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两人就彻底忙了起来。五月底六月初,实在是一个天气情况多变的时段。长江以南的地区都经常下雨,六部也时常担心岭南道、江南东道两道各地是否会有汛情,因此以吏部侍郎为首的各部侍郎都下到各州县查看雨情,督办各地堤坝修建。
柴玉成也在岭南道和江南东道各处跑,为的就是让身上的系统预测当地几天后的天气,查看有没有地方有暴雨和特大暴雨的预警,有的话就赶紧让当地官吏组织百姓们撤离到高处。钟渊原本是要陪着柴玉成一起去的,但柴玉成一从广州府离开,许多大事还未决断,他只得留下来处理。
首要的一件事就是让左右相与吏部、兵部共同悄悄筹备金矿事宜。他们既要挑选一批信得过能吃苦的将领府兵,还要准备与当地酋长换金矿、人力的粮食、布匹等等。忆灵也在其中帮忙了十天,他一开始还不知道柴大人与大夫共同研发出了青蒿药,能治疗疟疾,等他买到新一期的《岭南月报》才知道,连忙表示布匹、武器都可以少些,多备点这个青蒿药,他一定会好好运作。等这些事都有了头绪,钟渊就赶紧给忆灵和那二十人放了一个月的假,让他们七月初再回到这里,趁着这段时间回家去与家人相聚。
与此同时,忆灵带回来的黄金、银钱也派上了更大的用场,一下将柴玉成、钟渊空空的私库充盈了。他们有钱了,自然不用再在招兵上缩手缩脚,王树头一个愿意去各地督办招兵。
六月的前半个月,柴玉成来往各地奔波,直到许多地方都放晴了,才得以回广州府稍作休息。各部官吏也知道主公的辛苦,都未前去惊扰,钟渊也处理好了各种事,回家与好久未见的柴玉成吃上一餐饭。
福书网:
钟渊一进府门,就见一个高壮的身影倚靠在竹椅上,正在酣睡。他上前去看,柴玉成身上盖着薄被,就在院子里这么睡着了。
高百草端着茶过来,他看见钟渊,轻声道:
“大人连日奔走,太累了——本来是要缓缓回城的,大人说等不及,就抛下其他人,自己打马回来了。”
钟渊点头,让高百草也下去休息,他坐在了竹椅边上的小凳上,见柴玉成睡得额头冒汗,便拿起扇子轻轻地给他扇风。
庭院里也有风过,吹动他们头上的芭蕉叶,哗啦啦地作响。
柴玉成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见到钟渊,喜得伸手去摸他的手,握着扇子不让他动:
“我说怎么这么舒服,原来是有大将军为我打扇。”
“瘦了些,也黑了不少。水灾很严重吗?”钟渊还要问,就被柴玉成从竹椅上用力一拉,他被拉到了柴玉成怀中。
柴玉成笑了起来:“没有多严重,有几条河是常年都有涝灾的,今年老天爷给面子,雨下得不猛,所以百姓们和农田都没多大事。只是我跑的地方多,臭不臭?”
钟渊舍不得摇头,柴玉成身上的汗味臭味只让他觉得心疼,并不会想到嫌弃的事去。
“走,咱们泡会澡去——真想咱们在陵水开的温泉啊!”
王府的澡盆是他们特意定制的,很大,两个成年人进去还有些空,热水涌溢出来,带着浓浓的长久未抒发的情意。
……
第二日,柴玉成就神采奕奕地去官署上班了。他批了一上午的公文,正欲下班,就见王树有点紧张地进了官署,还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张望。
“直之,你有何事?怎么不进来?”
“主公,大将军今日未去军营,也没在官署吗?”王树挠了挠头,“主公何时回来的?”
柴玉成笑了笑,早上他见钟渊疲惫,就让他多睡会。反正少上一天班,也不会有事,还请他中午来官署给自己送饭呢。
“他连日劳累,便在府中休息。你找他有事?那就在这儿等等,不用半刻,他也要来了。”
王树听了果然坐下来等,但见柴玉成在批公文,也不敢打搅,只能自己时不时就站起来在屋里走动。
没有多久,钟渊果然来了,并未穿着盔甲,而是换上了一身浅绿的衣裙。
“直之。”钟渊一愣,把饭盒放到柴玉成的桌上。
柴玉成便把饭菜都打开来,一边听他们两人说话。
王树见状便先汇报了各地的新兵招收情况,都很不错,基本上每道都新增了一万以上的新兵,所以如今五道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十五万,即使要留兵驻守本地,剩下能调动的也有差不多十万。
另外就是他在剑南道见到了袁季礼将军,袁将军向他提及如今剑南道多处出入口,都抓到了来探察的突厥人探子,还有一些试图偷偷进入剑南道的百姓。
柴玉成喝了一口豆浆,疑惑道:
“陇右的百姓为何要偷偷入剑南道?”
