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区这么大动静, 自然惊动了长老会的贵族们。
他们对于裴洛利用圣殿打压君权殿的行为已经很不满了,现在这种直接封锁城区的举动更是让他们心生疑窦, 围住了那位弗斯管家。
来者不善,弗斯被围得动弹不得,耳畔是贵族们阴阳怪气的刺探,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出发前裴洛那张扭曲阴鸷的双眼深黑如天穹,昭示着他对于谢酴的势在必得,弗斯解释了几遍,贵族老爷们却依然不肯放过他。他不敢耽误,只得强硬出声。
“城中近来血月教会猖獗,他已抓住了作恶的教首,各位也要去围观吗?”
这句话仿佛冰针一样,刚刚还非常激动的贵族们忽然安静了片刻。
为首那人养尊处优的大肚皮一颤, 白胖的脸上浮现尴尬之意,他侧头回去和身后几人对了下视线, 最终对弗斯管家颔首道:“既然如此, 那我们就不去打扰大人行动了,只是街上这些……”
他目光扫过街边肃立凶戾的一个个黑甲军,脸皮忍不住抽搐了几下,这简直就是皇室的武力示威!
弗斯管家却依旧是那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彬彬有礼道:“等一切结束后, 他们就会自行离开了。”
胖子无法, 只得悻悻看着弗斯管家封住了城东区。
他们走后,弗斯随意走了两步, 脚下却踩到了一个硬物。他皱起眉,一枚闪闪发亮的黄铜宝石扣子正在街上静静躺着。
这样昂贵漂亮的装饰,绝对非普通人所有。
弗斯捡起来, 翻面一看,熟悉的烙印让他瞳孔紧缩。
他们封锁街区,正是为了迎接不知下落的谢酴。
……但谢酴身上的扣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
温柔淅沥的湖水拍打在岸边,细嫩绿草柔柔搔着脸颊,带来些微痒意。月光像水银一样淌下来,给所有东西都蒙上了层耀眼银镀。
谢酴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神志不清,他只记得自己被拉着走出了基嵌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浑身麻木冰冷,撑着想坐起身来,却带起了哗哗水声。
他整个下半身都浸泡在湖水里,迟钝的刺痛从双脚绵延传来,冰蓝色湖面上荡开丝丝缕缕的血色。
谢酴顺着血迹看过去,霎那间瞳孔紧缩——
刚刚还带着他出来的那个小男孩躺在湖水旁,四肢都被狠狠割开了口子,血肉在湖水冲刷下已经开始发白了。更诡异的是他的肚子也划开了一个大口,内脏消失不见,整个人就像被掏空的口袋那样在湖水波动中轻轻飘动。
强烈的呕吐欲望翻涌上来,谢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他干呕了两声,急急忙忙从湖水中起来。
然而四肢的酸软无力让他非常狼狈,湖水打湿了他的上衣,重工刺绣沉甸甸地黏在胸膛上。
身体深处传来阵阵眩晕更是让他撑着草坪缓了好久才回过神,他迟钝地注意到了自己胳膊和胸膛上绘满的奇异符文,一把漂亮的血色小刀躺在他和小男孩中间的草坪上。
小男孩身上也有这种花纹,但已经快消失不见了。
按在草坪上的手终于支撑不住,谢酴颤抖着软倒在地,手腕上刚刚愈合的粉色伤疤分外显眼。
他为什么没死?
血月教会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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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谢酴理清楚思绪,因为惊惧不停颤抖的眼睫仿佛感受到了一阵凉意,像是什么东西拂过。
他猛地后退,左右看了看。
但周围的环境还是一如既往,男孩的尸体静静在湖水中起伏,透着股诡异的静谧。
……没有人?
