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等着,他们就看见两个和尚带着一对衣着打满补丁的中年夫妇走了过去。那和尚说:
“你们点了神油十斤,耗费三两银子,佛神保佑你们一定一举得男啊。”
“无有和尚,若是我们在神油耗尽之前就怀上了,能……能不能把剩下没用完的银子取回来呢?”妇人怯怯的,怕和尚不高兴,赶紧补充,“二丫三丫都病了,我想着……”
“你想,你想什么想?我看啊都是你这个婆娘不诚心,要不然来了几年了,光生女伢不生男。真是废物!都点了的神油,做什么要收回去啊?”
两人小小地争吵起来,那两个和尚也注意到了柴玉成他们的目光和衣着身份不凡,就劝解了几句,将人劝着往里面走了。
柴玉成冷哼一声,高百草上前来问:
“大人,要不要我跟上去——”
“去。我倒想看看,他们是怎么蛊惑人心的。”
他们等的时间并不久,很快便有一个盛装披着袈裟的和尚在净空的带领下朝着他们走来。那人看着慈眉善目,胡子花白:
“贵客上门,贫僧清水寺住持释叶有礼了。不知贵客有何求?若是有消灾之求,还可在庙里买替身,为您与夫郎在佛前日日跪拜。”
柴玉成将要说话,忽然听见很久没有动静的系统,叮地一声提示来了新任务。
他悄悄地打开一看:
“任务:遏制佛寺扩张,缩减佛宗影响力。”
这件事就算系统不发任务,他也是要解决的。
柴玉成皱着眉头,假装很感兴趣的样子:
“消灾求子,都要!这位大师,你这光说也不灵验呐,我大笔的银钱砸下去,什么都得不到,那不是笑话吗?你们这里,不会是个骗人的贼窝吧?”
那老和尚听得此言,毫无怒气,笑了笑道:
“请两位施主与我前来吧。”
一行人便跟着这老和尚往里走,路上遇见其他的大小和尚都朝着他行礼。根本不用老和尚解说,一层层院落进来,每一间房间门口都或站或跪求佛之人,大小和尚基本上都在念经。若是普通人,恐怕走进来,已经完全被这种心理暗示和氛围所感染了。
他们进到了另外一间大殿,这间大殿同前头的礼佛大殿不同,稍微小些,却立着一座金佛像!佛像表情平和,金光闪闪,让人觉得威仪无比。
“施主请看——”
这金佛像的背后是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牌匾,或用金箔或用酸枝写着“佛光普照”“佛救世人”等赞语,仔细一看落款和时间,果然是各等人各时的都有。
那老和尚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介绍的时候还注意柴玉成、钟渊的神色,见他们对官员感兴趣,便又提了几个官员送来的牌匾。
柴玉成仔细听了听,看见里头确实没有新上的官员,才放了点心。可现在没有,就不代表以后会没有,按照这个清水寺的发展,说不定很快就要拿下些达官贵人的家属了。
“噢,那你这是挺灵验的。我也听说洪州府城还有另外几座寺庙,不如我去过之后,再看看吧。”柴玉成扬手就要走。
那个老和尚有些急了,挡在他们的去路前行礼:
“两位施主,其实洪州内外寺庙之中,这清水寺是总庙,另外几庙的住持都是我释叶的弟子。因此您去那里,和来这里是一样的。”
柴玉成见状,呵呵一笑:
“那既然如此,我便问释叶主持一事吧,请问释迦牟尼在菩提叶下开般若之智,是教导人们珍爱今生,还是积福为了来世?你这清水寺中供奉的是佛教之祖释迦牟尼吗?”
那主持一听,眼中激动,朝着柴玉成和钟渊上前一步,亲卫们都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有什么异动。
“原来施主居然是懂得真佛之经者,您这是要同贫僧辩经?若要释叶所说,佛发誓愿要救天下人出苦海,空一切物,自然是为了更长久的事。”
“噢!那便是为了来世咯?那么请问释叶住持,你收下这么多的银两、这么多的僧众,是为了来生?还是为了现世?”柴玉成步步紧逼那老头的目光。
老和尚也察觉到此人言语间透露的不善之意:
“既为今生,也为来世。佛渡苦者,我发扬佛宗,自然能度更多苦者。”
柴玉成见他言之凿凿,并无半点羞愧之意,反而觉得自己做得很对,知道再争辩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拉起了钟渊的手:
“不好意思了主持,我以为求佛不如求己,我就不点油灯了。”
那老和尚从小殿内追了出来,见这两位贵人走得如此坚决,只好长叹一句:
“看来是少些缘法。”
柴玉成他们一路出了寺庙,往山下去,高百草不多时就追了上来:
“甚神油等,我看了就是普通油灯!把人骗死了。”
钟渊见左右也没有和尚了,这才开口问:
“你何时又知道释迦牟尼之事了?你……你的老家也有这僧人?”
