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样, 谢酴一头雾水。
李明越却很委屈的样子,又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愤愤走了。
谢酴刚想出声叫住他,人就已经消失在走廊上了,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
木门被重重关上了,连带门廊都被震了震。
哟,气还不小。
谢酴想起以前小时候交朋友,如果他认识了玩的好的新朋友,那原来的朋友总会有个要生气。
估计李明越也是因为前脚才和王越吵架,出来就见他和王越相谈甚欢,所以才生气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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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酴对此颇有经验,并不急着去哄人。
他放慢了脚步,随手摸了摸廊下伸进来的枝叶, 又看了会天色,才悠哉悠哉地走到李明越门前敲了敲门:
“怎么了?你不喜欢王越, 连我也不许和他说话吗?”
谢酴这人, 向来长袖善舞,对别人细微的情绪也很关照,加之没什么身段,想和他要好的人很多。
除了阮阳王越这样数得上名的人,书院里其他人, 特别是那群清流学子更是隐隐将谢酴视为了榜样。
不过这群清流学子, 不说书读得如何,性格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孤傲, 至今还没人主动找上谢酴示好。
只是私底下将他写的文章,作的小诗都编纂了起来,再在自己的文章里提一嘴什么“向往仰慕”之类的话。
书院里会将学子们的文章都贴在外面展示, 他们这么做未尝没有希望谢酴看到后大受感动,主动和他们交谈的希望。
不过目前为止,谢酴路过那条贴着文章的长廊时从来都是目不斜视,顶多看眼自己的文章,还没有欣赏过哪个学子的作品。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官场上的尔虞我诈离这群书生尚远,书院里却早已开始了隐隐的派系之分。
王越那群人从来不主动和别人交谈,清流们抱团取暖维持自尊,而李明越这样家中富贵,靠着祖辈洗去了身上商甲贱名才把孩子送进来的又是一派。
他们这派,比官宦之子随和宽容,比清流多了分务实清醒。基本上等他们考中官身后,家里便可以打点帮忙了,是为中庸派。
虽然前途大多比不上另外两群人,却是一条踏实笃定的路。
李明越缩在门后面,眼神一时迷茫,又一时痛苦。
“……”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棱花格投出的阴影落在他脚前的地板上,还有格花中谢酴的身影。
谢酴见他没说话,也不气馁,继续说:“难道你想叫我在书院中四处树敌才对?”
不是的。
李明越咬住了唇,室内疏淡的光线中夹着飞尘,照出了他苍白失色的脸。
身后的门板又轻轻颤了下,谢酴敲门的动静隔着门,像小鸟落在身上的爪子一样恼人。
“好了,别生气了,下午还看不看书了?王越以后又不会常来,就今天一回,没有下次。你们俩要是关系不好,以后也遇不到。”
谢酴哄着哄着,声音里都带了点笑意,感觉自己像在哄小朋友。
一门之隔的李明越却咬住了唇,额上开始渗出冷汗。
一种噬心般的痒意从身体内爬起,他内里五火俱焚,耳边似乎响起了簌簌回荡的低喃。
——让他答应永远看着你。
让他为你许下永远的誓言,如此之后,就算他身边出现了再多人,也永远都是属于你的了。
这样的念头实在太有蛊惑力,李明越忍不住开始动摇。
房间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股幽香,夹杂着片片纸屑似的花瓣,李明越抱住脑袋,觉得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有些眼熟。
是那场……那场差点把他埋住的槐花。
李明越的眼瞳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脸色苍白如鬼,头发披散下来,阴影笼在他脸上。
任谁此时都要被他的样子吓一跳。
然而阴沉只是室内的,一门之隔外阳光正好,谢酴还浑然不知,带着笑意又问了一句:
“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走啦?”
他声音轻松,显然是气定神闲,没将这场小别扭放在眼里。
投在地上的影子动了动,似乎真的要离开此地。
一念之间,心神摇曳,魔念深植。
“唰。”
门被打开了,李明越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披散下来了,脸色非常苍白。
他仰起头,在门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时,还非常不舒服地皱起了眼睛。
“不许走。”
他说话声音也和平时不大一样,有点嘶哑。
他身边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花瓣,随着他抬手去拉谢酴衣角的动作翩然飘飞。
“除非你答应永远和我在一起。”
随着门进一步推开,谢酴闻到了一股幽异的奇香。
他愣了下,没有回答李明越,而是低头去拉他:“你怎么坐在地上?”
