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天气热极了,幸而早上下了一场大雨,此时各处云销雨霁,让人一出门就觉得神清气爽。自费住在城内客栈的和尚、道士都结伴上街,朝着约定好的辩论大会地点走去。
一路上,和尚们不免洋洋得意:
“早上起来一见大雨,还以为今天准办不了大会了,还是佛在保佑,保佑咱们的辩论大会能顺利进行,才这么快就停了雨啊。”
“老秃驴,我呸!这明明是我们三清师祖保佑的雨停,怎么会是你们的外来的佛哦?”
两帮人马在襄州府城等待的时候,已经起了几次冲突,因此是相看两厌,都想互相吐口水了。
他们身后还有些被衙役们引导着前往幼学场地的各地代表,他们很是新奇:
“这辩论大会真是热闹啊,头一回有人请老儿来瞧热闹,还不用花钱,还有人倒给钱咱们!你觉得谁会赢?”
“要我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晓得的,临走之前县令大人对我说过,我要把看到听到的东西,都回去一五一十讲给其他人听嘞,咱们可得听仔细了。”
他们身后还有许多信众,是自发来的。听和尚或者道士们说了有这等盛会,不少州县的高僧大道都会来论辩,他们是一定要来参加的。
水泥沟渠中的排水哗啦啦流过,人们渐渐走到幼学门口。只见幼学的大门上扎了一个长长的横幅,上面写着一排黑字:“江南西道佛道科三方论辩大会”。
旁边还有些机灵的卖零嘴、甜饮子的小贩在走动,上百个和尚和道士鱼贯而入,穿过幼学的学堂,来到宽阔的操场上。立刻有半大的学生,穿着幼学的校服前来导引:
“大师往这边坐哦——想要发言的就坐前头!道长请坐对面!观众可以随意落座,中间或者周围都行!”
操场上热闹得很,仔细一看,襄州府城幼学里除了幼龄班,剩下四个班都搬出了矮板凳,齐齐坐在周围,显然也是要围观这一盛世的。
各处喧闹,忽然间进来不少府兵、亲卫,在现场拉开距离站定了,门口进来不少穿着官服的人,为首的是两位长得芝兰玉树的年轻人,他们并未身着官服,可大家一见他们神态面容,便都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那就是宽王大人吧?还有大将军,长得真是好看嘞。”
“你还别说,我们村上的那个老田家,他家挂的就是宽王大人的像,还真挺像的,说是灵得很啊。我瞧着求大人,说不定比求这些和尚道士灵多了。”
孩子们都崇拜地看着为首的柴玉成和钟渊,柴玉成抓着钟渊的手,朝着他们晃了晃,他们就十分激动地发出尖叫。
他们入座了,就坐在中间一排,现场的氛围也渐渐火热起来。
和尚和道士们也敏锐地发现,第三方“科学”的空位,居然是跟在宽王大人身后的一群人填满的,其中还有人身着官服,他们立刻都严肃起来:
怎么感觉有点不好的意味呢?难不成这是什么陷阱?
正在他们胡乱猜测之际,纪涛上了临时搭建好的高台,他先是介绍了这次大会的初衷:
“鉴于百姓们诸多信仰,其中以佛宗、道教为盛,两派之间又有许多争辩,因此才开展一个辩论大会,来看看到底哪一方更值得百姓们去相信,到底哪一方才更值得百姓们拥护!落败胜利都没关系,咱们都是为了百姓生活嘛。”
围观的百姓们连连点头,纪涛又笑呵呵地介绍:
“先给大家介绍我们本次前来的佛宗队伍里,有襄州清水寺、永州石壁寺、吉州空山寺……他们的信众成千上万,据统计共有二百一十二座寺庙在内,他们的信徒供奉年超三十万两白银,实在是蔚蔚大宗!”
大多数的和尚听到观察使大人如此在众人面前抬高宗门,都是昂首挺胸,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也有些人注意着旁边信众的表情,果然那些信众和普通百姓关注的不是其他,正是三十万两白银!
“真的能收这么多银两?他们当和尚这么挣钱呢?”
“什么呀,你瞧见没边上坐着的那个。他们家开绸缎铺子的,一年都要到寺里去供上千两银子,说是什么神油,可贵啦。”
纪涛又介绍了来的道观、规模和收入。
两方人马不免洋洋得意,但百姓们的脸上却不是很好,特别是坐在中间或者旁边的人抱怨“自己一年才挣几个子,当和尚道士居然能挣这么多,不如去做和尚道士骗钱算了”,大家心中都是滋味百般的。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贫苦穷困需要施舍的和尚们这么富贵了?