“袁将军派人探察过,也问过了。如今正是草原上水多草肥的时刻,突厥人兵马壮大,食物也多,按以往的情况是不会来抢掠百姓的。但是由于陇右、河西都没有官署、府兵驻守,成了无主之地。所以这些突厥人就肆无忌惮地来抓汉人奴隶、**女人哥儿,许多百姓不堪其扰,都开始偷偷搬走了。”
柴玉成紧皱着眉头,看向钟渊,钟渊果然周身气势一变,微微发怒:
“该死,突厥人!”
王树也点头,他朝着柴玉成看了一眼,又看大将军:
“如今国库充盈,军备丰富,新兵也已经招收完毕可以训练了。大将军,袁将军说想请命把陇右、河西、关内三道都占回来!我也以为此刻正是好机会,先占了,再以水泥修筑高墙,让他们到了冬天也抢无可抢。夏天正是突厥人放羊养马生孩子的时间,他们的战力,远不如冬天。”
钟渊思索了片刻,朝着柴玉成屋里那幅巨大的舆图看去,如今他们有剑南、山南两道,可以供给粮食,出兵是毫无问题的。
“确实是个机会。玉成,你觉得如何?”
柴玉成也看着舆图,自从知道金矿在手,他的底气又增强了不少。霸业虽然不是一日成就的,但若是没把握住机会,岂不可惜。
“好。今日下午开个六部大会,我们共同商议,你们需要什么就提什么,只是不要冒进,咱们是去抢回地盘和百姓的,不是去把突厥人灭族的。”
“当然。”钟渊答道。
王树欣喜若狂,他就知道大将军与主公不会不同意,此战又是一场名战了!等收回了这三道,京畿那位秦王就在他们的包围之内了。因此,他很确定,主公与大将军已经着手准备完全入主中原的事了!到时候不管那秦王愿意不愿意,他们都会把秦王驱赶出去!
“好!”王树出了门,大步朝着军营去了。
剩下柴玉成与钟渊在屋里,他们对坐,吃起来钟渊带着的饭菜。吃了一会儿,钟渊才道:
“我们这一次去,你就莫要跟着去了。你先把五道的事全部处理了,再送粮草来。”
“怎么把我说得像个跟屁虫?我知道,大将军就放心吧。你在外征战,你夫君当然要把内政整理清楚。”柴玉成说笑道,又看了一会钟渊,“不过你要保护好自己。这次我会尽快送粮草过去。”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把饭吃完,就忙了起来。既然下午要开这么重要的会,自然不能闲着了。
六部的人听到大将军要出兵的决议,都毫不意外,如今他们府库充盈,兵马肥壮,他们也盼着大将军早日平定天下,收复所有失地,主公早日成为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呢。
因此,这次小会上大家都挺兴奋的,各个都在提建议说想法,最后钟渊拍板决定他们兵分两路,一路从山南道通州出发收复关内道,一路从剑南道绵州出发往西北收复陇右。两军分别四万人马,传令给各地将领调兵整军前往战地。
钟渊和王树兵分两路,第二日两人就出发了。柴玉成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他才下了城墙。
至今为止,让他最高兴的就是罗平还真的打造出了两件软甲,在出征前他赶紧给钟渊和王树穿上了,反正他在广州府中,最是安全的。
如今金矿的人手基本找齐了,只差一个府兵将领。柴玉成犹豫着,想从亲卫里找个人,最后是曲万提出来其中一个亲卫邬安很合适。邬安的老家就是广州府城,原本是王树手下的府兵,因为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主动说要做亲卫,才被选到了亲卫队。
邬安也知道这件事很重要,他家里两个孩子,如今都在幼学上课,家中的兄长还在钢铁厂里干活。若是没有柴大人和大将军,他们是不会有如今的好日子,他最是忠厚,因此在大比武胜出后,没有选择去做将领,而是选了要在柴大人跟前护卫。家人知道他的选择,都纷纷赞扬他,他们一族人都以他为荣。
柴玉成也知道他,这几个月的相处确实不错,便把他请来与他说明了金矿的事。邬安来之前就听队长说了,知道这是大人十分关切的事,如今一听金矿还关乎着五道的百姓民生、五军的府兵兄弟,他连忙保证:
“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好!”