谢酴冷静了点,也许是水珠产生的错觉,他抬手抹了把苍白而无血色的脸。即便过了几天惬意日子,天生瘦削的下颌依旧急急收进去,越发显得那张脸像一滴摇摇欲坠的露珠,在未知可怖的环境里透着苍白生动的血气。
一阵风忽然吹来,树影重重,这片天地都在为了未知的苏醒欢呼。
谢酴如惊弓之鸟般侧头看去,树丛灌木飒飒摇晃,没有任何人,但他敏锐感知到了空气中一种无形的氛围,这让他越发惊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太大了,吹得他胸前凌散的衣衫大敞,漂亮如玉石般的胸口流畅往下,一点樱色若隐若现。
谢酴毫无所觉,冰冷的湖水让他一身皮肉冷得透出玉色。
今晚月亮如此明亮偌大,他皮肉却仿佛比月色更雪白,简直像藏不住的璀璨珍宝,孱弱无力的袒露人前。
风更大了,即便谢酴已经被冻得毫无知觉,也依旧在这风中忍不住蜷起了双腿。
他浑身僵硬,连脚都控制不好,裤腿被荆棘刺破了,麂皮绑带柔软缠在小腿上,简直像刚上岸的美人鱼。
风忍不住顺着钻进裤腿里,缠住了那双羞怯白腻的小腿。
谢酴能听到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他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但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试图站起来离开这里,但在起身的那一刻,脚踝上忽然一紧,他重重摔在了地面。
他浑身发疼,胸前疼,小腿疼。
一双冰冷的手抚摸着他的腰线,像一条冰冷的蟒蛇在身上爬行,那种感觉简直难以言说。惊惧和恐惧让谢酴动弹不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谁……?
低沉优美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月潮在此刻齐震,天地狂啸,为它们的主人欢欣庆祝。
任何凡人都无法直视这样难以理解的存在,就如同月亮与地球之间的洛希极限,一旦超过了这个距离,就将会粉身碎骨。
谢酴开始觉得有些眩晕。
“小酴,我找到你了。”
可怖的狂热隐藏在字句下,蟒蛇看到了心爱的猎物,迫不及待要将他吞吃入腹。
“跨越生死,悖逆信仰,但你终归会属于我。”
谢酴挣扎的手腕被握住了,他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死死压在草坪上。
细嫩的草根柔软驯服,缠在他身上的绳子缓缓游动,不,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绳子……
谢酴强忍惊惧,喉头干涩,刚刚张开口,一个吻就扑面而来。
这不像吻,他的舌头被啧啧亲吻,牙龈被细细舔过。不停深入的探究简直像野兽无法抑制的食欲,谢酴恍惚间以为脑髓都被人吸了出来。
痒麻和不适一同袭来,他挣扎起来,但冰凉幽诡的香气让谢酴头脑眩晕,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柔软的银光铺天盖地,像密密麻麻的蛛网缠住了他的身体。
这感觉太过熟悉,一个名字在谢酴迷蒙的脑海里倏忽闪过,但太荒谬了。
犹米亚已经死在了边境线外,连那场梦都仿佛他自己的臆想。
更不可能像此刻这样……
谢酴被迫仰着头,承受来自上方肆意狂热的亲吻。
纤细的脖颈被人捏在手里,透明津液从嘴角溢出,这种完全被掌握的感觉,实在太差了。
真的是犹米亚吗?
他抓住了垂落在手边的银色长发,那种温凉的手感熟悉而陌生。
这个动作仿佛某种野兽的缰绳,暴怒而难以抑制的亲吻一下子就温柔了起来。
即便谢酴并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出口,但他也意识到了来者的身份。
“圣子大人……”
谢酴在开口时犹豫了下,他不能确定眼前人的状态,选择了最保守的称呼。
他唇瓣被亲得发麻,尽管谢酴试图抓着他的发丝让他轻点,但最终能起到的效果也就是从那种可怖的彻底侵占,变成了细腻的缠吻。
煽情的啧啧水声,还有谢酴忍耐的呼吸。
来人哼笑了下,胸腔低沉共鸣,透着一丝旧日温柔的影子。他抱着谢酴,手指在他的背脊上激起了阵阵凉意。
“不,小酴,以后你才是我唯一的圣子。”
什么意思?这句话让谢酴非常摸不着头脑,他想抬头去看犹米亚,但浑身都坐在犹米亚身上,腰上的手臂冷硬如铁,带起了谢酴的一丝不安。
他撑在犹米亚手臂上,试图再次去看犹米亚的脸。一双银灰色眼瞳猝然入目,在眼前不断放大,再放大,占据了谢酴所有心神。
宛如某种行星迅速逼近,死寂的黑暗中只有眼前这双银灰色眼瞳不断接近,那种冲击感少有人能承受,谢酴也不例外。
他没能再说一个字,坠入了那片黑暗中。茫茫中有谁在说:
“…你终会来到我身边的,小酴。”
谢酴猛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呻.吟了声,扶着头坐起来。
湖畔只有他一个人,湖水静静拍打在他小腿上。
谢酴嘶了声,勉力坐起来,把破成布条的裤子扯了扯,尽量遮住小腿。
他小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大片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过,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他没有多想,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的思维。
他是怎么到这里的?