柴玉成呵呵一笑,亲卫们离得不太远,应该听不清楚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他便把西方的政教相争讲了一讲,听得钟渊眉头紧皱。
“居然危害如此之大?”
“毕竟是宗教嘛。不过我看这个清水寺不太正规,敛财为真啊。不断地欺骗普通百姓,笼络权贵,长此以往,必然成一大害。”
两人下了山,才是下午,还有些人在陆陆续续上山烧香,真比市集还热闹了。钟渊想起纪涛焦虑的模样,赞了一句:
“这个崔方言倒是敏锐,居然能察觉未发之害。”
柴玉成也点头,两人便坐在马车边缘,一边看城外的初夏风光,一边谈天说地,朝着城内去了。
他们走到一半,曲万带着两个兄弟就从后头赶了上来。曲万的脸色不太好,他们家乡就没见过这样的僧人,实在是怪极了,他一五一十地把探察到的怪象说了:
他们装作来求姻缘、求子的苦力,连那前头的大殿都没进去,因为进大殿跪拜佛像就要二十文钱。那些和尚对他们的态度也不友善,处处驱赶,他们便在寺庙周围看了看。结果发现寺庙周围还有不少和尚就在菜地里干活,他们攀谈了一会,居然听到一个十分惊人的消息。
这个清水寺如今在洪州城外居然有上千亩良田,还雇佣了不少农民帮忙种。他们就是因为看起来太穷太落魄,才被那些和尚叫住,问要不要去做长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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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玉成和钟渊听了,对那清水寺的观感更不好了,先等着纪涛把解决方法呈上来,一定要好好整治他们一番。
等纪涛和手下的道级官吏、潭州官吏等先把潭州和洪州府城的寺庙情况查清楚,已经是三天后了。他们看到调查的结果,都不由得心惊胆战,纪涛甚至很想去书一封感谢远在吉州的崔方言。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洪州的寺庙占着的良田不少,还有很多田地就挂在信徒的名下,实际上也是寺庙持有的。而且他们不用交税,做了和尚的也不用服兵役,势力在不断地增大。
纪涛和手下商量出对策,立刻就来找柴玉成和钟渊。
他们听见纪涛更加详细的报告,心中也早已了然。柴玉成见他说完脸都焦黄了,就问他们准备如何是好。
“大人,此等寺庙再发展下去,一定会影响各道安危。僧众里若有一人心怀不轨,揭竿而起,那对您的霸业都是损害。我们所查此等寺庙扩张正源于一年前大夏朝四分五裂之际,究其缘由,大夏尊佛,使得寺庙扩张,僧众生活太好。而百姓们无法吃饱,又有兵役在头,自然会投身寺庙。”
纪涛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道:
“如今我们只拿到了潭州的情况,还有府城的详细情况。另外几州仍在调查,依我看,情况都不会太好。臣大胆推测,恐怕五道之中,有不少这样的政策。不如报送六部,由六部统一律令法条,遏制寺庙增长。”
柴玉成点头,这话一点没错,他便道:
“你写个急策送给右相叶老,就说我也赞同,让林尚书拟定新的律令。不准寺庙持有超过二十亩私田,僧众皆要服徭役兵役,香客所给银钱皆要按照商税缴纳税费。”
纪涛惊讶地瞪大眼:“主公,这、这是否太严重了?”
他之前还觉得崔方言要他们出新的法条和多派府兵前去是大动干戈,如今一看,主公的决心可比他们大多了,一出口就是如此大刀阔斧。
钟渊也有些反对:
“这策令发出,就需要大量府兵才能实现了。如今北边还有秦王,咱们不能自己起内讧。”
现在还不知道五道之中,僧侣庙众的势力有多大,连小小一个洪州府城都有将近二百人成了和尚。若是遇到激烈反抗,那不就成了府兵强力镇压百姓?
柴玉成叹口气:
“若是大多数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他们何至于进入寺庙里做和尚?又何至于求子求姻缘求佛到这种地步?”
纪涛和钟渊都觉得确实如此,可如此一个棘手的问题,不解决的话只会越来越严重。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如何才能尽快解决这样的隐患呢?
