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巧围突厥,帐中点破天机?”钟渊瞥了眼柴玉成,淡淡地将文章名念出来。
柴玉成朝他一笑:
“是啊,这不是刚开始第一期嘛,丁奇正非说要加点你英勇作战的故事,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他了,看来他还是有几分写话本的天赋!”
钟渊轻哼一声,丁奇正?他还没这么大的权力,一看就知道是柴玉成的主意。柴玉成凑近了,给钟渊倒茶水:
“里头还有笑话呢,我念给你听。”
钟渊见他说得起兴,并不打搅,听他念完笑话,又念下头的小故事,仔细一听居然是讲的封神故事,等柴玉成念完了,他还在想:
“这故事怎么没有结尾?”
“下一期继续呀。”柴玉成呵呵一笑,“没有这故事勾着,哪来这么多人买下一期?”
钟渊自己拿报纸过来仔细看看,还真是没有结尾,他一看作者“财生”,点了点:
“这是你?”
“哪有啊,一半是我,另一半嘛,是道生老师!”
钟渊摇头:“亏你想得到,小心海琼子找你麻烦。”
柴玉成耸耸肩,他为了找描述故事有趣的人还在幼学里前后考察了几天,最后发现这道生居然是最会讲故事的,连忙把他挖来报纸编辑团。
钟渊又翻过来,看见一篇“怀孕三月夫郎被迫露宿街头”的文章,标题特意做得极大,让人想忽视也不成。他皱着眉看了,这夫郎本是一对夫夫的独生哥儿,夫夫早逝,剩下家产居然被家族收走,他也被迫嫁给一汉子。好在汉子勤快肯干,两人日子红火之际,汉子做工受伤,这哥儿只得怀孕告官,希望拿回家产。
“这是……上回万海洋在信里说的?怎么写得这么波折了?”钟渊看到结尾,刺史判了财产归哥儿,才松了口气。宛如读了个小故事,但想想,他是亲眼见过万海洋呈上来的信的,那信里三言两语就说了,平平无奇,只是因为没有律例先例所以来写信询问柴玉成。
柴玉成得意挑眉,他特意让道生加工了一番,自己又加了点前面的铺垫,让人一看就觉得愤怒、痛苦、感同身受,等到刺史判令的时候,只会觉得痛快!想不起法令的事,只记得感情的事了。
“财产到底是归家族还是归孩子,按惯例来说归家族是可以的,但如今家族势力强大,只会对官府有害而无利,我想用万海洋提供的故事做个推手。”
钟渊知道他的意思,先前为了逼着岭南道众多家族、富豪吐出更多的土地,柴玉成费尽了心思,又规定了新的土地份例,才勉强解决,但要完全解决这些豪强们多占土地的问题,至少还要两代人分下去。
但村镇之中的家族若是放纵不管,也会变成下一个更有势力的豪强家族。可是……
“村户之间,若是没有家族、祠堂维护规则,恐怕会乱啊。”钟渊点点桌面。
柴玉成笑了笑,确实有可能如此,但是他不准备继续这样下去了。要想真正深入改变百姓和村庄,让他们都吃饱饭有学上,基层政治的形态中心,务必要从家族转移到行政机关,能不能施行的关键就在三月初的科举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钟渊才披上蓑衣去巡视布防了。柴玉成也上官署去了,一路上能听见不少关于报纸的议论。
“哎,岭南月报看了吗?里头那笑话,真是笑死个人!”
“看了看了,我倒是觉得那后面的春耕提醒和放肥法子有意思,我城外那片地还没耕呢,里头说是三月七日幼学有刘大人要来讲课,讲如何种地呢,你要去一起听不?”
“呵呵,我看那民哥儿的叔伯就是豺狼啊,什么家族不家族,人家阿父阿么的东西,怎么一转头就成了他们家族的东西了。差点害得他们一家人家破人亡啊!”
“柴大人,柴大人!民哥儿的事是真的吗?他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吗……”
广州府中报纸掀起的层层涟漪,正在逐渐向外扩散。
……
二月底。
城外处处春光融融,踏青的游人如织。进入广州府城的大道已经修宽了许多,能够容许四辆马车并行,因此章兰客和他的老师、师弟们走在路上只觉得四面空阔。
“这就是广州府吗……”小师弟看着那高耸的城墙,城墙外面繁华的集市、处处踏青的百姓,汉子、女郎和哥儿、夫郎都有,还有小娃娃跑来跑去。
“备考手册备考手册要吗?八十文一本,八十文一本啊!便宜得很!官署自己出的备考手册啊,简要复习幼学内容,还有题目预测!”