谢酴抱着脑袋回想了半天,却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好像是遇见了谁,然后就……?
没等他深思,树林尽头就传来了急促整齐的脚步声。
黑甲军犹如黑色海洋,簇拥着最前面身着红色神袍的裴洛。他身高近两米,除开脸上的面甲外,腰身挺拔,行走如虎如风,实在气势非凡。
他看到谢酴的刹那,眼中迸射了难以言明的光芒。
下一刻,宽大柔软的披袍在空中缓缓落下,带起了迅捷的疾风。
谢酴已经被人抱在了怀里,裴洛用眼神小心翼翼而贪婪地舔舐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干涩道:“终于找到你了。”
他满腹仇恨地从边境线回来,只有仇人的鲜血和痛苦才能让他快慰,但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命运对他最珍贵的馈赠。
裴洛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宽大的猩红披风遮住了所有人好奇的视线,所以他也没有注意到谢酴在听到这句话时紧缩的瞳孔。
……找到你了。
仿佛有谁在耳畔说着,宣告他不可逆转的命运,就像猎手抓住了他唯一心爱的猎物那样。
是谁?
谢酴咬住了唇,颅脑的刺痛让他眼前发白,根本想不起来。
见他这个样子,裴洛更加怜惜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好好休息吧。”
——
偌大恢弘的金红色皇宫中,处处妆点得流光溢彩,然而坐在其中的人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在珠光宝气的映衬中更加阴沉。
“绝对不可以!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男妃的记载。”
为首的赛斯林家族代表人阴沉说道,他们家是累世的贵族,比当今皇族历史还要悠久。
他一开口,周围的人纷纷应和,个个都显得义愤填膺,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谋杀当今皇帝的性命。
而猩红丝绒长桌的尽头,裴洛一言不发地坐在那,撑着一只手在桌面轻轻敲动,看上去对他们的反对毫无所动。
他已经摘下了面罩,古希腊塑像般英挺的面容上有条蚯蚓般狰狞划过的痕迹。
他强硬的做事方式在此时迎来了激烈的回击,看样子他不是提出了要将谢酴封为自己的皇后,而是要将这些大臣的妻子召入宫中夜夜宠幸,不然很难解释那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年人为什么也如此激动。
裴洛另一只手放在腰间,极缓慢地摩挲着剑柄,这是一个危险的动作,他随时可以抽刀出来杀死这些叫嚷不休的大臣。
“那就是个阴险狡诈的骗子,他曾经跟血月逆贼有过来往,还和真理殿纠缠不清,我们的皇后必须纯洁无暇!”
“更何况他还曾是您的教子!”
春山般耸立的眉骨在裴洛眼中投下了深深的阴影,他偏了下头,终于开口:
“他只会是我唯一、并且最敬爱的妻子,其他身份都不重要。”
随着他的话音,剑芒锃然亮起,猛地插在了说出这话的大臣面前。剑身的寒光刺目异常,顿时叫大臣们的声音骤然暂停。
裴洛撑着桌子起身,阴影从他身后投下。围在周围的黑甲军应声而动,封住了议事大厅的出口。
大臣们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而裴洛也再懒得掩饰自己的独裁。
他松开手,平静道:“这不是在和你们商量,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筹备婚礼,并且在那天为我的皇后献上尊敬和祝福。”
他伸手将桌上的剑拔出来,重新佩回身侧:“做不到的人,就不用离开这座大厅了。”
在他离去的背影下,是长桌上穿透厚英楠木的深深剑痕。
裴洛没有管身后那群大臣差到极点的脸色,他离开大厅,脸色一下子就显得愉快起来,脚步也稍微急促了点。
他招来旁边的侍卫,问道:“小酴在做什么?”
