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他们歙县也是占了位置便利, 离虎溪书院所在的嵇山不过十里路,因而不必担心在路上耽误。
像那些从北方千里迢迢赶来的, 才真是历经千难万险。若出了个什么意外,说不定考试都过了一两个月了。
虽说如此,王氏还是准备了满满一包干粮让他们带上。这招考共有三天,他们赶着第一天去,若是人多就第二天再去考,最好等成绩出来了再往回走。
谢峻无奈地把干粮包袱往马车里一放,谢酴伸手去拿蜜饯,余光却看到车窗外,正在街边招手的两个男子。
他皱起眉:“他们怎么在这?”
谢峻好声好气地说:“他们家中拮据,没钱雇车,我答应了让他们搭车。”
谢酴看见那两个男子獐头鼠目的样子就烦, 这两人语言刁滑,必不是什么纯正良善之辈。
不过谢峻已经答应人家了, 他撇了下嘴, 往车厢里坐了坐。
姑母租的马车是最划算的那档,待那两个男子一上来,顿时显得逼仄了不少。不过两人倒很有礼貌,先是一拱手。
“峻哥。”
看到谢酴了,也笑道:
“谢小兄弟。”
谢酴脸色淡淡地说:“王兄, 陈兄。”
这两人昨晚嘴上很硬, 回去却实打实梦了谢酴一晚上。今天看到他,更是心慌意乱, 根本不敢看他,本来就没有的几点墨水也忘了干干净净。
他们面色怪异的打完招呼,眼神躲闪, 不敢看谢酴,只好和谢峻说起话来。
“唉,我昨晚可是一整晚都没睡好,峻哥复习得如何?”
谢峻脸色暗淡了下,苦笑道:“实不相瞒,越近越心慌。”
谢酴倚着车厢,不耐烦地听他们说话,渐渐把眼睛闭上了。谢峻看见了,就示意两人声音小点,动作轻柔地帮谢酴调整了下位置。
王、陈见势闭嘴,脑子里直接想歪了,把谢峻想成了和自己一样龌龊的人。
——这两表兄弟莫不是契兄弟,不然谢峻为何如此体贴?
这一路都很顺利,等谢酴迷糊中被摇醒时,他们已经到了嵇山脚下。
外面吵吵嚷嚷的,各色马车挤满了官道,像一只只小蚂蚁。
虽然人多就会吵,不过外面这吵嚷声明显是有人在吵架。谢酴心痒难耐,不顾谢峻阻拦,非要下去看。
“这么多人堵在这,不如我先去叫酒楼的小二来把马车牵过去,也免得我们干等。”
谢峻有点不放心,不过王陈二人嫌这里太吵,连声说好。谢酴就在表哥无奈的眼神中跳下了马车,他神清气爽,摸了摸拉车的马儿。
“终于不用见那两个人了。”
马儿皮毛棕黄,打了个响鼻。
谢酴往前看去,他们这行人都在城外的官道上,最前方是乌压压一群人。
此时周围已经下来了不少人,都在看那边的热闹。
这城门修得不算大,但供马车通行也绰绰有余,城门前却有个管家似的中年人,正拉着一个小皂吏的衣领:“我家少爷这一扇屏风就价值千金,乃是去年江南织造局仅有的三架屏风之一,赔——?你赔得起么!”
那管家身穿墨色深绿缎子,脚踩织金靴,肚子都能把人顶飞,实在气势跋扈,盛气凌人。
他身旁那架马车更是大得离奇,光拉车的马就有两头,可听那管家的意思这已经是很委屈了似的。
紫檀木的车架,挂着金铃铛的飞檐,仅这一辆马车就比不少人住的还奢华富贵了。
那小皂吓得双腿战战,却还强撑着说:“你就是把我们兄弟今天杀了,也赔不起你这什劳子东西。再说了,这进城门,哪有不下车检看文书的道理?”
“你们气势还真是吓人,岂不知我们有青君老先生在此地,到时候让他老人家评评理,看是谁有理些!”
那管家脸色更怒,手高高举起,还未打下去,车帘被人掀开了。
一双玉竹似筋节修长的手伸出来,持一把泥金点雪扇,声音好似铜沉香炉喷吐的轻烟,靡靡倦怠,低沉华贵。
“罢了。王叔,如今都已经到这里了,再讲究那些也没什么意思。”
他虽然这么说,却并没有下车,而是从车里丢了张通关文书过去。
“小哥,你检查看看。”
谢酴跟一众吃瓜群众就围在城门边,这车中人一露面,众人皆哗然。
“嚯!”