柴玉成他们也听到了这等议论,赞赏地看了一眼纪涛。钟渊轻声问:
“你找的人?”
“我哪有那么贼,就稍微和纪涛提了下。”
至于纪涛他们找了多少散播对和尚道士负面情绪的百姓坐在中间,他就不知道了。反正人的群体性是很强的,当你得到某些暗示或者是倾向性的时候,就很难摆脱了。
纪涛在台上宣布辩论开始,下面的讨论也安静下来,有两个府兵推上来一块孩子们上课用的木板,木板上钉着一张大纸,上书:
“风动、幡动、心动?”
纪涛见和尚们都双目放光,道士们则脸上严肃,他笑着解释:
“佛宗慧能曾见庭院幡动,二僧争论是幡动还是风动,慧能因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而是心动’。请诸位看幼学操场上的旗杆,上有宽王之旗、幼学之旗,请问到底是旗动、风动还是心动?”
这本来就是佛宗的典故,对佛经有些研究的和尚,听到这个无不胸有成算,喜气洋洋。头一个和尚便站了起来,朗声道:
“风动幡动,不过是外物之动,若要追究就是缘法不同。缘起而性空,风与幡都将随之缥缈,真正将僧陷于争执的不过是心!”
和尚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百姓们却听得不是很明了。对面坐着的道士也有不服气的站了起来:
“此乃是风使之动!若无风,幡怎么会动?心动与否,都无法停下幡风之动。”
百姓们:对啊!这回是听懂了!怎么会是心呢!还是道士说得有道理些。
和尚们说得愈发高深,道士们反对得越发激烈,但听众却觉得有些无趣,甚至苦恼起来,听得让人直发困啊!不知道他们在激烈个什么劲。
“诸位,我们不赞同是风动、幡动、心动,我们赞同是气动!不知能否给我们一点时间,演示一番?”
一直坐高台正对面的科学一方,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他身边坐着的丁奇正也站起来,他已经把外面的官服脱了,叫府兵帮忙拿着。
他站起来,就听见四周的小孩子们都喊了起来:
“左老师!左老师!是我们科学课的左老师!”
百姓们见孩子们这么激动,也提起了不少兴趣。
左亮朝着众人点头,先是和身后的人说了几句,那些人就跑去拿道具了,很快他的手边出现了一支香,他先用火折子点燃,香就冉冉冒出烟气。
左亮拿出教导小孩的耐心,走到下面请百姓、官员、和尚和道士们看这烟气。他轻轻一吹动,烟气的轨迹就改变了:
“大家可看,正是因为我吹动空气,气动了起来,才带动了烟的轨迹改变,若是没有我吹动,这烟就直直地飘起来。那么我们如何证明空气存在呢?某有一个小实验,邀请大家来参与,谁想来?”
有百姓举手,更热闹的是后面看的幼学孩子们,纷纷举手支持自己的老师。左亮便点了两个学生、两个百姓、一个和尚和道士到高台上。
很快的,他要的东西也来了,一盆水、一个透明的琉璃管子、一张纸。
百姓们大多数没见过实验的架势,都感兴趣得很。和尚们纷纷交头接耳,本来以为出的是佛宗之题,他们一定能辩倒两方,怎么如今看起来这个科学一方也是有备而来?
左亮一边展示,一边让台上的人检查过一遍,这些道具里都没动什么手脚,然后将纸揉成一团塞进琉璃管的底部,他解释道:
“大家都知道纸遇到水就会被打湿,但是我能保证这张纸沉入水中却不会打湿,还能证明这块空出的地方,充满了人眼看不见的空气。”
众人都屏息凝神,盯着左亮手上的动作,左亮把这琉璃管直直地插入水盆里。
“这怎么可能不湿呢?”有和尚喊叫起来。
他们都看见了,那个人的手将装着纸的管子按下去,盆子里的水把管子都淹没了。
左亮直直地把管子抽出,让旁边的小孩把里头的纸团夹出来,纸团干燥,上面的墨痕清晰,没有一点被水浸染的痕迹。
“天啊——为什么?难道那透明的东西是水火不入的?”台下的百姓也都瞪大了眼睛,十分惊奇。
“真的没湿!”台上的人也纷纷传看这张纸,轮到和尚的时候,他甚至撕了一下,确认这就是一张普通的纸。
左亮指了指琉璃管中的空间:
“此处虽然为空,实则充满了气,所以把管子直直地插入水中,气就会抵住管口,水就无法挤压上来,所以管中的纸团是干的。若是我们倾斜管子,就可以看到空气变作了气泡冒出来——”
左亮讲解得很详细,一边又去展示,台上的人都围着木盆观看,连纪涛也在看:
果然,倾斜的琉璃管中,冒出一个气泡,水就进去一点,再冒出一个气泡,水又更近一步。很快,水就浸没了琉璃管。
在台下看不见详情的百姓们急得团团转:
福书网:
“真的淹水了吗?”“听声音就是有气泡!”
