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们继续走吧?”章兰客把竹笈背回背上,他们从兖州走到京畿,走了足足一个半月。路途险阻,而且听说有突厥人破城,他们还是等了十几天才又继续上路的。
本以为在京畿能够找到哪位大臣、王爷等等,收下他们的投卷,能将他们收为麾下之臣的。
可京畿经过突厥人的铁蹄,触目一片惊心:坍塌的宫墙、堆尸街头、户门紧闭的百姓……
“喂!你们是哪里来的!把户籍拿出来看看……”路上冒出一队兵卒,态度十分不好,“要是拿不出来嘛,银钱可少不了,小心我把你们抓去大牢里!”
章兰客眉头紧皱,他的几个师弟瘦小,但他不同,十分健硕,将要说话。他的老师缓缓开口了:
“这位府兵,敢问你们是哪里的府兵?老夫和弟子从兖州而来,听闻京畿已经破了。你们可是坚守京畿的府兵?”
老人家年近六十,面目和善,一句话把那府兵们问住。他们正要回答,冒出来一个年轻的汉子,恶狠狠地朝着那些府兵呸了一口:
“老人家,年轻人们,你们别被他们糊弄了!他们都是逃兵!我呸,就这样还府兵?都是那温逃兵手底下的小逃兵!”
“哎,你个狗蛋,你胡说什么呢?”几个府兵面红耳赤,抄起陌刀便追着那人走了。那个年轻人也不理会,一边嘲笑他们,一边唱着首打油诗:
“秦王被擒,温王有瘟,百姓流血,权贵没望。岭南宽王,力破突厥啊——”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他们是从北方来的,也对局势知道一二,这岭南宽王……居然打赢了突厥人?
“呸!老师,我看这京畿不宜久待,我们还是快走吧。”章兰客殷切地看着老师,又有点不耐烦,“这个秦王危亡时刻弃百姓于不顾,实在是可笑,老师难道要因为正统就留在这里?是不是太古板了。”
被学生接连质问的孟求呵呵一笑:
“山亭,莫要急躁,我只是在想,我们去哪里罢了。”
“老师!老师!我刚才在城外的行商那儿打听到一个消息,宽王已经占了山南道,向天下广集英才,三月可以参加科举考官!”年龄最小的也是最跳脱的小师弟,从城外追了过来,他满脸神采奕奕。
大家听清楚了他的话,都面露喜色。
孟求微微一笑:
“那我们便去南方罢。”
“太好了,老师,我们还没去过南方呢。南方真的有瘴气么?路途一定比现在还难走吧……”
“宽王是什么样的?他统治下的地方会好点吗?河南道现在已经混乱无序了……”
……
江南东道。
随着淮南道被琼州水师们一一插上宽王大旗,拥挤在苏州和长江边上的人,开始试着坐船往北回到家乡。有些人欢天喜地,但也有的人悲痛不已,因为自己的家人已经在逃难的过程中逝去了。
“大夏真的完了……”一个中年人站在江岸边上眺望对岸,那面书写着“宽”字的大旗在风雨中屹然不倒,他看了眼训练有素的江边府兵,正在一一核对百姓户籍,还免费用军船送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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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我们别再回去了。”一个瘦弱的男子站在他的身边,十分清秀,眉目之间郁色难以抑制,只有细心看的人才会发现这人的脖根上有颗红痣,原来是个小哥儿。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露悲伤的男女,还有一大群家仆,原本光鲜亮丽的衣裙,在逃难中也无法保持体面了。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人开口:
“阿言,你个小哥儿懂什么?我们淮南崔氏,是前朝到如今出了十几位宰相的世家,怎能离家渡江?弃宗族家庙于不顾?”
崔方言哼了一声,没说话,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人开口:
“老祖宗在世的时候有言,家族就要分枝散叶,我们三房的人不想再回淮南道了,听说岭南的宽王大人很会治理,我们要去岭南试试!”
“三叔,你说什么?”崔方志猛地转头,盯着身后的汉子。
那汉子很是坦然:
“方志,我们崔家经百世不衰,不就是这个道理么?如今崔家有嫡支五房,旁支十三房,以淮南道为中心分布在大夏的各个地方。如今大夏亡了,我们再不找别的出路,崔家还能维持以往的荣耀么?”