“好俊的公子哥。”
那梭着金丝南珠的车帘后,是张风流贵气的脸。唇若涂朱,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
这样的人,就算态度轻慢,也叫人觉得理所应当。
谢酴也啧啧了声,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公子哥,派头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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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今日的考试,他不由得有种撞见了关系户的感觉。
那小皂早已老实,见管家不再说那什么屏风,老老实实把文书检查完又双手递回去:
“大人也别为难我们,我们都是按规行事。”
管家哼了声,收了文书,翻身上马。
谢酴见事情弄完了,城门恢复通行,也悠哉悠哉往城里走去。
关系户又怎么样?他可是开了金手指的穿越人士。
他进城后,便茶馆小二问了间靠谱点的酒楼去订房间。路上不知为何围着一群人,谢酴见又有热闹,就走进去看怎么回事。
他刚过去,就听到了咩个不停的叫声,还有羊骚味。
猝不及防被熏了一脸的谢酴皱起脸,好不容易挤到了最里面。只见一个青年人正站在那,对一个地主似的胖子解释道:
“在下来参加虎溪书院的招生考试,只是家君去得早,家中的羊都由我照看。想请人帮忙照看三日,我可以送一头带崽的母羊。”
谢酴眼睛一亮,这年头牲口可值钱了。他刚要张口,随即想起自家也是来赶考的,不禁望洋兴叹,看着那个地主喜滋滋地把羊群们都领了回去。
他转身欲走,余光却看到人群中有个书生样的清瘦中年人,蓄了长须,面容清癯,颇有风骨。
此人正抚须点头,眼中写满赞赏之意。
谢酴念头微动,见这中年人身穿青衣,虽款式普通,料子却很好,隐约还在念什么“三徙教之”的东西。
他记了这人面容,没有多看,离开了这条街。
他按着当地人的指示,一路到了招牌那家酒楼。正要进去订房间,就看到了刚刚在城门口的那辆豪华马车咕噜咕噜在前面慢悠悠前进,看目的,正是同一家酒楼。
谢酴赶紧加快脚步,赶在马车之前进了酒楼大门里。
那酒楼里的掌柜小二也早就看到了这辆气派不凡的马车,正翘首以盼呢,没成想眼前突然蹦出一个少年人,笑嘻嘻地问:“掌柜的,你们还有房间吗?”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谢酴指尖点了点柜面,提醒他回神:“我要订一间房。”
掌柜呵呵一笑,掏出本子给他登记,写字的时候分外用力。
门外系的铃铛再次响起,小二欣喜的声音响起。
“欢迎客官——请问是要吃饭还是住房?”
刚刚城门处那个管家的声音响起:“有什么好吃的先来上一盘,房间么,全包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雅出尘的香味,谢酴一闻,就觉得很贵。
他回首,刚好看到了走进门来的男子。
二十出头,身穿绛紫镂金的绸衣,墨云似的长发垂落两鬓,气度凌人。
那双丹凤眼淡淡看了眼谢酴,随即挪开了。
谢酴松了口气,还好他聪明,不然这三天他们就没地方住了。
只不过想想给出去的银子,谢酴非常心痛,拉住正在上菜的小二:“有没有瓜子干果,给我来点。”
小二拿了贵客的赏银,正忙得脚不沾地,闻言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看着谢酴笑眯眯一双眼,还是叹了口气:“好客官,一会我就给你端,成不?”
谢酴如愿以偿得到了一盘炒香的瓜子,磕得津津有味。
不过很快他就不平衡起来了。
隔壁桌的那行人不仅搬了架屏风出来,点了满桌的大鱼大肉,还泡起了香茗。
茶香熏香肉香,香得谢酴磕不下去了。
——
楼籍刚下马车,就见一个少年身影飞快从马车旁边掠过。
他眉头刚一皱,就见少年头也不回,像兔子一样蹦进了酒楼里,急哄哄拉着掌柜要住房。
他愕然片刻,才嗤笑地用扇打了下手心。
也是在京城受恭维久了,来这穷乡僻壤,竟还以为有人会像以前那样追着他马车跑,只为求他说话办事。
这安庆府气候与京城也截然不同,湿润阴绵,又燥热得很。他一路从京城到这,身上的衣物越穿越少,却还是觉得沉重。
楼籍走进去时,那少年想是已经订好了房间,正歪缠着小二拿瓜子吃。
那少年一袭素麻青衣,微微洗白了,风一吹,腰身盈束,看着就叫人呼吸松快了几分。
那洗旧的青衣柔软如荷叶,妥帖裹着少年身形,透着说不出的清爽。
楼籍这才想起,一路行来当地人所穿多为麻衣。他侍女嫌这衣服粗糙,没有准备。
他起了兴趣,对身后侍菜的采薇说:“这麻衣看着透气干爽,去给我也准备两身。”
采薇性情贤淑温柔,低声应了。
其余几个侍女搬出了屏风,隔住了楼籍的视线。他拾箸,夹了个白玉圆子,屏风后却忽然有人说话。
是那个少年,冒出了半个头,正往这边看,手里还举着一盘瓜子。
“这位兄台也是来虎溪书院考试的?大家日后说不定都是同窗,来来,一起谈论番如何?我这恰有盘瓜子磕。”
他举着那盘已经被吃了一半的瓜子,面无愧色。
楼籍见他目光不停往自己桌上瞥,心头泛起了几丝好笑。
“请。”
少年大大咧咧的过来坐下,将那盘瓜子往殊果佳肴中一放,当先拱手:
“小弟姓谢,名酴,还未取字。我见哥哥气质不凡,行止超脱旁人,也不知道哥哥是何来历?”