“好。到那艰险之地,一定要照顾好自身。”柴玉成也给邬安放了半个月的假,让他好好陪陪家人,只是不准泄露金矿的事。如今金矿的事除了左右相、吏部的游贤和他身边的几个人,再无人知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人都找齐了,只等着其他物资备齐,造船厂再造出一艘快船来,他们七月初就启程了。
……
琼州岛。
“哎,来了来了!送月报的快船来了!”不知道是谁吆喝了一声,码头上的人都拥挤了过来。
他们都看见了那艘跨过海洋的快船,船上宽王大旗飘飘。其中一队小吏带着府兵的队伍,朝着周围拥挤的百姓道:
“大家让让啊——不要挤了,谁再挤!谁不准买月报!”
这话一出,那些人才稍稍平静下来。他们中有许多年轻人,都是靠着挑担行走乡间的卖货郎,这几个月来琼州岛上最好卖的货物是什么?不是吃的穿的用的,是薄薄的一张报纸诶!即使他们两文钱买了,到了乡下地方四文五文都能卖得出去!毕竟进城的人少,但是想知道外面新事的人可多了,报纸上不仅有新闻还有故事,再找个热心孩子念念,他们都喜欢。
快船靠岸,小吏带着府兵上前去接收、核对报纸、银钱的账目,很快,光在临高码头上的报纸就被小贩们分走了大半,剩下的报纸会随着车队、官道进入到府城与各个县城。
……
“詹老爹,新来的报纸到了!村口的货郎来卖货了,他说卖给你才三文钱一张,你要不要?我看村长先买了一张在那儿看呢。”
詹老头被喊了好几声,他耳背得很,但喊他的人也没有不耐烦,到他跟前又说了一遍。詹老头赶紧从地里起来,稻子马上都要收完了,不急着这一会儿。
他喜滋滋地道:
“不知道这五月的报纸,又写了些什么啊,会不会再有我儿的消息呢?”
“那我可不知道,走,咱们快去看看!”
当日四月份《岭南月报》传到村里,居然有人在上面听见小童儿读到詹三郎的名字,大家都吃惊了,连那卖报纸的货郎都说不信,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能出个大比武的勇士,听说日后还要做府兵的将领嘞。
后来他们找来詹老爹,再一对户籍和名字,就是从他们村里出去的詹三郎嘛!真是叫村里人人都羡慕,这名字在报纸上,多少人能瞧见,能知道啊!也不知道其他从村里出去的汉子们如何了,詹三郎都没事,他们应该也没事吧。
“佛道科争……争什么?”小孩子努力辨认报纸里的字,村里头的男女夫郎老少都笑盈盈地围着他们看。县里的幼学离村里还是太远了,他们都是住在幼学里的,如今是幼学五天的假日,因此孩子们都回来了。
“争辩!这个字念辩,孟阿弟。”这是年纪稍大点的,认的字更多的孩子。
“啥是佛道科争辩哦?争辩是什么意思?”
“啊哟,你别吵哇,让孩子们继续念下去,我们听听就明白了。这报纸上的东西都是那样的,讲得可清楚了,上回讲詹三郎他们的事,不也是吗?”
孩子们读了下去,村里的人也渐渐朝着村口聚集,听听报纸里头的新鲜事。等他们把这一篇读完了,他们才讨论起来。
“这里头的佛宗,就是寺里的和尚吧?他们咋还骗人钱呢?连争也争不过人。”
“别说,还真有这事。以前我们住河北道的时候,村口的一个老婆子可信和尚了,家里头的东西都变卖了,非要拿去庙里头。估计是在庙里着了道了吧……”
福书网:
“这好像也没什么意思,那个实验是真的?管子里装纸,纸还能不湿?都放水里了,我怎么不信呢?”
“小叔!是真的。我们科学课上就做过呢,很有意思的。”
“好娃娃,咱们先读那封神演义吧,上回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叫人揪着心。”
詹老儿他们见村口已经乌泱泱一群人了,赶紧挤进去听报纸里的事。等全都听完了,不少人都掏钱单独买了一张报纸,又不贵,才五文钱,留着给家里的小儿再念念给自己听呢,上面都有字啊!多好的东西。
……
剑南州。
月报一到,街上不少人都买了一份。
如今剑南州的人口已经比当初万海洋刚刚接手剑南州的时候,多了一倍。有很多都是河北道的难民,逃去南方不适应的,又趁着宽王大人占领了剑南道的剑南州、绵州返回来。
“甚?医院?哇,那以后是不是咱们家小侯也能去医院里学哇?我听他说学堂里有教些草药,他可喜欢了。”
“他才六岁,你也想得太远了!”
