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溪书院不仅名声大, 待遇也很好,只要正式入读, 官府还会每个月发一两银子的补贴。
谢酴是个穷书生,从官府登记完拿着银子出来时非常高兴。他颠着钱袋,非常大方地对谢峻说:
“表哥有什么想吃的都跟我说,我请。”
没想到他说完,谢峻居然真的望向了路边的糯米圆子,他指了下小推车,声音有丝不明显的笑意:
“我想吃这个,谢谢小酴。”
谢酴脸色一僵,没想到谢峻真的开口了。可话都说出来了,他咬着牙,忍痛买了份圆子, 表面还风轻云淡的:
“来一份圆子。”
那小贩见他们俩都是书生打扮,猜是虎溪书院的学生, 笑意都真诚了不少, 给他们打了满满一大份。
五文钱,这么大一份倒很划算。
谢酴的脸色好看了点,拿了小叉子和谢峻分享。
那糯米圆子香甜软糯,给的芝麻粉也很厚,谢酴吃着, 眼睛都眯了起来。
等走到茶摊上的时候, 闻着那酸甜果茶的香味,谢酴有点走不动道了。
不过他打算攒钱买点好的纸墨笔砚, 今日的花费已经超标了,他不打算再买。
谢酴正要走,谢峻却从自己兜里掏出了刚刚收到的银子, 递给谢酴:
“小酴的钱留着买自己想吃的东西,这些就拿去留着吧。”
谢酴看了眼,没接:“表哥,你自己生活也要花钱的。”
谢峻没理他,仗着谢酴手里拿着圆子,自己伸手把钱放进了他腰间的衣兜里:
“家里会给我寄钱,你不用担心。”
他浅浅一笑,拉着他往茶摊走:“走了这半日,也有点渴了,不如喝杯茶?”
谢酴意志立马不坚定起来,闻着酸甜的香味,咽了下口水:“就喝一杯。”
等他们收获满满地回到书院山脚下时,谢酴望着山门一路绵延向上的山路,突然非常后悔。
买东西的时候光顾着高兴,忘了回来还要爬山了。
他走了一路,还买了些生活用品,和新上的书籍,零零碎碎,却也有点重量。
谢峻帮他提着东西,见他不走,也抬眼望了下山门后的路:
“累了吗?那把东西都给我吧。”
他伸手,想接过谢酴手上剩余的几本书。谢酴看了眼谢峻两手满当当的东西,默默拒绝了。
“没事,我不累。”
说完,他率先往山上走去。路上也有零星书生和他们一样,提着生活物资,满脸通红地爬楼梯。
他们刚走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一道优美熟悉的声音。
楼籍站在山阶上,摇着扇子,丹凤眼含笑:
“不若让我来帮二位一程。”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小厮,头两个手里也提着东西。
谢酴看了眼,木盒雕刻精美,像是清风楼的点心。另一个小厮手里抱着的书籍,最上面那本居然是最近最火的话本。
再看看楼籍本人缀金穿玉,手摇玉扇的样子,简直把纨绔子弟几个字写在了身上。
谢酴没有拒绝,他买的是新上的策论书,还是有些重量的,他怕把表哥累坏了。
“楼兄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谢酴赶紧把手里的书递给了小厮,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还没吃完的圆子,插了一个递给楼籍:
“路上买的小吃,楼兄要尝尝吗?”
小摊的糯米筛得不够纯,颜色有些发黄。楼籍看了眼递到眼前的小圆子,“唔”了声。
楼家的资产,就算供他餐餐炊金馔玉也没有负担,五两银子一桌的宴席也不过是常态,尊口里还真没进过五文一碗的东西。
谢酴伸了下手,眼神真诚:“这等乡间小食也算滋味尚可,不尝尝真的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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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籍目光挪开,看着谢酴,唇角一勾。
还真没什么人和他说过,这等乡野间的东西,若是不尝尝就可惜了。
他没有伸手接过来,而是就着谢酴的手吃了下去。
他姿态优美,唇一衔就把圆子吃了,几息后他说:“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没有复杂的工序和口味,单纯就是糯米的香甜,朴实直白。
谢酴收回手,草草擦了下木签,又自个叉了个圆子丢嘴里吃。
芝麻糖粉还沾在了他的唇上,谢酴下意识舔了舔唇,得意道:
“对吧?”
他唇色干净,是一种冷淡净洁的肉粉色,被舔了一下,水光润泽。
楼籍眼神深了下去,他换了个话题:“小谢兄弟才考了前二,还依旧如此用功么?”