“皇后正在后花园里晒太阳。”
侍卫非常识趣的回答让裴洛心情更好了,他冲身后的侍卫一挥手,自然有人立马捧上了皇帝赏赐专用的金币。
裴洛脚步不停,走到了花园外,难得有点踌躇。他摸了摸自己脸侧的伤疤,终于还是踏上了小径。
谢酴正坐在花园尽头的白椅上,脚边围着一只可爱的金毛小狗。
但奇怪的是,他的神情看上去却有些忧虑,甚至苍白的惊惧。
这样的神情立马激起了裴洛心中的不满,前所未有的强烈不快让他迅速走过去,单膝跪在了谢酴旁边。
他根本没意识到,这种不快实在过于强烈,简直像谁的情绪降临在他身上,最终聚成了难以想象的激流。
“怎么了?谁让你不高兴了?”
谢酴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裴洛,勉强笑了下。
“没什么。”
乖巧坐在他膝头上的小狗出奇的温顺乖巧,简直像布偶玩具,眼中隐隐有着诡异的银灰色光芒。
而在谢酴转过脸的瞬间,和他对视的裴洛眼中也同样闪过银灰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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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仿佛和谁重合了,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谁让你不高兴了。”
小狗也仰头,望着自己的主人。
被这样两双呆板而如出一辙的眼睛注视着,谢酴脸色僵硬,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身边发生了很诡异……很难以言说的变化,但他根本没法和任何人说。
裴洛维持着那副很呆板的神情,靠近了一步,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光彩,简直像谁在后面透过重重灵魂窥视着他。
“你要当皇后了,也不高兴吗?”
这种情况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在他发现自己被裴洛带回皇宫后,当时裴洛就是在这种很诡异的状态下宣布要和他成婚的。当时谢酴差点吓尿了,这种情况就好比你最亲近的人被鬼附身了,最可怕的是你还不知道这鬼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他在皇宫中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对他和蔼有力亲切善良,一个上一秒还对他指着鼻子准备大骂的老臣子下个瞬间突然挂着松弛的肉对他僵硬微笑,祝贺他回到皇宫……
周围的侍卫和大臣们也纷纷挂着如出一辙的笑容恭喜他,当时谢酴没昏过去纯属偶像包袱太重。
他垂下眼,深吸了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抓住了裴洛的手,追问:“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
裴洛的眼珠直接滑到了下方,其他肌肉却纹丝未动,看得谢酴直起鸡皮疙瘩,这绝对不是裴洛本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而这个藏在无数身体后的东西也很快给出了他的回答。
“你是我的圣子,我的皇后……”
最后几个字含糊地消失了,他眼珠直勾勾地转回来盯着谢酴,开口:
“你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这句话看似普通,谢酴张了张嘴就要否认,但下一秒,谢酴转念一动,突然承认:“是的,裴洛就是我最喜欢的那个人。”
话音一落,裴洛脸上神情仿佛被冰冻起来了似的,那双诡异的银灰色瞳孔更是转都不会转了。
周围不远处巡查的侍卫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直勾勾盯着谢酴。
谢酴被无数双视线盯着,浑身鸡皮疙瘩狂冒,简直想立马甩开手逃跑,心里疯狂念了一万遍金刚经平复心绪,没事的不就是妖怪吗很正常总不能吃了他吧邪魔勿近邪魔勿近…
下一瞬,空气再次恢复了流动,裴洛声音僵冷而干涩。
“不,你不能喜欢他。”
谢酴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坚定,裴洛眼瞳一翻,神色陡然鲜明了许多。他似乎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抓着谢酴的手,但还是很自然地亲了亲他的手背,说:
“亲爱的,我们的婚礼已经在准备了,很快全帝国都会承认你的身份,我真的很高兴。”
他抬起那双深邃漂亮的剔透双眼,很难想象最开始那个冷漠而高高在上的公爵大人会有如此恳切的神情。
“你高兴吗?”
