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天气异常将持续70小时左右, 请做好防护措施,非必要不外出。】
酊枢的天从未有过的阴沉,站在恒脉厚厚的玻璃隔板内部, 都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刺耳成都堪比荧幕上被施加极刑传出的凄厉惨叫。
“准备好了吗?”徐清芷脱下白色实验服,带上手套, “另外两个晶源的位置已经大致推算出来, 但还是需要你来感应更加准确。放心,我不干涉, 只是帮忙打打下手。”
徐清芷说的打下手,就真的只是打下手, 包括避开监控, 清理他们留下的痕迹, 以及破译密码。
“不用这么紧张4975,呃陈寄言?还是叫你小陈吧,只是趁乱转移位置而已, 影响不大, 不过居然真的有一颗存放在学校, 说难听点不就是定时炸弹, 真是不把学生的命当命。”徐清芷熟练地撬门, 屏蔽监控, 找机关, 开锁, 接着用一块材质特殊的布包裹着拿出,”还以为只用帮忙干之前那一票,报价低了,真是不划算。”
“徐博士, 我没有想到会是你来做这件事,难道不违反研究所跟游今洄的约定吗?”
“搞定,下一个。”徐清芷利索地将一切恢复原样,“没关系,等我再讹出资人一笔,就离开酊枢开独立工作室,再也不用看老板的脸色,自己当甲方!”
“去默港吗?”陈寄言以为她是代表csa那一方,毕竟林繁那边没有这样的技术人员,既有实力独立出去,又略懂一点“歪门邪道”,不是传统好学生样子。
“怎么可能。”徐清芷嗤之以鼻,“被时代淘汰掉的东西在新历不具备普适性,有什么好研究的。”
陈寄言豁然开朗:“是奥斯汀,是议会的意思,所以保密工作这么好,游今洄并不知道。”
徐清芷给了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没错,他地位如此稳固,再放任下去,难道再连任一届?多知道几处矿脉又怎样,最后还不是看谁拿在手里的有多少,等稳定的结构研究出来不计回报地投入量产,酊枢的权力更迭才会结束。”
“原来如此,另外,还有一枚在主楼顶层,大会议室上方。”陈寄言拿着林繁同步过来的数据,桑夏恩那块在csa手中,所以才敢放任他们去拿剩下两枚,“不过,你们不担心我告诉游今洄吗?”
“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的下场吧,小陈。”
徐清芷带着他走员工通道,不多时就到了目的地。
飓风天总少不了暴雨,他们要的东西在室外,恰好看见一道深紫色闪电将天空撕裂成两半,伴随着巨大的雷声,那场众人期待已久,准备许久,担忧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下。
狂风席卷着雨珠抨击着所有的植物,所有的建筑,所有的人心。
“外层防护屏障出现裂痕,请求支援。”
“排水系统也出现故障,地面积水,目测0.3公分,需要人力疏导。”
“网络稳定,系统稳定,电梯运行正常,建议承载量为正常的三分之一。”
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游今洄有条不紊发每一道指令,无暇顾及其他,心中却隐约觉得不对,游亭在蔓都很安全,陈寄言在恒脉不会有危险,不行,还是得抽空去看一眼。
“三小时一轮班,保持警惕,我”
【系统周期性自动更新,请所有人刷新系统。】
中央广播循环播报三遍,楼内陷入短暂黑暗。
监控依次恢复,光照恢复,游今洄立刻发现了不对。
“你自己来?也可以。”顶楼天台,大会议室的正上方,徐清芷把工具一一摊开,陈寄言模仿着她的动作小心将最后一块取出,用布料包裹。
“好了,先暂时离开这里,去见——你干什么?放下!”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说过,选择你们任何一方,”陈寄言看着晶源内部涌动的颜色,心如止水,“为了确保成功,csa的人也一定会到场,正好,都齐了。”
“陈寄言,你要”徐清芷下意识捂着自己身上留着的那块晶源,僵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不得。果然不会这么顺利,就不该听议会不靠谱的安排。
24小时前,大会议室。
“有没有一种可能,”徐清芷看着信誓旦旦,踌躇满志的所有人,“他选择站在执政官那边,不配合我们?”
“不可能!”议会长断言。
“游今洄一开始就别有目的接近他,利用他,还试图囚禁,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忍受不了。现在只是暂时迫于执政官的淫威,不敢轻举妄动罢了,你看,宁愿躲在恒脉里不出来,可怜孩子。”
“让你去说的话都带到了吗?”
“劝是劝了,只是……”
“很好,他也不会选择跟csa合作,没有人会愿意成为被牺牲的实验品,我们的计划万无一失。”
见鬼的万无一失!