柴玉成啧了一声,忽然笑了起来:
“我有个主意,不如请佛道两教开个论辩会,看看他们谁能显灵谁能求真?看看谁能让百姓们的生活变得更好?我看啊,这等论辩会移开,佛宗和尚的面子就要挂不住,百姓们自然不信了。”
纪涛敬佩地看着主公,转瞬之间,主公的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他永远也想不到的好方法。
钟渊也觉得这法子有意思:
“百姓不信了,信众变少,他们的势力自然无法扩大。”
“打破他们的威望,然后再削减他们的土地、庙众,百姓也不会起反感之心,甚至会赞同!”纪涛顺着大将军的话推测下去,想到主公所说的论辩,若真的能造成那么大的影响,那就是最好的消弭对方势力的方法,颇有不动民生,却造福万家之势。
柴玉成见钟渊和纪涛都开始畅想起来,他乐了:
“那还是得好好计划一番。我不过是提出个主意,真正要做,还是要复平带着下属去做。”
“臣定不辱使命!主公,谈谈您的详细计划吧!”言语之间,纪涛已经忘了刚才他们是多么为难,只要主公的法子能顺利实施,那么这些难处都会迎刃而解的。
……
“佛道科三方论辩?这是何意?”崔方言等这封回命很久了,但等来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允许或者否定,而是一封要求他聚集本州佛道人士,宣传三方论辩大会的命令。
崔方言又看了几眼信件,紧皱着眉头。他的下属官是位女官,见他愁眉不展,便上前询问:
“崔大人,是观察使大人拒绝了我们整治寺庙之事吗?”
“不,你自己看吧。等会你替我把仓曹他们都聚起来,我们要一块研究研究这封信的深意。”
女官见状,知道这事很重要,便出门去官署别的衙门传令叫人了。她年纪已经三十了,又无孩子只得在娘家养老,后来看见岭南道的科举令,她才动了心思,没想到居然真的考上了。
一开始上任,她就发现了,这州县之中的女官比起其他州都要多,后来才知道她的上司也就是吉州的刺史大人,居然是个哥儿。因着有很多人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他们做公务更是战战兢兢,从不敢松懈,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已经把州内诸多事都推行下去,也正是在推行的过程中,才发现了吉州内遍布甚广的寺庙。
信件在州级官员间传来传去,大家都看,看了都是沉思。崔方言坐在上位:
“诸位觉得这辩论是何意?纪大人是要把他们都请去府城,再把他们都控制住吗?”
大家都摇头,这信上说得很明白,希望他们对邀请去的和尚以礼相待,而且还要尽量宣传此等盛事,如果可以还请他们推举几个里正或者农民代表去参加。
这种阵仗,不太可能是要把和尚控制起来威胁。
这时候一个黑黑的汉子开口了:
“大人,我老家是琼州陵水县的,我倒觉得……这等天马行空之事,似乎有宽王大人的手笔在其中?”
“哦?仔细说说。”
那人挠了挠头:
“咱们都知道这等庙宇之所以扩张如此之快,就是因为他们蛊惑人心的能力。但若是他们此去这等大会,论辩失败,会怎么样呢?”
桌上的都不傻子,大家恍然大悟,崔方言喜得直拍手:
“甚妙!如此法子,确实不像是纪大人所出,所以我才困惑了这么久。既然如此,咱们一定要好好地把这等盛世宣传一番。”
众人商量了一阵,决定先用官署告示的形式,向各县各村说明情况,要所有人都了解此次三方论辩之重要性,再选出德高望重的老里正、忠实信徒等等同去参加此种盛会才好。
崔方言还亲自以官身请了吉州内最有名的寺庙住持前往,对方自然是求之不得,毫不推脱,甚至提出他能多请些民众信徒前去,他们寺庙也可出些银钱。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坑他们的机会,从不同的寺庙拿了不少钱,又真送了一批新的代表去府城。
崔方言站在吉州州府,望着长长的蜿蜒而去的队伍,有些遗憾:
“我还挺想去参加一下这盛会的。若是宽王大人在,大将军定也会在那里吧?”
“应该是的,我听说宽王大人与大将军夫夫情笃,刺史大人为何问大将军?因为你们同是小哥儿吗?”