“是来科举报考的吗?客人,可以去我们家客栈哦,包吃住一天百文,还能带您去报名、接送考试哦。我们还知道科举报考情况……”
“哎,别听他的,小兄弟,你要想知道报考情况,你到城门的报刊棚里买份报纸就知道了。喏——那里就是科考村,是官署办的,便宜得很。”有个读书人打断了那伙计的招揽。
那伙计也不生气,只是朝着章兰客他们拱手,又去招揽新的客人。实在是来不及生气了,这些天,源源不断地来人哟,整个广州府街上都是人挨人的!没瞧见官署的木棚舍都在找工人扩建嘛。
章兰客性子急,不等老师、师弟他们把各处都打听清楚,便去买了一份那什么报纸,又问了科考村的方向,便急吼吼地要带着师门过去。
福书网:
没办法,其实他们从京畿风餐露宿而来,他们身上的银钱都用得差不多了,大家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菜也没有洗澡睡过好觉,章兰客在老家时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们住进了所谓的科举考试村,才发现路边都是卖小吃的,免费供应的饭食也很香、管饱,还能花两文钱洗热水澡!等一通弄下来,大家都焕然一新,章兰客才想起来自己买的报纸。
结果他老师悠悠地道:
“岭南王招官两千六百四十五人,吏五千多人,实在是手笔极大。”
“老师从何而知?您问的?”
孟求把报纸取出给弟子们看,脸上红润,他忽然对宽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我欲以行卷投谒宽王,谁要同去?”
九个徒弟面面相觑,这次虽说是老师带着弟子出游讲学,其实也是老师陪着弟子们行卷求官,但以老师圣人二十世孙的名头,都是别人请老师去讲学,做官老师是不肯的。
章兰客他们一路走来,虽然停歇的时间短,但进入岭南道之后一种感觉特别强烈——生机!处处都有生机,百姓说笑也多,这是他们从未在其他地方察觉到的。没想到老师也心动了!他很激动地道:
“老师去吧!我欲同天下举子切磋一番。”
有三个徒弟愿意跟着老师去行卷求官,剩下的五个则愿意跟着大师兄一同去考官。
他们立马从村里出发进城,几乎不用问路,每到一个岔路,都有清晰标明的路牌,告诉路人如何去考舍。
章兰客他们到了某个岔路,便和老师们分开了,他们去考试报名,老师去王府拜见宽王。
最小的师弟见大师兄笑容十分灿烂:
“大师兄是胜券在握?”
“非也,非也,看见师父开窍,我心中高兴啊。”
师兄弟们都笑了,大师兄总是如此私下打趣师父,但他们都知道,大家都是真心实意为师父高兴。师父年轻时就有志于求官,可那时候兖州刺史因为孟家故意为难师父,致使师父不再科举,也无心官途,只专心著书讲学。
可他们都知道,师父的心胸比他们更广阔,担忧的事情更多,大夏几十年,无数来请师父出山的高官贵族都没打动过师父,甚至当朝皇帝也请过。但没想到,师父居然主动愿意向宽王投行卷!他们都很高兴!
他们刚来到考舍附近,就见街上排了长队,有府兵和衙役在前后跑动,嚷嚷着报考的规则。师兄弟几人都听得清楚,问要考什么官,章兰客豪爽一笑:
“我当然只来道级官员报考。我有能力。”
“师兄,小心被老师听见,他又要说你了。”
几人说得火热,队伍也在慢慢向前,就听见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女声:
“对,我全部都要报。劳烦数下铜板。”
几个师兄弟面面相觑,有些奇怪。还未等开口问,却见一直站在他们前面看报纸的一人转过头来,脖根上一颗红艳艳的哥儿痣:
“我也报,三级官员都报。怕我的能力不够,只能先从县令做起了。”
那人回头瞥了一眼章兰客,显然是听到了他们师兄弟的说话。
“师兄,哥儿和女娘居然能报名考官吏!这,这真是闻所未闻啊!”
“报什么官?这里有官署出的《考试手册》上面有幼学内容介绍和题目整理,五十文一份,要不要?喂,这汉子,和你说话呢?”