夫妇两个相视一笑,如今的日子安稳,连孩子都识字了,这么一想,那种日子也不远了。
“咦,这中间一道道,挺有意思的:交州桂州琼州芒果丰收,又香又甜,肉厚味醇,四十文一斤,欢迎客商前往选购。还有还有,邓州救济院出品薄荷香膏、徘徊花香脂,新货到店,欢迎上门购买……”
这中间的缝,虽然不宽,可也有好些小字。再仔细一读,居然是告诉大家,有什么新鲜的货物,有什么好吃的果子,可以去哪里买。一时间,读到报纸的人都互相问:
“芒果是什么果子,怎么从未听过?真有那么好吃?”
“香膏是何物,很好用吗?”
普通百姓关注这个,可做生意的人脑子里就想得更多了:这道道里的字,要是说的他们家的货物、客栈、商铺就好了,那会有多少人看见他们的东西啊?那岂不是整个五道的人都要来买?
这样的事,要去哪里找呢?哦,仔细一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需要以广告告知读者货物之人,欢迎来信广州府《岭南月报》编辑部。”
嘿!编辑部!原来门路在这里!
……
桂州。
芒果成熟的香味异常,在街道上飘散着,百姓们偶尔路过百货铺子,都忍不住停下来,试着去买点。他们也不会买多,这新鲜果子的价格确实挺贵的呢!比肉还贵!可闻着味道太好!
万川就买了两个芒果,闻着香飘飘的,他高兴地一到家,就看见家里的夫人板着脸在训孩子。
“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你儿子,他在幼学不学好,偏偏学着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去爬树,这不,腿给摔黑了一块,衣服也破了!真是的。”她日日要操劳布料铺子里的事,回头一看儿子脏兮兮的,差点没气死,“你说宽王真是的,怎么想出来的,叫所有人家的孩子都一块上学?我看啊,咱们还是拿些银钱出来给浩儿送去私塾吧。”
原本乖乖跪在地上的男孩,闻言站了起来:
“我就不去私塾!我就要去幼学!老师和同学们都在幼学,又不在私塾!阿娘,我不去!我要去外祖家了——外祖叫我去他家吃好吃的。”
孩子一溜烟跑了,万川把手上的芒果放下,安慰娘子。她却头痛得很,瞥见桌上那红黄的果子,气都不打一处来:
“你又乱花钱了!万川!你知道咱们铺子的钱都没了吗,要我说,你就不该买那什么国券,你看看,半年过去了,有什么消息吗?什么狗屁宽王,只是比那些节度使好点罢了!拿了我们的钱都不还的,供得那些穷人家孩子到幼学里吃穿住……”
“哎——噤声!”万川紧张地捂住娘子的嘴,他也有些懊恼,当时头脑一热,就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他娘子长长地叹口气:
“浩儿老去我阿父家里,你没看林细妹的那个脸色,真是臭!看得我都不舒服,可咱们家里的菜也确实素了,哎……你再去衙门里找大哥打听打听吧,不是说了要还给我们的……”
两夫妻正说着话,万川也把娘子哄好了,正准备好好地把芒果放起来,等孩子回来再吃。
院门被敲响了,是万山来了。他也不进来,高兴地朝着弟弟、弟媳吆喝:
“走走走,拿你们的国券凭证来,跟我到衙门领钱去——有三分利呢!你们不是买了二百两吗,这么多,有六十两的利息!县令大人说了,是柴大人感念大伙出手相助,所以时间越长,给的利息越多!可惜我们还不是最后一个呢,听说琼州岛上的国券是最后一个领的,到那时候岂不是要五分利?”
夫妻两个面面相觑,他们刚刚在私下说了些抱怨宽王的话,听得这样的好消息,有些惊喜又有点不好意思。六十两白银呢!他们的布料铺子都是卖给穷苦人家的,薄利多销,要挣一整年才能有这样的收入,这个国券呢,只买了几个月,居然就有这么多钱白白发给他们!
“发什么傻呢!快去!我要去通知下一户了。”
万山走了,万川和娘子笑了,两人约好了,先领了钱,就到那官署开的百货铺子里买上许多新鲜芒果,送到浩儿外祖家去。
-------
作者有话说:小柴:岭南王的名头不够了,需要换个头衔![墨镜]
小柴和小钟铺设的各种设施和改变,都会渐渐深入民心的~为天子之路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