崔方言笑了笑点头,又摇头:
“当日突厥破城,百姓逃窜,若不是大将军决策英明,恐怕淮南道和江南东道一半人都活不下来。大将军与我同为小哥儿,却有如此眼界、能力、胆量,实在是叫我钦佩。希望我们能再见吧。”
旁边的官吏闻言也安慰刺史大人:
“大人将吉州治理好了,升官成了道级官员,日后就是主公与大将军的左膀右臂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有哥儿、女娘和汉子,看起来有些怪异。百姓们看见他们身上的官服和身后跟着的府兵衙役们,也知道这些就是如今治理吉州的长官们,不敢肆意言论。
……
五月中旬,天气越发热了起来。
随着僧道的增多,洪州府城也渐渐显出拥挤来。这一次来参加的不仅有江南西道的僧道,纪涛和柴玉成还给临近的江南东道、岭南道、山南道都发了消息,反正在五月二十日之前能赶到洪州府城的佛道两边的人员都可以来。
这些人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天下第一宗”的名头!僧侣和不少道士都听说了,宽王大人也会出现在这场辩论上,听说是哪个辩论赢了,哪个就会获得“天下第一宗”的名号。
哈?三方辩论,除了佛宗和道宗,还有哪一方?说是什么科学,听都没听过,信众估计都不过百吧?
许多和尚们都雄赳赳气昂昂去了,他们此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辩赢道统,让更多人信他们,赢回“天下第一宗”的称号啊!
在真正的辩论大赛还没开始之前,洪州府城内就出了几次僧、道相争斗的事件,两方人马打成一团,场面十分难看。
百姓们看到平日里自己信仰的和尚、道爷如此争抢,也不由得心生疑惑:
平日里云淡风轻的大师,怎么变成这样了?这行为,这言辞,看着比他们街口卖肉的屠户都要粗鲁啊。连他们上了幼学的小孙儿都知道,人要讲礼貌呢,大师和道爷的礼貌哪里去了?
当然更多的百姓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也有些信众,日日要找佛宗的和尚们求福。
“真是疯了,这么多和尚道士的,整日弄得街上水泄不通,听到他们念经我脑子都疼啊!”
“你啊,不要不相信,官府都请他们来搞论道了,你还不相信佛是灵验的吗?”
“谁信呢!昨日我孙女说幼学老师讲的骗子,我听来听去,觉得和那些和尚就挺像的。”
洪州府城里纷纷扰扰,一派风雨欲来的景象。
柴玉成和钟渊也混在茶肆、酒楼看好几回这种热闹了,其中甚至有几次暗火都是柴玉成拱的。每次成功了,他就悄悄拉着钟渊就跑,一边跑一边笑,好险没有笑岔气呢!
钟渊见他如此气定神闲,也不再日日和纪涛他们去商量对策,他也安心下来。
……
在真正的辩论会开始之前,两人还见了道先一面。道先灰头土脸的,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着,他颇有些无奈:
“大人组织这场辩论到底何意?道门修炼与是否能辩赢其他人又无关系,若想真正修炼延年益寿,就该弃掉此等争辩之心。此次来的道士也多是沽名钓誉之徒,若非师父坚持要我来,我都不来了。”
柴玉成见他说得情真意切,问他为何不来。
道先长叹一口气,他从袖口拿出两本书——幼学的科学课本,都已经被他翻得卷边了!
“这书里许多问题还能追问,而且,我的炸药实验又失败了!又只能做出像鞭炮一样,稍微有响动,却没有远距离伤害的东西。”
柴玉成心想:科学狂人啊!幸好当初在岛上找到他的是海琼子和他的一群科学狂人徒弟,而不是清水寺里的和尚们。否则和尚们可能已经被他留在岛上的铁矿里挖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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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非要说此次辩论大会极为重要,要我带着师弟们来参加。大人,看他们争辩哪个是天下第一宗真的如此重要吗?”
柴玉成笑了,摇着头道:
“不重要。但若我说此次争辩会决定以后佛宗道宗的地位呢?”
道先把课本收起来,他抿嘴摇头,直言:
“哪个是第一宗,自在人心中。人想修什么便自然修什么,为何要强争哪个最好?依我看,都不如做成功一个实验重要,探知宇宙天地的奥秘,不比看别人争嘴皮子强多了!”
柴玉成鼓起掌来,他夸了道先几句,又问了海琼子的近况,这才送走了他们。
他才饮一杯茶水,对着钟渊道:
“可惜啊,可惜啊。可惜道先居然是个道士!”
“怎么?不是道士你准备把他调去另外一队,替你把和尚和道士们都辩赢?”
柴玉成眉目一扬,笑意满满地摇摇手指:
“辩赢光头和丸子头,不在话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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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柴:拱火成功!光头和丸子头都打起来!打起来!
小钟:我那幼稚的夫君(没眼看)(装作不认识)[垂耳兔头]
纪涛:感谢能干下属送来的业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