“我知道,左老师在课上就做过这个实验的,空气是真的有的,虽然我们看不到,但是我们可以用这个实验证明它们就在那儿。”孩子们也说起话来。
台上的左亮,从水中捞起已经湿透的纸团,展示给台下的所有人看。
孩子们欢呼起来:
“气是一直在那里的!是气动!气动!”
一直看着的百姓也恍然发觉,对啊,幡和旗为何会动?原来是风推动了气,气再推动幡和旗飘动起来。他们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能证明呢!
和尚们和道士们都傻眼了,他们还想说什么,可场内议论纷纷,明显很多百姓都觉得左亮的方法十分明白,他们只要一听一看就懂了,根本不是甚么心不心的问题嘛,就是气在动!
和尚们和道士们都懵了,还在绞尽脑汁想如何争辩,台上的纪涛让大家停下讨论道:
“看来第一问的争辩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那么我们再来看看第二问——请问人的肉身重要吗?”
这一问一出,显然又让两方有些挫败的人马,又有点亢奋起来。这问可是两教的重要核心与分歧之处,道教有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先站了起来:
“肉身当然重要,肉身也可成仙呐!这修道,讲究的就是修身修心,以自然之态体道,自然就能修炼功成,肉身就能成仙了。”
“可笑,老道,那我问你,近百年来可有人修身成仙了?多少朝代的帝王求修问药,就被你们道士诓骗的,最后还不是进了陵墓?佛祖说了,我们要涅槃,要把烦恼消灭,肉身也要投入六道轮回中,本身就是一副臭皮囊又有何珍贵的?”
两方人马针尖对麦芒,问话都很是锐利,脸都问红了。丁奇正也忽然站了起来,他朝着和尚们拱手提问:
“请问诸位佛宗大师,既然佛祖觉得肉身不重要,那么他为何还要保佑百姓们的婚姻、子女、病灾、运气?还是说,佛祖保佑是你们的托词?其实佛宗并不在意这些?”
和尚们骤然被这么一问,有些惘然,他们不是在讨论肉身的问题吗,怎么又拐到现实拜佛祖的事上来了?其实这个答案,佛经中也有,佛曾说施福于人令人信佛宗不过是小道,真正是要讲佛法……可……
他们望向前后左右,那些炯炯有神的目光,那些求知的、信赖的目光。和尚们又不由地望向最位高权重的那两位贵人,就见他们也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但两双眼睛里都没有一点笑意!
他们才猛然发现:
他们被架得太高了!他们被就这么架在火堆上烤,要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了!
和尚们当然否认这是坑骗信徒的,但这为何与他们前面和佛不重视肉身的言论相矛盾呢?他们支支吾吾,还没说个明白。
丁奇正便淡然道:
“科学是很尊重一切存在的事物的,所以**和心一样重要。若是我们得了病,不是先去求神拜佛,而是先去瞧大夫。以疟疾为例,现在大家可能还不知道,在不久之前,咱们的宽王大人与剑南州有名的艾郎中发现了青蒿能够对症治疗疟疾。我想大家都或多或少听过疟疾的可怕,也许自己就有因为疟疾失去亲朋好友的经历,但有了青蒿药,以后我们就不用再怕疟疾了!当时换上疟疾的人,吃了青蒿药,都痊愈了!”
下面一片惊呼,连和尚和道士都未曾听闻这等大事,如今听得了,也觉得不错。
柴玉成满意地看向钟渊,钟渊轻笑了一下问他:
“难怪你要请丁奇正来,有这张祖传的嘴,谁能说得过他?”
柴玉成摇摇手指:
“关键不是谁能说过他,而是他能说服谁。”
丁奇正是三代都是谏官,在劝谏上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敌手的。不管和尚和道士怎么想的,只要来这里的百姓听进去了这种劝解,那么两教的威信就会越来越弱。
丁奇正还在继续解说,科学是如何尊重人体的,下面的百姓们爆发出一阵阵的喝彩声:
“说得好!若是不能吃饱穿暖,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就是,肉身为何要受苦?为何要放弃肉身?”
和尚和道士们都互相看看,也朝着对面看看,眼神中都带上了一种灰败和怜悯,再看台下坐着的高官们,不再感觉有多么亲切,反而觉得:
对方真是狡诈无比!他们怎么会为了一个什么“天下第一宗”就受到引诱,忙不迭地就来了,其实已经中了对方圈套!