这下好了,csa,她,还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执政官,大家欢聚一堂,都能凑一桌麻将。
“冷静,诸位都冷静一下,这里谈话多不方便,去小会议室谈如何?”三个男人各自占据一方,徐清芷居中调停,恨不得扇财迷心窍的自己一巴掌。
“过来。”
陈寄言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沉默着无声拒绝。
“我们只差最后一步了,陈寄言,过来我们这边,桑夏恩的那一块在我这里,只需要把那个女人身上的也弄过来,离人类复兴只剩下最后一步,相信我。”
“那个女人?”徐清芷感到不妙,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眼看着局势没法逆转,她手中的烫手山芋得丢出去。
“给我吧,”陈寄言伸出手,“徐博士,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话,请给我吧。”
徐清芷离陈寄言最近,其次是游今洄。
在执政官还没开口说出更多更诱人的条件时,徐清芷当即立断,塞到陈寄言手里就撤离现场。
“林繁,”陈寄言又转向另外一边,“善意提醒,离开酊枢吧。”
“游今洄,你不要过来。”
“你在说什么?”林繁不得其解,“你果然没有和盘托出,我们是同类啊,应该彼此帮助,互相信任才对。”
游今洄现在的脸色沉得吓人,反手朝无关紧要的人的方向开了一枪,立刻不聒噪了。
“现在过来,我什么都不问。”
他给陈寄言下了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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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想这样的,你就当是放我回去了。”陈寄言事先没有想好解释,因为注定是会被遗忘的,唯一一个还记得薇塔星,是因为他还在,如果陈寄言也离开,那么也会被遗忘吧,甚至都不会留下名字,新历将不会有任何痕迹,这是最好的结果。
“你要复刻桑夏恩?”游今洄的语气从未如此尖锐,“你以为自己知道的足够多?以为自己重要到这种地步,可以改变晶源的结构,可以带走这场天灾是吗?”
“你甚至连桑夏恩那块尸骨堆出来的东西都没有见过。”
“我见过,”陈寄言没有对前面的话做任何反驳,只是心被最后一句激起一点涟漪,他一只手捧着晶源,另一只手覆在锁骨下方,离心脏最近的位置,那里一直挂着最开始从桑夏恩带出来的磁石,不久前新换了一条浑然天成的细细的链子,“你不是早就送给我了吗,执政官。”
陈寄言的话伴随着几声震雷,同时制住了在场另外两个人的动作。
“你在说什么?”林繁不可置信地去检查自己身上那块,“疯了吧?”
“什么时候知道的。”
“议会还真是没有冤枉你啊,”陈寄言还不忘调侃,“实至名归。”
“我们扯平了,游今洄,”三块晶源彼此互现感应,甚至开始产生连结,在胸口微微发烫,“不要为我担心,也不要为我难过,薇塔星说,她曾看见过我的未来,非常光明,而且璀璨。我想,或许这就是属于我的结局,陈寄言这个名字,还是放在旧历比较合适。”
“就这么确定自己一定能回去?”
“是啊,你知道的,到现在我也不能完全适应这里,想回去很久了。”陈寄言不知道自己笑的比哭还难看。“你过来干什么,放开我,游今洄,离我远点,你不要命了吗?”
三块晶源融化在一起,几乎要嵌入皮肤。
“如果注定有一个人要走,让我来。”游今洄见他依旧嘴硬,也不要解释了,只是抱着人不松手。
体力上陈寄言比不过任何人,他觉得现在脑子也不够用,不然为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没有任何解法,任由对方将东西嵌入胸口,却无能为力。
“可是,你离开的话,酊枢会乱成一团的。”陈寄言那么多天铺就的勇气被就这样散在某人的怀抱里,脸上冰冰凉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要帮我收拾烂摊子吗,太辛苦了,不管也没关系。”
“可是,你的父母会很担心的。”
“要麻烦你告诉他们,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出差。”
“可是,你回不来怎么办,要怎么解释?”
“会回来的,相信我。”
明明痛苦到无法维持平素冷淡的表情,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安慰他年轻的爱人。
“没事的,相信现代科技。”
“你是指我在恒脉当了十几年植物人这件事吗?”
“这个时候,你一定要跟我顶嘴吗?”
“那相信玄学,你不是经常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那我要你现在就活过来。”已经口不择言了。
“我还没死呢,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继承遗产了?”
“好吧,”游今洄费力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相信我爱你的心,只要没有化成骨灰,一定会回来见你。”
“好土的情话。”
“那你相信吗?”
陈寄言哽咽,几近失语。他想要抬手擦拭掉的眼泪,方便看得清楚,却没有力气。
此刻他终于解开了一个疑惑:
原来眼泪真的是滚烫的,能把人都心烧出一个洞。
“再次睁开眼,你会在我身边吗?”
为拯救世界而牺牲,听上去只会出现在文艺作品里,陈寄言那一代所接受的素质教育,要包容,要奉献,要牺牲,以个体利益换取集体利益的最大化。真正面临这个抉择,依旧非常艰辛。
他做出了选择,承担后果的却是别人。
于是陈寄言走上了薇塔星为他预言过的结果最好的一条路,成为从始至终的见证者。
“如果我不活下去的话,谁还会记得呢?”
“如果我不写下去的话,谁还能继续呢?”
“我是旧时代的遗物,”
“我是文明被焚烧后的不会复燃的灰烬。”
那些关于旧人类被掩埋海底的,不见天日的记录,再次被人翻阅,研究,理解,惋惜,此刻才真正被人共情。
“就为这些去死吗?”
“就为这些活着吗?”
初到这里脑海中的问答再次响起。
泪痕被风干,陈寄言闭上眼,连着深呼吸几次,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切并没有结束,很多人和事都等着清算。
林繁失魂落魄,眼中失去了色彩,听不见任何声音。
“你失败了。”
“你以为,那个时代温和,平静,完美吗?你以为,回到过去就不会重蹈覆辙?”
风变得轻了,云层的颜色也逐渐变浅,天台陆陆续续多了不少人。都是熟面孔,议会的奥斯汀,研究所匆忙赶来的赵霖,还有军方和律政司的人。
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哪个突然停电故障的茶水间,那些熟悉又陌生,紧张,严肃,大惊失色,幸灾乐祸的脸跟周围的人重叠在一起,陈寄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彼此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原来从始至终,落在人类身上的,是同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