崔方言在一旁连连点头:
“三叔说得对,既然天下大乱,我们就要做乘风之人,不要被随风漂流!我愿意留在岭南道。”
众人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阵,他们如今流落在外,金银细软都没有多少,不得不就在城外难民住的棚子边上谈话。崔方志本来还不是淮南崔氏的族长,他的父亲那位真正的族长,为了守住崔家的祖庙已经死在了淮南道。崔家仓皇出逃,要不是江南东道有岭南军庇佑,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最后留在江南东道的只有崔氏三房,和崔氏嫡哥儿崔方言。崔方言执意不肯离开,崔方志只得请三叔多多照顾,又叮嘱他不得鲁莽行事,更不能恃才傲物等等。
崔方言听得双目含泪:
“阿兄,你放心!你替我回家去好好祭拜阿父和阿娘,就说等我在岭南扎下根了,我就回去看他们。阿父阿娘从小把我当成汉子教导,如今宽王广纳人才,我不想放弃这次机会,也不想辜负他们对我的教导。”
崔方志拍拍阿弟的肩膀,又叮嘱下人要如何照料,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留给了阿弟,那边渡河的军船马上就要开了。
“喂——那边那群人,还过河吗?”
“过!我们过河!”
淮南崔氏就此又再次分出一支别支。
整片大陆上,这样的事在不同的家族、家庭里发生着。
……
柴玉成接到钟渊他们要回来的消息,是在一月二十号,也就是说再有十天,他们就能见面了!如今被打下来的政务,便由各地暂时还有的官吏,以及从容州、归顺州、桂州送去的出差官吏代管。各地的驻军也有一部分留下,一部分留在原地,以防有敌人入侵,等扩充了新的军队,再把所有原先的军队归还。
种种事务,繁琐不已,林璧书和唐良阳都出差去了江南西道。
柴玉成收到信时,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正在院子里逗小白,给它喂肉吃。弩儿也在一边背书,一边看顾着小弟弟,如今弟弟总算大点了,他阿么可以偶尔上街松快松快,魏鲁则是去船厂了。
“小白小白,高兴不?你主人就要回来了。”柴玉成撸了一把它滑润的羽毛。它唧唧啾啾地叫了几声,随即盘旋飞起,把弩儿的小弟弟溪儿逗得哈哈笑。
弩儿则是睁大眼睛,惊喜地问:
“公子要回来啦?柴叔可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你阿父也要回来,你好久没见他们了吧。”
柴玉成小心地把信折起来,喜滋滋地放好,见弩儿开心得直揉弟弟的脸蛋。他一把把溪儿抱起来,又把弩儿抱起来:
“走。”
“去哪儿?”
柴玉成嘿嘿一笑:“准备礼物去!”
他终于想出来要为钟渊送些什么生辰礼了,时间刚刚好。
……
钟渊在行军回家的路上,收到了柴玉成差人送来的快信。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只是告诉他们,经过连州之后可以坐船回去,快一些。顺便还在包袱里,不正经地附了一件自己的亵衣。
“日夜思念,恨不能随清风、月光见君。”
钟渊坐在营帐里,点着灯,又重新读了一遍这信,读在最后时,脸上的笑容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
“日夜思念啊。”他看了看包袱里的亵衣,拿起来仔细嗅闻,能闻到柴玉成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躺在营帐的床铺上,仿佛又回到了他们还在隔离军营里的时候,柴玉成的胸膛宽阔,把他紧紧地抱着,不留一点缝隙。
恨不见君。
盼早日见君。
……
“哎哟喂,还是军船好啊,坐行,一点不废腿!”王树笑呵呵地看着从山隘处走来的大军,一个个穿得又厚,走得又慢,他们都在这个渡口等了几天了。
王树和尹乃杰安排好了淮南道、江南东道诸多事,就马不停蹄地过来接去山南道的大军了。正好他们也和大将军约好了要面谈的。
魏二郎和袁季礼认得王树,远远地就打招呼。钟渊朝着身后的府兵们道:
“瞧见那军船了么?走快些,军船可运我们回去。”
府兵们发出欢呼声,他们走得太久了,这两个月来,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
六七艘军船已经在三日内往返,提前把王树带来的广州府府兵送回去了,如今是专门来接他们的,往返几次后,尹乃杰也要带着琼州军回琼州去。
他们一上船,众人都是心神一松,王树见刘武和徐昭不在,便知道是大将军派他们去驻守山南、剑南道的边界了。
他笑呵呵地看着大将军:
“我要是今日再接不到大将军,主公便要等急了。”
钟渊不说话,脸上带着笑意看他。王树补充道:
“我一到广州府,主公便拉着我问,能否来接大将军。”
“又不是小孩,哪需要接?”钟渊淡淡地道。
甲板上坐着感受船速的将领们闻言都压住嘴角,他们都晓得,要不是主公事务繁忙,现在来接人的就是主公了。钟渊把大舆图席地铺开,王树和尹乃杰也都坐下,大家便讨论起来:
如今主公的地盘往北完全占据了河北道的中部、山南道、淮南道。因此各个防线都出现了一定的缺漏,他们满打满算八万多将近九万的岭南军,经此次大战,伤亡就接近两万,虽然有俘虏、投降、新兵等等补缺,但也还是不够。
好在如今各地都是元气大伤,突厥人南下也是见识到了岭南军和岭南的厉害,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他们还能有时间,继续调整地盘的布防,招揽新兵、训练老兵。
王树是很感慨的,当年他从西北退下来,还是大将军和袁将军帮忙疏通,才在偏远的琼州做了个折冲都尉。原以为这就是他人生的定格了,没想到……主公和大将军,真的做到了,也许他就是下一个裴公武侯大将军……
“如今州府中事务多,诸位的调令、官职、奖赏待我与玉成商量后,便决定下来。”钟渊指了指如今领地上朝北的边界,“不知哪位愿意前去守边?”