楼籍这才发现这名为谢酴的少年不单单有幅好身姿,还有幅好样貌。
一双眼尤为出挑,天然含笑,眼睫扑朔,色如四月春桃,仿佛热气一呵,那双漂亮的眼就会融融化掉,瘫软在掌心里似的。
实在是幅多情风流的样貌。
楼籍自以为京城地灵人杰,已看过不少出挑容貌,今日才发现居然还有谢酴这样漂亮质灵的样貌。
他摆手,示意侍女给他倒茶。
“我名楼籍,家中人取字叔亭,来历么,不值一提。”
谢酴过来的时候就被几个侍女暗暗白了眼,这一倒茶,他先是被侍女漂亮的倒茶手势吸引了下,又闻见了清新的茶香。
这茶汤色泽清绿,香气浓郁而不苦口,实在是——
“好茶!”
他眼睛发亮,忍不住夸赞,这样子又让为他斟茶的侍女心下不屑。
楼籍却没什么感觉,他有的好东西多多了,这东西么,自然是要有人欣赏才好。
“这是今年刚出的庐山云雾,取其香味清新,我也很喜欢。”
“哥哥实在有品味。”
谢酴夸他。
这样一个少年人,举止大方,眼睛明亮,简直一扫楼籍入安庆府以来沉闷阴郁的心境,也忍不住笑了下。
“谢小兄弟一个人来赶考?”
谢酴一顿,这才想起自家哥哥恐怕也已经进了城了。他拍手一笑:
“哎呀,我表哥恐怕也已经进城了。”
他对楼籍解释道:“我与我家表哥一同来考试,只是来时太拥挤,就让我先来订好房间,以免被人订完了。”
他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直接起身告辞:“和楼兄说话,差点忘了时间。我先去将表哥接来,不打扰楼兄了。”
他说走就走,把茶盏一放,竟然对桌上动人菜肴毫不留恋。
楼籍也不留他:
“你自便即可。”
那侍女本有些愤愤,也没想到谢酴说走就走,顿时心生愕然。
楼籍端着茶盏,白瓷胎上釉彩鲜艳的牡丹重瓣怒放,他喝了口茶,看着对面座位上遗留的那只茶盏。
那茶盏上画的,正好是色白如雪,青跗红萼的荼蘼花。
想起少年其人,果然是色如其人,人如其名。
酴这字,实在是巧极,妙极。
——
谢峻有点尴尬地看着王陈二人,谢酴满脸无辜,对他们说:
“真的抱歉,那酒楼房间也订满了,最后只剩一间。不能勉强两位与我们挤一起,那小二说是城南还有家有空位的酒楼,花销还很划算。”
他状若不舍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小粒银子,递给两人:“也是我做事不周到,就当我向两位道个不是。”
那两人面色本来很难看,见到这粒银子才好点,他们互相对视眼,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接了。
“那好吧,叨扰峻哥了,祝你文运亨通。”
他两人走远了,谢峻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见谢酴已经偷笑起来,忍不住打了爆栗:“又使坏了。”
谢酴捂着脑门:“实在是他们太缠人,不懂分寸。”
谢峻也知道这点,叹了口气:“他们家中都靠母亲支持,过得殊为不易,实在可怜。”
可怜是真可怜,恶心也是真恶心。
谢酴没说话,转而拉他进酒楼:“不说这些了,我刚刚遇到件奇事,跟你说说——”
谢峻跟在他身后,含笑看他说话。
那酒楼大厅居然空无一人,还摆了件屏风在外面遮挡。
那屏风上的锦缎生辉,柔柔的好像井面反射的日光,衬得这用了十几年的大厅都多了几分沉静含蓄的味道。
隐约露出的桌子后面,八宝攒盒的珍稀瓜果旁颇为突兀地摆着一盘白瓷的瓜子。
“刚好,看来楼兄还没走。”
谢酴也看到了,拉着谢峻走了过去。
谢峻心下不安,却抵不过谢酴兴冲冲的力度,被拉到了屏风后。
刚转过去,谢峻就看到了坐在软椅上的一位男子。
男子正端着一盏牡丹茶盏,一双丹凤眼气势凌厉迫人。绛紫衣摆垂落,上面随意绣的几丛蝴蝶兰翩翩欲飞,竟像要活过来似的。
其通身富贵气派,实在少见。腰间系着的一方黄玉,以谢峻的目光来看,比他在县衙中见到的那枚前朝古玉还要油润。
谢峻当即就皱了眉头,看向身侧笑嘻嘻的少年。
——这等尊贵奢靡的人家,小酴是怎么与人结识的?
谢酴却毫无所觉,拉着谢峻介绍:
“楼兄,这便是我的表哥谢峻了,他与我一道来考试。说起来,我刚刚来时,可见了个非常有意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