谢酴呵呵一笑,要知道这世上最大的谎言就是学习不用费力。那种真正的天才也许看两眼就会,但是学习更多的是不断重复,最怕用小聪明拈轻怕重。
他可是要靠考试晋身的人,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疏忽。
他还没说话,就见楼籍拿起了那个最顶上的话本,对谢酴道:
“这是诗酒先生最新的作品,你看过吗?”
他眼神里带了点引诱,翻开一页递给谢酴:“很精彩的。”
谢酴没忍住,接了过来,只见第一页写的是:“俏狐仙夜深探书生,寂空闺花心无人捻”
谢酴眼神飘忽了下,随意扫了眼,就见什么“白肤雪肌,依依偎进那书生怀里,眼儿如水”。
好俗套……
但是,咳,再看一眼。
谢酴咳了声,察觉了身旁表哥投来的视线,强装镇定地合起了书:
“楼兄喜欢看这个?”
楼籍笑得风流倜傥,淡色唇珠一弯,垂下的墨色鬓发在扇子风中飘飞:“打发时间罢了。”
他眼神淡淡,就算是在说这么香艳下.流的话本,也没什么特别情绪。
谢酴应了声,把那本书一放,忽然想起昨日在东嵇山见到的那片槐树,还有表现奇怪的李明越。
他问楼籍:
“楼兄可相信这世上有精怪鬼神?”
大部分古代人都笃信敬畏鬼神吧,谢酴本来算是无神论者,但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却难以解释。
他此时走在这大好晴天下,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没想到楼籍说:“有啊。”
他态度平淡而肯定地说:“我大越朝设有国师,上敬天命,下尊鬼神,侍奉皇族。还有四百一十八座佛塔道观,专为收集民间香火,游荡鬼神妖精。”
他想了下,补充道:“我在京城时,还曾得过国师府供奉的一枚玉珏,佩之令人神清气爽。”
谢酴和谢峻听了,都是一个表情:“啊……”
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毕竟清河县实在太小了,就算有这些神怪的事情也早就被传得面目全非。
谢酴啊完,还真有点担心李明越了。毕竟墨棋说本来有很多人跟在少爷身边的,后面都莫名其妙迷路了。
难道真的是有精怪作祟不成?
楼籍停了脚步,微微一笑,打断了谢酴思绪:“到了,我还有些事情,就此分别吧。”
他留下了帮忙提东西的小厮,离开了此处。
谢酴望着他的背影,沉思了一会,直到谢峻抓住了他的肩膀:“回去吧。”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勉强,没有去看旁边几个小厮。
谢酴没有注意,“嗯”了声就往宿舍走去。
——
第二日,谢酴就正式开始了在虎溪书院读书的日子。
他们书院不过五六十人,分了两个院子读书。没有按入院成绩来分,倒叫彼此间的竞争意味没那么重。
——不过,这次入院考试的前三名依旧是众人讨论的焦点。
南京王氏和谢酴的赌约虽然被教谕专门拿出来批评了番,可人人私底下都津津乐道,尤其这次他们分到了同一间书房。
啧啧,恐怕见面就要打起来吧。
谢酴走进书房时,其他人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谢酴浑然不觉,手里提着笔盒,走进书房里,四下一看。
阳光落在他背上,熠熠如金箔,灿烂得令人睁不开眼。
他露在外面的脖颈纤直挺拔,青衣软软贴在颈侧,犹如荷枝初绽。那双眼落到的地方,声音就为之一清。
和众人想象中恣睢傲气的样子截然不同。
那双眼明亮如清潭,瀑白阳光下,细挺鼻管几乎如通透的玉质,让人忍不住想细细看个清楚。
朝晨晃眼的阳光里,他从容自在,耀耀生辉,就像刚长出来的小青竹。虽有了刚劲不屈的风骨,却还是有种让人怜惜的清瘦。
众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喧闹,望着谢酴。
这便是那狂傲恃才的谢酴了么?
真是……完全看不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只是不怎么起眼,众人扫了下就没兴趣地移开了视线,知道这是“大谢”了。
谢酴对众人的反应没什么感觉,他见位置都被坐得差不多了,就随便挑了个人问:“这是自己选位置么?”
那人一愣,点头:“先生还没安排位置,让我们自行选择。”
谢酴刚刚已经把书房里的情况看清楚了,他们来得还算早,可已经没了空着的两个位置。
他对谢峻说:“不如我们坐前后位置吧。”
谢峻也看见了书房里的情况,点头答应了。
谢酴早就看好了位置,他盯着座位上神色强作镇定的王越,勾唇一笑,直直地走了过去。
他越近,王越的神色就越紧张。
谢酴直接坐到了他走道旁的位置,对着脸色僵硬如纸板的王越打了个招呼:
“王兄,早上好啊。”
王越没想到他会直接往这边走,坐下来后还和自己打招呼!
