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玉成他们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相谈甚欢的声音,仔细一听,还是游研在夸,老者的声音在谦虚。
他们两人走进去,屋内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迎接他们两个。
游研先笑着道:
“主公,大喜之事!这位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孟求夫子,他的学生遍布全国,他游学于各地,常居于兖州,也是圣人的后人。孟老如今愿意为主公效命,这几位是孟老的亲传弟子。”
柴玉成虽然不太了解,但见游研如此重视,知道这位一定是极为有名和号召力的。他仔细一看,这位老者面目慈和,宽眉长耳,朝着他行礼。
柴玉成和钟渊也行了拱手礼,两方人见面,仆人敬上了茶。经游研一介绍,柴玉成明白了,这位是类似于孔孟的人物,在教育界和文臣界的名头都很响亮,收下他是好处极大的。
几人闲聊了几句,孟求忽然直接道:
“柴大人、钟将军,某年纪是有些大了。我有一事想问大人,请大人为我解答。”
柴玉成请他直言。孟求点头:
“大人,自古以来帝王所担心只有一事,那便是民智太盛。因此从上古圣人的时代,便在讲如何启民智又如何以礼导之,大人设幼学,尽教天下幼龄孩童。只要再等十年,这些幼童长大……大人不担心吗?”
这话问得太赤裸,柴玉成虽号为宽王,但也在前面加“岭南”二字,可如今孟求与他探讨的就是纯帝王之术了。
其实柴玉成也被钟渊这么问过,问他为何要培养这么多识字读书的孩子,等这些人长大了,若是管理不好,反倒有可能成为祸患。
柴玉成笑了笑,他还怕这位孟求是徒有其名。如今一看,很有实力,也很敏锐,而且也懂得帝王之术。
“孟老,您问得好。若我是个从前的帝王,我确实该联合世家大族把知识和书籍都把握在自己手里,让百姓永远做愚民,让我的后人永远高高在上。不过,我并不是。”
“我确实愿意登上帝位,但我不愿做这样的帝王。一开始,我也不过是个平民,是个愚民,我想做的,也只是让我夫郎在岛上吃饱。现在我有了更强的能力,开启民智,我相信民智会推动我们,推动历史往更好的方向走,而不是失控的方向。”
钟渊静静地看着柴玉成,柴玉成的目光中闪着光,说这话的时候,坚定不移。几乎会让人忘记他的年纪和他的天赋,而深深折服于他所展现出的自信魅力中。
其他人也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话,连游研脸上都露出了轻微的讶异,随后又很快了然地笑起来。
孟求听了,抚摸着胡子,摇头晃脑地重复柴玉成的话,随后又双眼放光地看着他:
“主公!不愧于盛名!是尧舜再世,圣人临朝!”
柴玉成赶紧把要行大礼的孟求扶起来,几人交谈得更高兴了,他手中还真有许多事适合孟求和他弟子做。他听见孟求说还有弟子已经报了名科考,他也笑着道:
“那便叫他们偷几日懒,等考上来了,再叫他们干活。既然孟老也来了,便请孟老参与明日我们的组卷会吧。”
“组卷?考试的卷子……现在还没印好?”孟求有点惊讶。
柴玉成神秘摇头。
……
“公共茅厕的设立、推行与维护?”孟求惊讶地念出题目。
游贤正在得意喝茶,茶香满室,笑着道:
“孟老,这可是我的得意之题,如何?”
他们所处的是一个布置特殊的厅堂,四张大红木长桌两两相对,几个州的刺史和唐良阳、柴玉成与孟求都坐在其中。
这也是考试前的保密工作,参与出卷与改卷的人近半个月内就留在这里,等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出来。而柴玉成也在外面留了游研和张春服等人处理政务,钟渊也在外面负责布置、守卫考试平稳运行。
他们今日要做的就是把六次考试的卷子全部定下,在柴玉成与孟求来之前,几位刺史已经在琢磨组题出卷了。大部分卷子都已经成形,他们两来也算是审核一番。
这里几位刺史都见过或者是听过孟求的名声,如今见他口称主公,自然不由得为主公高兴、骄傲,同时像万海洋、李爱仁这样从海岛小地方出来的,心里也有些默默焦虑,怕主公手下的人才最多,自己不再是主公最心腹的那几个了。
孟求沉默了一会,有些不明白地问:
“这公共厕所何意?”