“我去剑南上面吧,那里靠近陇右,最有可能被突厥人袭击,是突厥人进入中原的必经之路。”袁季礼先开口了。
王树想了想:
“山南道地势平坦,易攻难守,我来吧。”
这般便还剩下淮南道,钟渊看向尹乃杰:
“乃杰,你擅长水军,熟悉水性,淮南道水网纵横又临海,不如你从岛上出来?”
尹乃杰眼前一亮,很是激动,他的官职比在场的几位都要低些,君兴文已经提前带交州兵走了,因为他牵挂着桂州、交州与南诏的交界处。
“大将军,我、我愿意!”
几人又商量了一番,也深感军中人才不够多。钟渊倒是心中有些想法,柴玉成曾经对他简单讲过千年后的军队,实战很少,但演习、训练、比武是很多的。既然科举能够举文臣,那么比武也能选出些厉害的武将。
他把这主意一讲,众人都很感兴趣,没有两天就讨论出一套很详细的章程。钟渊还许诺了大量的奖赏,众人无不激动,都希望自己麾下能多涌现出几个人才。
一月底的江南西道,还有些寒冷,但乘着船在水上航行,越靠近南方,气温就越高了,快要两个月没有回到广州府的府兵们,都有些翘首以盼了。
要到了……
“到了,到了!我瞧见广州府的城墙了!”
王树嚎了一嗓子,众人都是兴奋,纷纷收拾东西、整理队伍,准备下船。
船近了,就看见码头上站着柴玉成和诸位官员、将领府兵家人等等,人不少。柴玉成伸长了手臂,努力地朝着船上挥舞,船上的将领和府兵也站在甲板上挥手:
“主公!”
“阿爹!阿娘啊——”
“我们回来啦!”
大船下梯,府兵们鱼贯而出,将领们也下来了。柴玉成跑上来,牵住了钟渊的手,两人相互看看,觉得有千言万语要说,柴玉成神秘一笑:
“大将军,你随我进城,我要给你补一份生辰礼。”
“王将军,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啊!”
王树哎了一声,码头上正是拥挤的时候,府兵们成队成队地往城内军营去了。高百草挤出一个空隙,把那辆稍显豪华的马车牵了过来。
钟渊还有些奇怪,平日不都是骑马的么,怎么换成马车了。他来不及说话,就被柴玉成带上了马车。
“闭眼!”柴玉成用手遮住了钟渊大半张脸,对方的睫毛轻轻搔在他的手心,让他感觉一股痒意。
钟渊果然乖乖闭眼,柴玉成从袖口掏出一条红薄纱,蒙住钟渊的眼睛,系在脑后。他忍不住亲了一口钟渊的脸,钟渊感觉眼睛被蒙住了:
“这么神秘?别亲,脏。”
“怎么会脏?”
柴玉成嘿嘿一笑,给钟渊把外袍脱了,替他换上新的。自己也换了一身新的,车厢里窸窸窣窣,钟渊想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你在换衣服?”
“是啊。”
柴玉成绝不多透露一句。
马车哒哒,刚踏入城门,就听到小孩声音清脆地喊:
“来了来了!柴大人和大将军来了!”
“哇!新夫郎和新郎来咯!”
钟渊听得正一头雾水,就感觉到柴玉成牵着自己往马车外走,他还有些试探不清楚距离,正准备下去,忽然腰间搭上一只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哇——”“真是般配啊!”