章兰客被师弟摇了摇,这才回过神来,他脖颈和脸上都发红,总感觉刚才那个小哥儿的话是在笑他,便胡乱应道:
“拿一本,我要报名。”
……
柴玉成和钟渊就混在人群当中,他特意找钟渊来考舍、茶馆、科举村看热闹,美其名曰“微服私访”。钟渊知道这是因为前几天前温王钟滔的口供被呈上来了,里面详细交代了袁娴是如何联合当时的右相,准备把他拉下马等等事情,柴玉成怕他不开心,才找借口让他出来。
两人走在街上,只作是普通考生,不过气宇轩昂,也吸引了其他同来的考生目光。有些人已经报完名了,边走边聊:
“这算术乃是不入流的小道,不知道为何宽王如此重视?难不成他要找的是账房先生,而不是官吏?”
“哟,李兄,自己不会算术,就把它贬为小道。你可知幼学的低年龄小孩都能口算乘法,你到街上随处找个小童都比不过,还好意思做人家的父母官嘛?”
那几人哄笑成一片,可那人却是努力摇头,他身边也有不少应和的:
“你就是学了太多旁门左道,才考不上秀才的!我看啊,以旁门左道取士,怎么会得到真正的人才?”
他们还要继续说,有衙役过来让他们别堵路,他们就边讨论边走了。
高百草皱着眉头:
“大人,要不然我去查查是哪里来的……”
“百草,你忘了,我们是来微服私访的,再说天下那么多人,总会对新政有疑义的嘛。”
柴玉成笑了下,这回考试出算术题他已经很克制了,出得很简单,他握了握钟渊的手:
“我要快点把官学的大学办起来啊!”
“怎么?”钟渊见他有点愁色。
柴玉成挑眉一笑:“让他们感受被数学笼罩的痛苦啊!”
钟渊想起来了,柴玉成也和他提过的,千年以后也有考试科目,就是幼学的那几科,可考的内容比幼学如今所学得艰深多了。
他们说笑着往科考村的方向走去,两边路过桃林,桃花盛开灿烂至极,有文人和举子便在其中吟诗作对、交友叙旧,也有百姓在贩卖饮子、小吃,反倒像个小公园。
柴玉成和钟渊也漫步进去,马上就有小贩来问他们要不要纸笔、庙里的高中符、考试手册、报纸等等,他们一一拒绝了。
那小贩倒没说什么,见他们衣着非常人,还热心地指路:
“两位公子是来参加桃园诗会的吧?喏,就顺着这条路走过去,就到了桃源深处,诗会早就开始了!”
“诗会?可后日不就是体能检测,大后日不就是三月初考试了吗?”
那小贩解释了一番,原来是因为广州府内汇集了将近两三万来考试的人,他们大多数都住在外面的科考村,其中有人发现北门外的桃园风景优美,又想借机多认识些朋友文士,便给桃园的农户付了钱,要连办几天诗会。
柴玉成听得挺有意思,便和钟渊一块进去,远远地,就听见人声。但听起来不像是吟诗作对,倒像是在辩论。
他们绕过桃园小径,眼见一条小溪将桃园两边劈开,两边是绿草茸茸,上面是粉色桃花,确实美不胜收。那些读书人或坐或站,便在桃园中各自三两成群,喝酒作诗、聊天。
“宽王大人不过是为一美名,才号称以哥儿、女娘为官,若真是取他们做官,那么他们如何能命令得动下属,如何面对家人,要是成婚了还有丈夫、公婆和孩子呢!”
其中一个很大声,坐在一棵老桃树下,正在朗声说出取官取女娘、哥儿的坏处,脸上愤愤不平,他身边还有许多应和之人。
柴玉成和钟渊就站在远处看,并未惊动他们。高百草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大人还是对他们太好了,若是把他们抓起来……”
“抓起来关几日,拷打一番,他就不说这话啦?”柴玉成接着高百草的话说,高百草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挠头。
钟渊见柴玉成脸色如常,知道他应该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握着他的手轻晃:
“莫听了。我们走吧。”
“不,听听看他们怎么说的。”柴玉成要推行这个事,全靠他的固执己见和威信,要不然当初几个刺史都闹翻天了,再加上有钟渊这个哥儿将军在,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但下层百姓的嘴,他们堵不住。
“宽王大人说不定是因为急需人才,才如此号召的,王兄,你莫要在这里说大人坏话!”
那人哼了一声,并不听,反而继续道:
“我看啊,这虽说是一场新科举,最后考出来的,必定是个旧结果!你们信不信?真有那样的女娘、哥儿能考得过汉子?还有,还有那些贫民百姓,以为在什么幼学上了几年,认了几个字就能比得过那在私塾开蒙的人了?”