“咦,孟老是刚来广州府,也没有在其他州府停留吗?”朱修荣看着他。
孟求确实是一路赶路来了,他怕徒弟们错过了三月初的考试,因此确实也并未过多停留,甚至他们都是走水路、山路,连县城都很少经过,更别说府城了。
等林璧书把最近几大州的府城在推行的公厕设置解释清楚,孟求恍然大悟,居然还能有这样的事。但回想一下,他进入广州府城以来,确实觉得到处都很干净清洁,污糟很少,居然是这个缘故。
“这……放在试卷里好吗?”
饶是孟求也有些转不过弯来,他印象中的科考卷子,还是考四书五经那套。他知道柴大人要革新,没想到居然是这么革新!直接从经书理论,转向了公厕推广的实际操作!
叶凌峰的年纪比孟求小些,见到他露出惊讶,他也忍俊不禁,点了点其中一张取吏试卷:
“孟老看看这个。”
“粪肥的收集与使用……”
孟求彻底没话说了,他看着柴玉成这位主公,与下属们“粪”来“粪”去,完全不觉得是在说什么污糟的东西,说到兴奋处还鼓掌。
“对!若是做小吏不懂得这些,只会妨碍百姓们种地,那还谈得上什么管理呢?”柴玉成让林璧书把他们讨论的答题要点记在旁边。
今天他们就要把这六张试卷的题目都一一看过,没有问题,便送去新建起来的印刷厂印刷。
孟求从一开始的惊讶不理解转为喜悦、钦佩,速度极其之快,慢慢地,在众人讨论的时候,他也能说出自己些许的理解和建议,他们的速度就更快了。
直到月上中天,众人才彻底弄完了这些卷子,由钟渊带人护送着去印刷厂了。
柴玉成以身作则也要留在这里,不能陪着钟渊去外头,他还有些惋惜:
“钟将军,你今晚来官署这里睡吧。长夜漫漫……”
钟渊朝着他扬扬下巴,院子里坐满了重臣,正在烧烤,烟火缭绕的。柴玉成啧了一声,人是有点多了,他们都没带老婆呀,可他是有夫郎的人。
他歪缠了一会,那边府兵们已经把试卷收好了过来报告。柴玉成这才站好了,只好叮嘱他:
“我不在的这几日,你记得叫魏叔给你熬药,甜嘴的我就放在那个描金匣子里了。”
“知道了。天还未全暖,盖好被子。”
柴玉成笑起来,看着钟渊走出了宅子。游贤在那大喊起来:
“哎哟,主公!别再看了,每次你一和大将军卿卿我我,我家砚娘就骂我。幸好她不在这,不得见。”
柴玉成走了过去,笑话他:
“没事,我写信给墨儿,让他告诉他娘,说你在众人面前抱怨她。”
大家都笑了,烧烤用的果木炭和焦炭,烟味不算大的,柴玉成特意把自己府上那副常用的烧烤密网和架子都搬了过来,就是怕诸位大人被关在这里心烦。
铁串上穿着鸡肉、鸡翅、鸡爪和鸡心鸡肾,还有鱼虾蟹、鱿鱼等等海中肉类,还有海菜、韭菜、白菜和早春的野菜。柴玉成还让人准备了土豆片,和胡椒辣椒盐粉,他还在琢磨着看看能不能找人熬出个黄豆酱、酱油之类的。
叶凌峰、朱修荣、唐良阳和孟求是没见过这等吃法的,要自己烤,自己刷油刷调料,吃起来倒别是一番滋味。特别是柴大人准备的调料,撒上去,真是又香又辣,吃了叫人还想吃。
游贤叫了几壶酒,大家小酌一番,也不会耽误明天的事。孟求见他们君臣之间和乐融融,自然而然也放松下来,忍不住赞叹:
“真是人间少有的美味。”
“孟大人来得太晚了,且等日后主公亲自下厨的时候,那才叫人间美味呢!”游贤一脸垂涎。
吃着聊着,不免又聊到考试的事,柴玉成便把下午在桃园的所见所闻说出来谈笑。
叶凌峰听了眉头紧皱,林璧书和万海洋他们也是面露不平之色,那什么议论之人,居然敢如此放肆。若不是主公如此宽宏大量,他哪能那样大放厥词。
“其实……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孟求直言,“主公的这次考试结果,恐怕不能如意,那高门之人多过寒门之子,汉子多过女娘、哥儿,不过是常情常理。但长此以往,不一定会如此。”
柴玉成笑了几声,他可不这样认为。
“孟老,不如我们打个赌吧?我赌这次录取的人数必定寒门子弟胜过高门,必定有女娘哥儿位列前茅。”
孟求乐呵呵的,将要说话,游贤鼓掌道:
“那我也赌,赌注便是请我喝两坛好酒!我跟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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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便跟孟老吧。”叶凌峰对此次科考的情况还有些拿不准,他还没看有多少人报名。
万海洋当机立断:“我跟主公。”
几人见状都跟赌了,居然是五五平分之势。柴玉成笑了笑,他没说什么,只是要他们每人都把赌注说好,到时候可不许抵赖。
他们都吃过晚饭,又聊了闲天,最后是叶凌峰和孟求熬不住了,先去睡了,柴玉成他们才散。明后两日考生体测还能悠闲两天,柴玉成心中无事,只摸着空空的床榻遗憾睡去。
自从成婚洞房,他就没再有过独守空房的时候,每日抱着夫郎,那滋味真好。如今猛地没有钟渊在侧,真是不习惯啊。
之后两天,住在官署里的几位度过了非常惬意的时光,对他们来说都是难得的假日。又有好友相伴,下棋喝酒喝茶品美食,等拿到到底有多少人报名,才彻底傻眼了。
来报名的足足有两万人,除去上百个体能不合格不能考试的,差不多每场考试都有上千人考。这代表着他们接下来的半个月都不得这么闲暇地休息,要全身心地改卷了!