“大将军好厉害,大将军打赢了突厥人!”
柴玉成把夫郎抱在胸口,他笑呵呵地在钟渊身边耳语两句,钟渊便伸手揭开了眼纱,差点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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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完全就是他们成婚时的广州府。到处高挂着红绸、红灯笼,前头一路过去,两边站着百姓在接喜钱、喜糖,众人都笑意盈盈的。仿佛这两个月他们在外征战突厥,是一场梦,梦醒来了,他还是在与柴玉成成婚的那一天。
他们两个穿着喜袍,柴玉成抱着他,钟渊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让他抱得更轻松些。
柴玉成抱着他心心念念的夫郎,稳步向前。
连跟在后面进入府城的府兵、将领们都惊了一刹那,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这一天。袁季礼并没有亲眼看见钟渊的婚礼,如今,他居然能有机会看见:
全城欢庆,万人同祝。
真是**爱了。
成婚两次,还是与同一个人成婚两次,至此成了民间的佳话。有些地方,还特意要成两次婚,因为大家相信如此这般夫妻或者夫夫感情,就能像宽王夫夫一般,长久不变。
柴玉成抱着钟渊进了王府,王府中也是宴会场景,两人等待了一会儿,情意绵绵。
钟渊笑得都压不住嘴角:
“这就是你想到送我的生辰礼?”
“是也不是。还有的嘛,等明日我们洞房完了,再给你看。”
如今两人说起“洞房”,神态都有些不自然,期待了那么久,真的要来了!
府内早已备好了热水,钟渊脱了红色外袍,先去洗澡了。行军路上诸多不便,十多天不洗澡都是常有的事。
一个时辰后,王府内的喜宴已经坐满了人。那日成婚这里头坐的多是官吏,如今官吏们都在各州,柴玉成也没有劳动他们,而是请了更多的百姓、幼学孩子们来吃宴席。
热闹、轻松、自在。
没有突厥人来袭的坏消息,他们拥有了一个新的、安稳的婚礼。
如此热闹到了下午,柴玉成终于装醉酒,把那伙最会喝酒的将领、府兵们劝走了。
红烛静静燃烧,柴玉成洗了把脸,扭头看钟渊,钟渊正在解发簪。灯下看美人,朦胧心动。
他走了过去,脸上的水还在往下掉,一把抱住坐在椅子上的钟渊。钟渊被他蹭了一脸的水,拿出一块帕子给他擦脸:
“用冷水洗脸不冷么?”
“不冷,你感觉一下,我有多热——”柴玉成亲了亲钟渊的脸,又去亲他的嘴唇。
果然滚烫,预兆着一颗火热和难以按捺的心。
唇舌相战,自然有人败下阵来,大将军也不得不丢盔弃甲投降。
柴玉成一把把人抱起来,放到了床铺上。床铺上已经换了新的红被褥,他端来两杯酒:
“合卺酒。”
红烛静静晃动,酒液下肚,从心脏肺腑里燃烧起一种欲念。
唇舌之间,交换着这杯珍贵的合卺酒的味道。醇香,又如此地醉人,酒液落在雪白的皮肤上,又打湿了红被褥。他瞧见钟渊穿着自己送去的那件亵衣,轻轻剥开,调笑道:
“大将军,怎么还偷穿人衣服?”
钟渊微微侧头,避开柴玉成太过炽情的目光:
“这是你送我的,便是我的。”
柴玉成轻笑,抚摸过如同丝绸般的皮肤,握着他的肩头,感觉到手下的人在微微颤动。
“别怕,怕么?”
钟渊摇摇头,他看见柴玉成捞起盆子里的羊肠,要给自己用上。他抓住了柴玉成的手,柴玉成忍得很辛苦,额头上都冒汗了,整个房间没有烧炭火,却十分灼热。
“别戴了。”
“不行,要戴的。万一怀上了怎么办?”
钟渊知道柴玉成心里的担忧,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汉子居然真的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的。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气,贴了上去,没有隔着衣物,两人都发出一声喟叹,身体与心灵都是最亲密的状态了。
“那第一次不要用,好吗?我想……感受你……”
柴玉成手里的羊肠扔回了盆里,他把人扑在床上。床铺微微摇动,轻微的疼痛、惊呼和极大的震动,汗液与酒液交融,他们成为了互相的骨血。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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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柴:使用时光大法,让时间倒流回我成亲那天,让我们顺利成亲!!
实际上的小柴:花钱撒钱到处布置、请人,力图复刻那天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