按常理来说他们不该是仇敌么?就算教谕按下了赌约之事,那他们再次见面也该是火光迸溅,剑拔弩张。
王越昨晚想了很多场景,唯独没有谢酴坐在他旁边还笑着打招呼的预案。
他满肚子阴阳怪气的典故一滞,板着脸,如临大敌:“谢兄。”
谢酴又是一笑,非常诚恳:
“那日教谕说后我便知错了,小子轻狂,王兄也是为了我好才出言劝告,只是少年意气,一时没收住,希望王兄不要见怪。”
王越愣了下,这不对吧?
不过很快他就想出了非常合理的解释方式。
谢酴肯定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书院大家觉得他非常小肚鸡肠!
王越立马接招:“没事。”
按理来说他也该虚与委蛇一番,不过王越憋了半天实在说不出来。
谢酴抬眼,那双眼睛真如一汪黑水银,剔透澄澈得惊人。他掏出一份小糯米圆子,放在了王越桌上。
“以后就是同窗了,一点小心意,王兄不要嫌我愚笨。”
那份糯米圆子泛着微黄,有股香甜的味道直往王越鼻子里冲。
他看着糯米圆子,神色紧绷,仿佛在看着催命符。
哼,这是故意作态,想邀买人心么?
他念头飞转,一挥手,非常豪爽地把自己桌上那支新买的紫檀兔毛笔塞进了谢酴手里。
“酴兄实在太过谦虚,何必这么说,这支紫檀笔就当我的赔礼,你一定要收下。”
谢酴摸了摸手里光滑润泽的笔,眼神闪过笑意,自然而然地收了。
“既然是进之兄所赠,那我就不推辞了。”
他说罢,就把笔往自己笔架上一放,显然是立马就要用了。
而之前那支谢峻送给他的兔毫笔,就被挤到了一边,差点滚到了地下。
谢峻抬眼,看了眼,没说什么。
等人都来得差不多后,先生也来了,先是带他们读了一段《论语》,随后才开始讲解起来。
引经据典,确实比清河县那里的先生讲得不知好了多少。
等上午日头渐渐偏正,楼籍才姗姗来迟。
他看样子是睡迟了,进来的时候还打了个呵欠,把先生气得不轻,立马就罚他抄了十遍经义。
不过这个惩罚想来对楼籍是不疼不痒的,因为谢酴目光无意间落在窗外时,发现门外那群书童正在帮他们主子抄书。
谢酴:……真不要脸。
楼籍似乎也察觉了谢酴的目光,撑着脸对他微微一笑,那张脸在日晕下氤氲发光,生动诠释了什么叫“蓬荜生辉”。
他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谢酴看了一会才认出来:
“看不看话本。”
谢酴无语地收回了视线,不打算理这个想扰乱自己学业的人。
说起来那个话本,他昨晚拿回去还看了会,虽然情节老套,但确实写得颇为香艳。
在虎溪书院的第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吃饭的时候阮阳还过来和谢酴打招呼。
“听闻你和王越相处得还不错,我实在大大松了口气。”
书院占地很大,专门在一处山涧设了食舍,供学子们吃饭。
周围栽种了满满一片桃树,正值春日绽放,满目桃红,煞是好看。
阮阳被分到了另外一个书房,此时面色欣慰松快,想来之前山门的事给了他不少压力。
谢酴心里笑了下,恐怕王越那厮心里不知道怎么想他的,不过他也没解释,顺着阮阳说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放在心上。”
他这么一说,阮阳就看了他好半晌,才吐气:
“谢兄实在不像出身贫户的,气度高华大气,我常常自愧弗如。”
谢酴作势要去捏他:“吃饭呢,说这些?”
阮阳端着碗往后躲,腼腆低头笑了。
饭毕,下午射御课的时候,楼籍像是被针对了,总是被先生叫出去示范。
楼籍穿着一身朱红骑装,长臂猿腰,拉弓的样子非常好看。
不过面上却带着淡淡的厌烦,随手拉了一弓。
他姿势比在场众人都漂亮标准,有股凝而不发的杀气。一箭射出,力透箭靶。
林教谕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在旁边看了会,忽然说:“看来温柔乡还没把你力气磨掉。”
楼籍冷笑了下,把弓丢在地上,慌得书童们去捡。
“可惜我只爱温柔乡。”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谢酴在旁边听到了,揉了揉有点酸疼的肩膀,正打算离开这片地方。
楼籍眼睛一转,却注意到了他,直接伸手来抓他。
“自己练箭多无聊,我来教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