悲伤之余,又有些欣喜,等考试全都结束,主公能招揽到更多人才,他们的同僚一多,日后的公务就不必如此繁忙了。
三月初一,城内一大早便人行拥堵,因为只考一上午便放行,每位考生只准带笔墨,防止夹带,考舍门口还是有许多府兵在逐个检查。哥儿、女娘也有专门的女兵、夫郎来检查,连不参加考试的百姓们路过,都觉得严肃,说话声音都小了些。
“好多人啊,阿娘,我听老师说他们也要考试呢。”
“是啊,你长大以后也像他们一样来考试,给柴大人做官。”
“哇,那个就是钟将军吧!果然……”
“谨言慎行!人家一剑可以砍掉你的脑袋!”
等等私语纷纷杂杂,不过因为检查的人多,考生们进入的速度还是很快的,上午只考道级官员,人数比另外几场都少。
辰时一到,大钟敲响,考生们打开桌子隔板进入隔间,府兵搬来印刷好的试卷和卷纸,挨个发下。
这六场主考的官员都是还留在外面的张春服,他也知道这次考试非同小可,因此十分严肃地站在考舍间,偶尔走动。遇见来巡逻的钟渊,还恭敬地打招呼。
钟渊也稍微观察了一下,考道级官员的确实寒门子弟少,多的是穿着华服的高门世家后代,他还看见了那天那位淮南崔氏小哥儿。对方看见他也毫不惊讶,而是讨好地笑笑,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每场考试两个时辰,钟渊时不时就会带着府兵巡逻一趟,他还看见那天那个在大放厥词的王某,正对着试卷抓耳挠腮,显然是因为对宽王的政策和幼学内容了解得太少,答不出来。
等午时时钟一敲响,考舍中站着的府兵便开始收卷。
这上午一试,算是彻底考完了。
钟渊带着兵将试卷护送到官署里头,就见柴玉成站在门边和游贤两个,翘首以盼。
“来咯来咯!快快快,拆开来看看!”
“逸之,别忘了,卷子要送去糊名啊。”
游贤哎哟一声,带着运送试卷的府兵去了后头,里面有上百个普通百姓,都是经过培训的,基本上不识字,刚好帮忙糊名。
他是等着试卷着急,他悄悄扭头看主公站在门口和大将军说话,笑了笑。他就说主公怎么同他一样那么心急等试卷,嗨,原来人家在等夫郎!