相似的问话让谢酴头皮发麻,声音干涩:“也许吧。”
就算裴洛是个极品深情帅哥,但眼前这种诡异的情况也让谢酴根本毫无心思,他心中逐渐升起了一种不妙而荒诞的猜测。
裴洛笑而不语,这方面的他强势倒是一直没变过,只是姿态上更低了一点,他又低头亲了亲谢酴的手背,这次的时间长了点,那种饱含热度和期待的神情实在让谢酴有点招架不住。
“我已经迫不及待等待正式成婚了。”
话语里暗含着某种危险的炽热,裴洛呼吸就像蛇一样缠绕着他的手指,缠绵悱恻而又无可逃避。
谢酴不可自控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迟疑道:“你最近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意识断片的情况?”
裴洛皱起眉,他望着谢酴,嘴角却挂着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笑容: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谢酴沉默了下,挣开了裴洛的手,抚摸着怀里的小狗,眉间缠着隐秘的顾虑。
“那就好……我先回去了。”
裴洛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招来左右的侍卫:“送皇后回寝宫休息。”
——
谢酴和裴洛的婚礼如期筹办,绵延不绝的美酒和食物从皇宫一直摆到外面大街上,所有国民都在参与这场狂欢。
新一任的圣子悄无声息冒出来,翡蕴等人则完全失去了消息。谢酴心绪不宁,总觉得自己就像在滑入某个看不见的深渊,他不知道该如何中止这个过程。
他晚上回到寝宫,迷迷糊糊间睡了一会,却又察觉了一股熟悉的,令人害怕的视线。
这股视线在这些天他已经太熟悉了,裴洛,或者那些大臣都会用这样的眼神直勾勾看着他。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简直就像堕入了蜘蛛迷网,让他挣扎着从梦中惊醒。
此时是半夜,月华从露台安静流淌进卧室内,这个世界的月亮总是亮得惊人而奇异,无怪乎神的力量来源于此。
任何人在注视露台外上空那轮悬于空黑夜空的静美圆轮时都无法不被臣服,谢酴睁开眼,就看到了来人身后的月亮。
俊美掀长的身影站在他床前,已不知这样寂静无声地注视了他多久。
谢酴脑袋空白而麻木,所有的恐惧猜疑都消弭无声,他问:
“你是……月神,对吗?”
他早该意识到的,这种非人的力量,根本没人能做到,只是答案太惊悚,所以他才自欺欺人。
来人动了动,蹲在了他的床前,随着他的动作,那张面孔也暴露在月光下。明明依旧是裴洛那张带着伤疤富有侵略性的面孔,神态却华美神性,叫谢酴恍惚了瞬间,仿佛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犹米亚。”
男人微微一笑,裴洛的脸上大概从未出现过如此安宁神性的笑容,他带点鼓励似地勾起唇:
“嗯,聪明的孩子。”
明明是熟悉的神情,却叫谢酴产生了直视深黑海洋似的恐惧,他打了个颤:“你为什么会回到人间,你明明……已经死了。”
犹米亚,或者说月神坐到了他的床边,一如谢酴刚进圣殿时耐心安抚他的样子。
“是你将我召回了人间。”
他披散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银色,丝缎般在月色下发着光。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最喜欢谁。亚伦、翡蕴、裴洛、或者是那个梅里塔斯,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就可以让他们献上全部身心的忠诚和爱意。”
谢酴垂下眼,薄被下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连动物,你也要变吗?”
他想起了这些天接触到的异常温顺的猫猫狗狗,甚至是蜘蛛都会亲昵地蹭他的手背。
月神依旧安然微笑,带着难以言喻的华光。
“神祗的宠爱无处不在,小酴,你不喜欢吗?”