他吸了下鼻子,有点不太适应这个香味:
“你熏了什么香?好浓。”
仅仅是片刻不见而已,刚刚还红着眼睛瞪他的李明越就好似生了场大病,脸色白得吓人。
坐在地上,衣裳迤逦散开的样子,竟有点可怜的意味。
他没动,只是执拗道:“你答应我。”
那双眼瞳在脸色衬托下分外漆黑。
谢酴皱了下眉,跟着蹲下去,摸了摸李明越的发顶。
“这是个很重要的誓言,我不能这样随便答应你。就算是朋友也有分开的一天,你以后不是还要回自己家乡继承家业吗?我记得你是家中唯一的儿子。”
“那你就是拒绝了?”
要是往常,他只要冲李明越笑一下,这人就什么都答应了。可今天他却出奇执拗,竟还追问了句。
谢酴点头:“对,我不能答应你。何况我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你不要太冲动了。”
说出这句话之后,谢酴只觉得周围忽然吹了阵风,让他双臂发冷。
那股异香前所未有的浓厚,花瓣纷纷扬扬落到了谢酴衣服上。
他这才发现李明越卧室的窗户没关,外面是一株槐树,像是要开尽般,满树雪白,顺着窗户落了进来。
“真是没用!”
隐隐有怒喝从空中传来,李明越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软倒在地上。
谢酴没听到那声音,见李明越这样有些不明所以,赶紧扶住了他。
“是不是窗户没关受凉了?”
说到这,谢酴才想起来自己好久没看到李明越贴身的那几个小厮了。
“你带的那些书童呢?墨棋怎么也不在。”
李明越没说话,缩在他怀里,紧紧闭着眼,显出一种依恋虚弱之态。
谢酴见他这样,也不好丢开手。好在李明越不算健壮,他不太费力地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又搬到了榻上去。
“喝点水。”
没有小厮照应,谢酴这才发现李明越几乎把自己照顾得一塌糊涂,茶水褐棕,也不知道泡了几天了。
他才倒出来,就皱眉把一壶茶都倒掉了。
然后等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房里的茶水加热了拿过来,才发现李明越趁他不在,坐到了窗户下的矮榻上。
那槐树开得极好,谢酴都奇怪自己之前怎么没有印象。疑惑只是一闪而过,他拿着茶壶走过去,皱眉问:
“怎么不好好躺着,到这坐着?”
李明越脸正靠在窗几上,剔透的春日阳光落在他脸颊上,反而好像把他脸上的血色都削淡了几分,几近透明。
他不说话,闭着眼睛往谢酴身上倒,吓了谢酴一跳。
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没有躲开,李明越可就倒地上去了。
他却不以为意,反而拉住了谢酴的衣角,低声说:
“难受。”
谢酴以为他说身体难受,就把水递到他嘴边:“喝一点热的。”
李明越乖乖低头喝了,只是谢酴没注意,他喝了热的,脸色反而更加苍白透明了。
“哥哥,下周的测试你有把握吗?”
谢酴被他叫得愣了下,低头才想起要纠正他这个称呼。
按理说李明越比他还大一岁,虽然看着外表不显,这年龄却是实打实的在那里。
“不用叫我哥哥。”
他先是纠正了一句,然后又说:“你还不知道我?先生出的策论还难不到我。”
李明越笑了下,拉住了他的袖子。
谢酴上午才参加了宴会,穿着青白两色的文士袍,袖角还绣着一朵兰花,这算是他所有衣物里比较隆重正式的了。
袖口也因此开得比较大,李明越低眼,就能望见他手腕隐没在袖中的阴影间,只需要探出手,就能摸个仔仔细细。
他没管谢酴的话,只是说:
“那哥哥有空能不能来帮我开个小灶?家中要我一定寄回下次测试的成绩,还说我入学考试排名太低,我实在担心。”
他又抬起头,侧了下头:
“我会给哥哥一个满意的报酬的。”
他说完,就把腰间的囊袋塞进了谢酴手里,上面绣着清岚两个字。
光凭重量,就知道里面起码有五两银子。
不可否认,谢酴心动了瞬间。
不过他又立马把钱囊放在了一边,低头打量了下李明越的脸,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还是叫小厮们赶紧进来照顾你吧,还好现在不是冬日,不然你恐怕要把自己冷出病来。”
李明越只希望他答应自己,什么话都只会应。
“嗯嗯,我知道了。”
他拉住谢酴的衣袖,撒娇:“答应我嘛,小酴哥哥。”
谢酴试着抽了抽袖子,可李明越一副他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样子,谢酴被缠得没办法:
“好了,我答应你。”
李明越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他走,临走前,还躺在榻上叮嘱他:
“还有要给我的诗,也不能骗我。”
谢酴是真头疼了,真跟牛皮糖一样,甩不掉还粘手。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