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日到了虎溪书院放榜的日子,书院山门下那张公告壁被围得水泄不通。
书生们都踮起了脚看成绩, 有些代为查看的小厮气焰嚣张,把左右都推开,让自己进去看。
左右都骂骂咧咧的,谢酴却丝毫不急。他一身软麻青衣,好整以暇地站在人群外。
这群书生都还没发现他,见挤不进去,就闲谈起来:“诶,那日放下狂言要挑战王公子的书生来了么?”
“怕是后面知道王公子家世,吓得连夜离开嵇山了吧。”
说到这,他们都大笑起来,言谈中的不屑一览无余。
“真是好笑, 乡野之辈,居然也敢挑战金陵王氏的公子哥, 实在太狂妄了点。”
“若他能胜过王越, 那我岂不是也能闻名朝野?”
“哈哈哈哈哈,若真是如此,我便弃学而去又如何?”
他们闹嚷着,还大声让最前面的书生把排名念出来。
那书生也没拒绝,眯起眼睛看向红榜。
“首名, 泷县阮阳。”
“二等, 清河县……”
“清河县谁?你倒是说啊,如此吞吞吐吐作甚!”
那书生这才深吸了口气, 大声说:“清河县谢酴!”
“谁?”
刚刚还在笑的那帮人声音一下子掐住了,干笑道:“不要开如此玩笑了。”
那书生没理他们,继续往下念, 一直念到第六名才念到王越的名字。
那帮书生脸色分外难看起来,刚刚那个说要弃学而去的书生更是抬起袖子捂住了脸,准备离开。
只是刚刚还分外吵嚷的山门忽然安静了下来,楼阶上慢慢走下来两人。
一个面容清癯,气度清文。一个唇角含笑,凤眼深沉,手持一把泥金扇子。
正是林峤和楼籍。
见到两人,众人都安静下来。
“林教谕。”
林峤目光严肃,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被他看到的人都纷纷低下头,面露惭色。
“克己复礼为仁,你们在山门前喧哗,还大谈一些荒谬赌约,实在没有体统。”
他目光落在刚刚说要弃学而去的那几个人身上:“你们既然把自己学业当做看他人笑话的赌约,那也不必来书院读书了,这就回去吧。”
谢酴本来是松松散散站在人群中的,忽然察觉林峤目光扫了过来,心中一惊,有了点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林峤就拿他开刀了:“小子轻狂,虽然颇有几分才气,但未免有恃才傲物之嫌。罚你去藏书阁抄书一月。”
谢酴老老实实低头:“弟子知错。”
林峤见他态度还可以,满意抚须,移开视线,对人群遥遥另一侧的王越说:“你出身高贵,却被捧过甚,目下无尘。罚你扫山门一月。”
被仆从包围的王越脸色难看,勉强拱手应了。
这几下处罚,立马让还有些骚动的人群安静了。
谢峻有点担心地看着谢酴,他察觉了,侧头对他一笑。
“无事,教谕无非是想磨炼下我的性子。”
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嘛。
谢酴见山门前那群人也不堵着红榜了,就拉着谢峻去找他的名字。
顺着名字一行行往下看,果然在靠近末尾的地方看到了谢峻的名字。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他看到楼籍的名字排在中间不上不下,十分不起眼。
谢酴还以为他会是第一名。
他心中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转头对谢峻说:
“这下我们都进书院了。”
谢峻望着他的脸,沉沉吐了口气,也笑了下:“是啊。”
谢酴迫不及待地往回走,李明越可约了他们在清风楼吃饭,他上回去就觉得滋味不错,还有好几个菜没试。
他们回到酒楼的时候,李明越的小厮正等在那,神情焦急。
他见到谢酴两人,就急急慌慌地说:
“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本来要赴约的,只是他上午说去山里赏花,至今没有回来。我们都去找少爷了,我被吩咐出来给二位说声对不起。”
谢酴一听,脸上轻松的神色就消失了。
此时天色正值下午,春日天色暗得慢,可要是真入了夜,山里还是很冷。
他问小厮:“你家少爷是在哪失踪的?”