谢酴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根本不敢和月神眼神交流。这人与其说是犹米亚,不如说是处处带着非人感的怪物,夺取了犹米亚的记忆,披着粗糙不堪的伪装对他说着恐怖情话。
他敏锐的本能让他不敢再像面对其他人时那样敷衍糊弄,却又无法违心地说喜欢。
“我不喜欢。”
他咬着牙,强忍身体的惊颤,继续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到底是在和他们交流,还是在和你交流?”
月神看着他,包容地微笑:“你是我唯一的圣子,最宠爱的信徒,你的身心归属于我,是我还是他们,有什么区别?”
谢酴无话可说,垂下了脸。这个动作却让月神微笑起来,不容拒绝地抬起了他的下颌,轻声说:“像以前那样宣誓于我吧,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达成。百年之后,你的灵魂将归于无上神国,在我的怀抱中得享无边欢乐。”
骨节鲜明的手停在谢酴眼前,手背上浮现着他曾见过的繁复阵纹,散发着莹莹血光。
他的话叫谢酴从骨子里都冷了下去,他迟疑地执起月神的手:“我的灵魂?”
月神冰冷干燥的手指抚上了谢酴不自觉轻颤的唇瓣,带着丝丝安抚和怜悯,就像孩童逗弄着掌心怯怯颤抖的雀鸟那样。
“你已经是圣殿的主教了,早在你宣誓入教的那刻,你的灵魂就属于我了。我们之间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你的生命将直抵宇宙尽头。”
“开心吗?”
谢酴脸上血色尽失,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最终会走向这个结局,强烈的后悔和恐惧让他喉咙梗塞,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生性自由,前世处处留情却从不和谁正式确认关系,即便换了个世界,这样的秉性也没有改变。
一想到月神口中描绘的愿景,谢酴就产生了强烈的窒息,那种窒息甚至让他考虑要不就此自杀算了。但绝望的是,也许他自杀只是加快了这恐怖愿景的过程。
“好了,你该宣誓了。”
见他呆呆地没有反应,月神平和地又将手抬了抬。
“还是说,你后悔了?”
那双银灰色眼瞳中闪着难以辨认的恶意和期待,谢酴本能地打了个颤,不得不低下头,将自己苍白失血的唇瓣印在了他手背上。
在他低头的瞬间,露台外天穹上银圆的月轮弥漫上了不详的灰雾,蔓延至整个月亮。
月光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谢酴却毫无所觉,他整个人都陷入了空前的惶恐和害怕,吻手礼完毕后,迫不及待松开了月神的手。
月神看了眼自己被嫌弃的手,平静无波地问:“你不高兴么?小酴,是你对我说的喜欢,也是你拉我沾染情.欲之欢。滋味不错,我很喜欢。如今我们即将长久相守,你看上去却像反悔了。”
“你还记得撒谎之人都有什么下场吗?”
谢酴瞳孔骤缩,一下子想起了曾经在昴月广场上看到的,那个惨死的商人身体在月光下寸寸掉落,像融化的人体蜡烛。那个场景曾是他很久的噩梦素材,月神一提,他就想了起来。
他立马摇头,辩解道:“我只是太高兴了,没有反应过来,你能活着,我很高兴。”
谢酴试探地叫出了那个称呼:“犹米亚。”
于是月神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点,看上去与他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圣子更加相似了。
没等他松了口气,月神又若有所思地说:“我看到了裴洛的记忆,小酴,你也喜欢他吗?为什么宁愿落入反贼手里,还要坚持救他?”
如果不是一连串事情让谢酴陷入了空前害怕,也许他就能敏锐意识到这话就像二奶在不甘心地问丈夫为什么你对大房这么好是不是喜欢他……
他一向花言巧语的舌头什么也说不出来,头脑更是一片空白,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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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就笑着说:“小酴很贪心呢,喜欢我,还喜欢裴洛,对翡蕴亚伦也很暧昧。但是没关系,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能为你做到。”
“干脆让他们一起侍奉你吧,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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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_(:з」∠)_前两个月进厂打工去了(不是),接下来会努力正常更新的,绝对不坑(。)
暂时定为每天六点更新好了,欢迎鞭打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