柴玉成同钟渊说了一会儿话,见他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烤鸭:
“我拜托王旺到家里做的,用的烤炉。”
柴玉成笑了,抓着钟渊的手好一顿揉捏,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钟渊下午还要去看护考场。柴玉成便让他赶紧去休息,晚上再聊。
等到一部分的卷子糊名完毕,大家就开始给卷子批分,有答得好的,便拿出来先给大家批阅。毕竟他们这是淘汰选人的,道级官员只要四十五人。
三天的考试时间过得飞快,许多家境贫寒或者家中有事的人,都不会留在广州府城等待结果,因为最终的结果会在三月底出来,考中了便会有衙役来传命。
第三天晚上,独守空房的柴玉成终于等到了人来,喜地抱着钟渊亲了又亲。实在是小别胜新婚啊。
……
热闹的广州府消散了点人气,但官署里人是越来越多了。一方面是几位大人喊来帮忙翻页、晾纸的仆人或者孩子,另一些则是柴玉成叫来帮忙改卷的人。
三月日暖,整个广州府风儿和煦,在官署里关了整整半个月的人被放出来了。游贤喊了一声,笑得直叫家丁收拾东西。李爱仁打趣他:
“逸之,不是说有酒有美食,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不成不成,日日见主公与将军成双入对,我想我们家砚娘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心头都是一松,主公说了给他们放两日假,两日后再回程就好。
这一次考试和评卷都十分公平,结果也不需要如何斟酌。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八千多个岗位,真的有将近五千多个岗位是寒门子弟考上的,虽然说官的位置有一大部分排名靠前的是世家子弟,但也不乏从幼学里出来的学生。
孟求也和同僚们说笑着出来,很快就听见章兰客在外面喊他“老师”,一群弟子围了上来:
“老师,你可累了?柴大人送了您宅子,我就代为收下了。我领您去——”
孟求与同僚们告别,和弟子们走了一段路,广州府城中宵禁很晚,如今花灯初挂,百姓们偶尔出来消夜,街面上小吃摊味道四散。
孟求还未问弟子们这段日子过得如何,就听见大弟子大大咧咧地问自己:
“老师,考试的结果出来了吗?怎么样?”
孟求笑笑:
“很好。天下要大变样了。”
章兰客听了老师这感慨,连忙让他仔细讲讲。
这一边柴玉成也终于回家来了,他一回来,弩儿就殷勤地过来奉茶。
“怎么了?有什么事要求我?”
弩儿嘿嘿笑笑,他如今长高许多,说话也有点沙哑了,因此比往日更不爱说话了:
“我没事,便不能来给柴叔奉茶吗?爷爷说了,柴叔最近去做大事,辛苦了。”
柴玉成闷笑一声,这个小机灵鬼,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不说话,弩儿鼓鼓嘴:
“好吧,柴叔,我听说广州府马上就要军中大比武了,我阿父的手下人也会去。我想去看看,看他们是何等威风,好吗?”
科举考试,幼学放了将近一周的假。城中两大事,一就是科举考官,大部分考生散去,但还有不少考生留在府城。二就是军营大比武,来来往往的人中,偶尔就能看到来自不同地方的军旗,很是引人注意。
百姓中有消息灵通的,也知道科场比文、校场比武的消息,可惜的是比文还能看看举子们吟诗作对进场考试,比武就只能远远听军营吆喝几声了。
柴玉成听他这么一描述,才知道全城的百姓都如此关注大比武。没办法,他被关着改卷改了半个月呢,是该松快松快了:
“成,我替你去求求宽和。但是说好了啊,你得先把作业写了。”
“好!”弩儿连蹦带跳跑了。
柴玉成饮了一口茶,琢磨了一会儿。钟渊还在军营里,他就自己去了厨房倒腾冰饮,好久没给钟渊做饮料了。如今正是枇杷上市的季节,街头巷尾都有人叫卖,不过这种枇杷果肉少果核大,好在枇杷味道极浓。
他先做了蜂蜜枇杷汁,里头放一勺酸梅。刘老儿还差人送来了容州南部种成功的菠萝,菠萝用盐水浸泡,再取些密封在罐里做古法菠萝汽水。
等全部做好,天暗了下来,他便叫高百草带了长食盒,把两壶饮子和盐水菠萝都提着到军营门口去接钟渊。
钟渊见到他毫不意外,还是王树乐呵呵地凑过来问:
“主公,食盒里有甚好吃的?我也馋得很。”
“啧,直之若是馋了,便叫你娘子给你做些,都是甜饮子。我想着你们练兵回来,宽和喝点,多舒服。”
王树咂嘴,甜饮子他不爱喝,正准备走,柴玉成叫住了他。
“直之,最近不忙吧?”
“不忙啊,最近的事情少,只是练兵、布防、巡逻和准备最后的大比武,也快准备好了。”
柴玉成贼笑了笑,钟渊见状,喝了口竹筒里冰甜又有果酸的饮子,眉目舒展:
“你要使唤直之做什么事?”
“哎呀,我这可不是使唤。我这不是想着,文臣们批卷批了十多天,挺累的。三月也无甚重大节日,城内百姓想来也无聊了,不如我们办个军营比武大会,叫军民同乐一番,如何?”
王树还在那笑呢,还没反应过来。钟渊又喝一口饮子:
“谁来办?我和直之?”
“是啊,文臣都累了,况且是军中的事。大比武不是各地的将领也回来了嘛,叫他们多干些活,把各地的威名打出去,说不得能多招些好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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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孟求:山东老汉被震撼的一天!
小柴:独守空房ing俺要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