小厮哭丧着脸:“就是在东嵇山那块。”
嵇山是座很大的山脉,书院占了南山,李明越住的地方在东边,想来是就近出游。
谢酴便道:“你带我去你家少爷失踪的地方看看,我们也可以帮着找找。你们报官了没?”
那小厮犹豫了下,没说话。
谢酴就知道他们没报,肯定是怕报官事情闹大,闹到家里那去都要受罚,说不定还要被逐出去。
“糊涂,要是你家少爷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谢酴难得冷了脸,急匆匆往东走:“我先去找找看,你去报官。”
那小厮就哭丧着脸去报官了。
谢峻跟在他身后,不免有点担忧:“这事有些危险。”
语中都是不赞同的意思。
谢酴过了会才说:“我们也只是帮忙找找,能不能回来也看天意。”
表哥知道他的性格,就没再说话了。
谢酴自穿到这个世界,就知道古代人命不值钱,隔壁家生的小孩都夭折了好几个。
更别说那些出去做生意的,都是几年生死不知的。
他到了东嵇山,这里算城中最繁华的那块了,李明越住的也是最好的那个酒楼。
一群小厮书童正在城门处打转,雇了好几个当地的农民一起上山找人。
为首那个叫墨棋的小厮知道谢酴的来意后很高兴:“少爷要是知道您有此心,肯定会很感动。”
他们这群人上了山,分头往几个地方找去。
谢酴和表哥一路,还有一个当地农夫。
那农夫路上都十分沉默寡言,谢酴望着沿途风景,也没发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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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的树荫很浓密,连片投下来,像一个个巨人。春天山上开了很多花,花气扑鼻,地上植物也长得好,草香青涩。
如果不是在找人,谢酴也是很愿意欣赏一下这里的美景的。
附近的槐花特别多,白色的花坠像银河一样,风一吹就飘了场雪白的花雨。
谢酴看着,不免有些奇怪:“这里这么多槐花,你们不采回去吃么?”
古代可没那么多讲究,啥东西都能吃,槐花跟香椿一样,也是有名的春菜了。
那农夫迟钝地抬头瞅了瞅满山坡的槐花,摇头:“不成嘞,摘不得,这是鬼老爷的东西,吃了要出事的。”
谢酴拧起眉:“鬼老爷,什么意思?”
那农夫嘘了声,小声说:“吃了回去要闹肚子的。”
谢酴不信这些神神怪怪的,他思索了下,顺着沿路槐花往山里走,哪里花多他就往哪走。
这下可把那个农夫吓得不轻,他觉得这两个书生大概是疯了,他使劲摆手:“别去了,别去了。”
没人听他的。
谢酴铁了心往里走,谢峻自然跟在后面,那农夫劝阻不成,便说:“你们要找死可莫带上俺。”
说罢就转身逃走了。
等他逃走了,谢峻也觉得周围槐树阴森高大,花多得妖异,有点不安:“不如我们先记下位置,回去带些人再来?”
