都要来哀什服役?”
就算通过初筛的最低标准是FS抗性60,普通人在这里真的能熬过一年吗。
“任务岗位是多元的,身体素质一般的会被派去观察检查,记录数据,毕竟生命非常宝贵,军方会尽量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当然,服役期间的功绩也关系到之后在酊枢的职位。”
“你在这里待了三年,”被记录的只有三年,实际上或许不止,中间有三年不知去向,难道那么早就只身前往哀什吗,在没有任何措施和防护的前提下。
“所以那段时期大部分地形图都是我测绘,安全等级也更新,因为实地考察过。”
可他为什么没有加入军方呢,游今洄的能力,放在财管署简直屈才。
“也别太高估我,他们要真的诚心抓我,就不会只来这么点人,还管什么两地条约不条约。”
游今洄看人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在担心。
“再等两天,会有人来接。”
两天过去,又两天过去。
陈寄言啃着风干的兔子腿,看着一向运筹帷幄的执政官日渐沉下去的脸色,苦中作乐,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我猜猜,你现在是想说,哀什工会是废物吗?”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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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采取planb,等了三四天还没见到人影,只好由我带着你去领奖了。”
地理位置特殊的原因,哀什几乎每个区域的自然环境都不同,他们一开始在的地方寸草不生,几乎就是沙漠。
半天之后见到水源,途径一片杂草丛生的草原,又来到一块瘴气弥漫的沼泽,都极其恶劣,相比之下,不会突然冒出不明生物的沙漠安全系数还要高一些。
“怎么走?”
三岔路口,中间树林,左边垃圾填埋场,右边沙漠。
“树林。”
至少可以避雨。
空气中FS指数变化非常快,0-100之间反复波动,这样的环境下抗性高的人很不适应,反而是陈寄言这种抗性为0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反馈。看来惰性也不是没有任何好处。
在稳定的浓度下,抗性越高,受到环境影响越低,反之则会因为对物质的排异反应产生类似过敏的症状,且作用于生物的神经系统,无法通过物理手段隔绝。
哀什气候环境多变,毫无规律,陈寄言受到的影响反而很少,空气中的FS物质不会主动攻击,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跟高反一个原理,不过即使这种状态下的游今洄,也能顶三个他了。
之前的担心完全多余,陈寄言总算从应激状态放松下来,事已至此,先睡觉吧。他们运气不错,基本上都能遇上合适的掩体,实在没有地方,两个人靠在一起,也不难熬。
游今洄的排异反应随着时间流逝加重,二人的分工从一开始游今洄带路,转变成他指出大致方向,陈寄言感知FS变化频率相对较低的最优路线,考虑到身体和路况,比预计的时间要更久一点。
他不知道游今洄此前有没有遇见过绝境,毕竟此人前半生如此顺遂,后半程一直不说话,或许是身体实在难受,又或许是受不了这样的落差。陈寄言的心态自从毕业后就被锻炼的异常平稳,起落落落,每当觉得不会变得更糟糕时,生活总是会给他迎头痛击,告诉他其实人生还可以再烂一点。
好不容易挨过了没有任何假期和福利的第一年,接受从此以后除非失业不会再有寒暑假之后,以为生活步入正轨,不过就是每周40小时工作时间外再多十几二十小时的自愿加班时间,至少工资每月准时发,能勉强度日。
结果被天才同事一顿操作,上班变成密室逃脱,眼睛一睁一闭,没有如他所愿去死,而是到了新历。
陈寄言看似平静,实则已经破罐子破摔。
人类的适应能力真是非常强大,接受回不去的事实后,他甚至能够以旁观者的视角感叹真精彩。
看见跟自己一样狼狈的执政官,蓦然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他甩掉脑子里面浪迹天涯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希望离开前千万不要下雨,他们可没有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