什么三方争辩,其实就是想要科学一方踩在他们的脑袋上大放异彩吧。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论辩已然到了第三问。纪涛让府兵们在木板上钉上新的纸,众人读了,神色各异。
百姓特别是信徒自然是一脸期待地看向他们信赖的大师大道士,和尚和道士们都是神色凛然。
“真的能显灵,我就见过,那庙上都是云气缭绕的,偏偏那天就是紫霞漫天呢。”
“我也觉得能显灵,那天汉儿他家去求子,后来不就得了一个大胖小子啊!”
“这都是假的吧?怎么显灵?我就没见过真的神仙和佛祖,只听他们说过。反正我没亲眼见过的,我是不会相信的。”
有个年老的和尚站了起来,他老神在在地道:
“纪大人,这并不算论辩呀。显灵还需要论证吗?佛道之神都有显灵的时候,若是不显灵,哪里来的这么多信众?神佛为百姓们排忧解难,就是显灵!”
“大师,能否仔细说说佛显灵了什么事呢?”坐在科学一方的一个半老的老头站起来问,他也是襄州幼学里的一个老师。孩子们在后头唤他的名字,又给他鼓劲,朝着那群和尚嚷嚷道:
“对!仔细说说啊!”
和尚们连着站起来好几个,都是急不可耐要说的,其中一个年轻的大声道:
“这早上的急雨过了,就是佛在保佑显灵!否则今日的论辩大人,是无论如何也开不成的。”
“对,还有信徒求子求姻缘求官求财成功的,那些不都是佛显灵的迹象吗?”
和尚们纷纷发言,表示自己如何见过佛显灵让信徒实现愿望的。这下道士们不愿意了,他们也是有信徒的,三清也是会显灵的啊,他们也开始争辩。
“雨停其实是三清显灵,因为我们出发之前已经烧信告知三清了,信一烧灭,外面的雨就渐渐停了。这当然是三清的功劳!”
“我们三清也能保佑信众家财各旺,显灵得很多!”
两方发言的时候,下面的百姓都有很多应和的,他们自己就或多或少得到过神佛显灵的照映啊。
丁奇正默然站起来,原本争论不休的两方人马都是一愣,他们心中已经为此人的口才折服了,自然就表现在行为上。
“那么那些不能实现愿望的信徒,之所以没有得到佛神的显灵,是因为诚心不够。请问两方都用什么标准衡量诚心呢?”
道士们没话说了,其实不显灵,自然是因为三清不喜欢他们,他们可不用“诚心与否”这一套来哄人。和尚们先是说了一通:
“诚心的标准当然就看心。”
“噢,那我点十斤神灯油就是诚心,我不点就是不诚心。那么是不是代表着,我花的钱越多我就越诚心?原来佛宗的诚心居然是靠钱财来算的?”丁奇正的表情严肃,“为何进殿跪拜都要多加钱,点灯油要的钱就更多了,钱越多心越诚?简直笑话,难道没钱的人不能诚心?没钱的人不能善良,为何他们的愿望就不能实现?”
许多年轻的和尚都被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劈头盖脸的一顿训,给训得脸红了。他们还要说什么,丁奇正举手示意自己还未说完:
“说到这天气,其实科学也是有解释的。幼学课本上就写了,夏季多雨多风,此乃自然天象,和什么佛神显灵毫无关系。诸位可以想想,是不是在闷热潮湿的午后,更容易下雨?那是因为空气中的水分多了,化为雨云,下起雨来。”
“天象都是能被科学解释和预测的,我们的宽王大人就颇精此道。他不仅早就说出今日早晨有大雨的预断,根据他的观测,今天下午还会下雨,明日晴朗无风,后日将连天大雨!”
“什么?真的能预测得准吗?”
“是真的吗……宽王大人如此厉害?”
百姓们议论纷纷。柴玉成尽量让自己的嘴角不要翘得太明显,他站起来朝着众人点头:
“确实如此。既然佛道双方都觉得天象也能显灵改变,不如请你们求问求问接下来的天象如何,又或者诚心发愿改变接下来三天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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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柴:不要怪我,拿天气预报系统出来了,我要装起来了!![墨镜]
纪涛:我看辩论大会不如改名为“科学推广会”“打破迷信会”~
注:风动幡动故事来自六祖慧能,作者了解的佛道知识还比较浅薄。当然能来参加此次大会的,早被道先同志一语道破了哈,大多数都是沽名钓誉的神棍,所以对付他们轻轻松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