谢酴一笑:“那些愚昧农夫没读过书,自然会被吓到,我想也许是他们处理方式不对才导致肚疼。天色渐暗,我们便先探一步,若不成再回去就是了。”
他挑眉,看向谢峻:“表哥,你若是怕,就拉着我的袖子吧。”
说罢,把手一伸,像对小孩那样,哄起了谢峻。
谢峻哭笑不得,他本欲拒绝,只是眼神落在了前方伸来的这只手上。
青衣软贴发旧,显出了谢酴竹枝般清瘦的臂膀,露出来那截手腕白得发光,莹莹润润。
谢峻见了,情不自禁一伸手。
临到头,在那手腕上晃了下,才往下移了点,抓住了谢酴的衣袖。
谢酴没想到他还真抓,眼神戏谑地回头看了眼谢峻。
表哥脸色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是唇色有些发白。
谢酴转回头,心想表哥是个地地道道的古代人,对于这些神鬼之说想来更敬畏,恐怕是真的被吓到了。
等他探完究竟,就立马回去。
周围的花香越来越浓,这槐花香味浓到一定程度就发臭,熏得人有点晕,还睁不开眼。
地上踩的小路早就被花瓣覆盖了,猛然看去,地面一片雪白,竟像冬日的场景。
周围天色也越来越昏暗,他们走到了处山谷里,山坡上的树往他们这里压来,遮住了天空。
在山谷中间的空地上,躺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正是他们寻找已久的李明越。
谢酴立马走过去,查看了下他的脉搏。
还好,还有呼吸。
只是脸摸着有点冰,还有些青紫,身上的衣裳也破了点,估计是从山坡上摔下来了。
他抬起头,正要让表哥给自己搭把手,手腕却忽地一冷。
李明越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嘴里模模糊糊地说:“不要走……”
谢峻想帮忙把李明越抱起来,他就不停挣扎,丝毫不配合,弄得三人都有些狼狈。
只有对着谢酴时,李明越才格外温顺,令谢峻都有点黑脸了。
“那你在此地等着,我去叫人过来。”
最后,他只好无奈道。
谢酴点了下头,看谢峻离开后,就干脆也坐在了地上,任由李明越握着自己的手腕。
“你这是弄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见几日前还言辞振振的小少爷如今神智不清地躺在地上,一身狼狈的样子,他也颇有几分好笑,自语了声。
昏迷中的李明越似乎察觉了谢酴在笑他,不满地握紧了手。谢酴“嘶”了声,没想到小白兔昏迷了脾气还这么大。
“没有笑你,松点,把我攥疼了。”
闻言,李明越手才松了点。
周围山坡上的槐花开的是真好,谢酴就坐了这么一会,白色花瓣就落了他满身。
谢酴想起这花可以吃,有点好奇地拈起肩头的一片花瓣,送进了嘴里。
“呸呸,苦的。”
他皱起眉,这槐花居然是苦的,怪不得不如香椿受欢迎。
他掸弄着衣服上落的花瓣,没注意到躺在地上的李明越微微睁开了眼。
像是受到了这香味的蛊惑,他不停地往谢酴身上凑,小狗似的闻他的味道。
那双无神的眼瞳最后落在了谢酴的唇上,肉粉色,显出一种无人造访过的净洁。
那双唇正开合着,李明越起身,倾身过去,想要嗅闻那浓郁的香味。
谢酴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转身看来,正好让他亲到了脸侧。
那双小狗似的眼睛无神垂落,和他对视时却显出了一种执拗的狂热。
“……我的。”
等墨棋喘着气,带着小厮和谢峻赶到山坡上时,正好看到了亲密相拥的两个人。
谢酴侧过脸,玉白的脸颊上,神情怔忪。
而他家主子长发披垂,跟没骨头似地赖在人身上,头埋在颈窝间,混不撒手,槐花撒了他们一身。
墨棋见人没事,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有点头疼。
没等他上前接回自家少爷,旁边谢峻便当先跑了过去,几步拉开了黏在谢酴身上的李明越:
“他这是做什么?”
谢酴见李明越被拉开,便拍了下衣摆的土,站起身。
闻言,他有点奇怪地回答谢峻:“可能是神智不清醒吧。”
显然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个插曲,转头对墨棋说:“快把你家少爷带回去吧,他这次入院考试四十八名,明日就可以搬入书院了。你们记得帮他收拾行李。”
谢酴交代完,还补了句:“过两天我再去看他。”
见墨棋千恩万谢地把人带走了,他走向自家表哥:
“回去吧,在山上耽误了这会也饿了。”
他摸了下肚子,又打了个哈欠。
谢峻僵硬的颌角放松了点,眼里浮现了点心疼:“走吧。”
他见谢酴满身灰土,头发都被弄乱了,就帮他整理了下。
谢酴也乖乖站在原地,任由表哥动作。
谢峻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看见了他脸侧一抹红痕,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还在出神,谢酴见他不动,就自己往前走了。
“我要吃烤鸡!”
他喊了声。
往常总会答应的谢峻却没说话,谢酴走出了一截,有点奇怪地回头看他。
谢峻神情有些奇怪,见他看来,才迈步跟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