这话说得确实是有点尖锐了,那人得意扬扬,显然是家世很不错的。原本远处有几个衣着素净的人都站了起来,旁边也有人出声反对:
“不过是仗着家世好,多读几年书罢了,柴大人招的是要为百姓做事的官,不是在这装腔作势的官!”
两拨人很快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其中还有人劝架,场面不是很好看。柴玉成微叹一口气,真是的,马上要考试了,还在这里打嘴仗,没意思。
“大人,要去……”
“不用,走——”
他们还没走两步,忽然间又听见一人高声说话:
“这位郎君,你若觉得你的学识能比过游才子,尽可以在这大放厥词!若是你连我这样一个小小哥儿都比不过,事后回想起来,岂不是会为旧果后悔不已?!有人是在私塾读书,有人在幼学,也有人不用读书也学得许多,庄子曾说世因贵言传书,可意之所随者,不可言传也①。难不成兄台以为您的学问可高过庄子?你的志气也比柴大人锐意进取之心、改革旧习之志更好更高吗?”
众人停了争论,就见桃花丛中钻出来一个小哥儿,锦衣华服,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在下淮南崔氏崔方言,不知我之家世教养,比你如何?”
那人脸上一红。他身边有人惊喜道:
“是那个经久不衰的淮南崔氏?传闻崔氏家族出过多个宰相,家中子嗣各个在家学中学到二十才能出去应举,无举不第。”
崔方言轻巧地拱手,行的是汉子们之间的见面礼,而非哥儿礼:
“科考将近,大家还是不要在此聚集的好。我曾听闻柴大人极得民心,在广州府中朋友遍地,他知道府中大事小情。刚才门口所遇小贩就说似乎见到大人进来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莫不惊讶色变,背后议论政事本就不该,更何况他们还身份特殊,是在议论以后的顶头长官。要是被传到宽王的耳朵里,又或者真像这位崔氏小哥儿所言,柴大人就在这附近听着可如何是好?
“王兄,我想起来我还有功课并未复习完……”
“我也先走了。”
三言两语,人群就消散了个大半。连刚才那个说话的小哥儿,也甩着手走了,他身后的仆从抱了一大把桃花。
柴玉成叫住了他:
“这位……崔哥儿,劳烦问问你的花是?”
“走到里面就能看见拔草的百姓,我问他们买的。”
柴玉成拱拱手,道了句谢。
崔方言觉得奇特,听见一句“夫郎”,悄悄回头去看,那两个英俊的人已经转身进入了更深的桃花丛中,他们两人气质非凡,是来应考的举子?
福书网:
还是……他曾经打听到消息,宽王之所以视哥儿、女娘与汉子同列,因为钟大将军也是个哥儿,也是宽王钟爱之夫郎……
他晃晃脑袋,不管是谁,都碍不着什么。
这边柴玉成也问果农买了一大枝漂亮的桃花,送给钟渊抱着,花映美人,自有一番妙处。
柴玉成又问老农,举子们来往桃园有没有影响,老农乐呵呵的,表示自己多收了钱,反正也就是多看几眼,像他们这样买花的还是少数。
钟渊低头看着粉花瓣瓣,心头好笑,两人走出来:
“淮南崔氏如雷贯耳,现在也要为宽王大人效力了。”
柴玉成笑了两声:
“揽天下英才嘛。他倒是伶牙俐齿的,要是能考上官,也算是给百姓们做个榜样。不过嘛,有我夫郎在前做榜样,人人都晓得哥儿也不容小觑的道理。”
钟渊笑着觑他一眼,两人将要继续往科考村去,就有衙役从城内跑来找他们。
“大人、将军,游大人有请,说有当世大儒前来,请你们前去招待。他如今在岭南道官署内等待。”
柴玉成和钟渊对视一眼,有些新奇,这些日子不少人试图来接触他们,但基本上都是到游研那一步就被拦住了,这还是游研头一次这么郑重地请他们过去呢。
难道来的是位十分重要的人物?
柴玉成让高百草先把桃花抱回去,插到房间里,自己则和钟渊坐了城门口招揽客人的马车,朝着城内赶去。
-------
作者有话说:①引自庄子哈,对贵言重书的反驳
小柴:我要所有人都笼罩在鸡兔同笼的阴影下!咩哈哈哈——[墨镜][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