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读一月有余, 书院准时宣布了要举办测试的消息。
书院学生大多都有童生秀才的身份,考试自然也非常专业化, 先生布置一个论题,让他们当场做策论,三道题目,一天写完。
消息出来后大家都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插科打诨的事情少了许多。
连王越都没怎么来找谢酴说话了,每次谢酴去吃饭都看到他在甲字书院下的长廊上皱眉看书。
察觉到谢酴视线,就会抬起脸冲他笑,还要走过来和他说话。
每当这种时候谢酴总是摆着手匆匆离去。
自从上次与王越说以朋友相交后,他着实太过热情了点。
他自己来找谢酴说话也就算了,还要拉着他和王璋那群人一起说话。
虽然这群人并不倨傲,对谢酴态度也很好, 不过每次呆在他们中间,谢酴都觉得自己眼睛要被他们身上朱缨宝饰的光刺瞎了。
好在测试宣布后大家都紧张了起来, 这种聚会也少了很多。
福书网:
在这种气氛中, 也就楼籍还依然一副风轻云淡镇定自若的样子。
先生在上面慷慨激昂,他撑着头,书本摆在面前的桌上,他很无聊地侧过脸看谢酴。
谢酴没察觉他的视线,正低头写着策论。
他最近几天神思过度,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头发整整齐齐束着,露在衣领外的脖颈青竹般韧而细。
楼籍望着, 眼神就深了点。
几天前花瓶里的玉兰花终于还是凋谢了,但那股幽香却并未褪去,总是若有似无的缭绕鼻端。
春末的风很干净, 有股万物生长的草木清香,还有书房中苦涩的墨水味。
也不知哪个学生在身上熏了香,时隐时现地飘过来。
楼籍又往谢酴那里倾了倾。
谢酴察觉到的时候,楼籍已经离他很近了,鬓发都垂落在了他左手边的书桌上。
“你熏了香?”
被当场逮住的楼籍毫无异色,和谢酴对视的时候还追问了一句。
谢酴听他这么说,吸了下鼻子,闻了闻书房中的气息,没明白楼籍意思。
他低声说:
“我也闻到了香味,不过不是我身上的。”
他说的和楼籍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楼籍顿了顿,还是直起了身体。
不过这么一来,谢酴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哦,对了,那天你借我的衣服……”
楼籍闻言接道:
“你拿着就是,我送人东西还没有收回来的。”
谢酴犹豫了下,不仅是那身衣服,还有那把一看就很珍贵的泥金扇子。
楼籍竟这么大方,都给他了吗?
楼籍还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给他出主意:
“那身衣服我见你穿着不大合身,不如让人去改改,等测试完刚好可以穿着这身去参加宴会。”
“什么宴会?”
谢酴自认消息灵通,可他没收到什么宴会邀请。
楼籍不知从哪里又摸了一把扇子出来,这把扇子是折扇,泥金黑底的色,上面行草飘逸地写了“风流”两个字。
“自然是测试完都会有的小聚啊。”
楼籍用扇遮脸一笑,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弯了弯,倒映着谢酴的样子。
谢酴看了他半晌,迟疑道:
“不得不说,你看上去……”
楼籍起了兴趣,仔细听他说下文:“嗯?”
“好像那种没什么墨水还要处处招摇的炮灰公子哥。”
谢酴一口气说完,摇了摇头:
“真名士自风流,哪有人会自己写自己风流的。”
楼籍不以为忤,反而坦然一笑:
“我本来就是公子哥啊。”
“不过,什么叫炮灰?”
谢酴摇头晃脑:“自然就是风流才子评书里,那个公子小姐后花园相遇里丑陋的王员外,墙角下偷听的锄花小厮了。”
话还没说完,耳朵就一阵发疼。
楼籍拧住他耳垂,笑眯眯地拧住用力:“好啊,指桑骂槐呢,我是肥头大耳的王员外吗?”
谢酴没想到他这么没有武德,居然直接上手,连忙告饶:“不是不是。”
“叔亭真名士,我自愧不如。”
他说完,楼籍松开了手却没说话,谢酴正松了口气,却见左右皆静。
先生不知何时停了讲课,正握着书卷怒视这边。
“我还以为你们要一直讲到我下课呢!给我出去!好好站着反思!”
谢酴侧眼看去,楼籍正襟危坐,似乎片刻前主动来撩闲的那个不是他。
谢酴磨磨牙,只得拿起书自己站了出去。
“还有你,楼大公子,你也给我出去站着!”
身后传来了一丝无奈的叹息,楼籍正襟危坐的样子一下子散了,他拿起书,懒懒散散地走到了书房外的廊下。
谢酴心里立马平衡了,冲他挤眼:
“哪位风流名士要被先生赶出去罚站?”
楼籍站在他旁边,抬手摘了朵墙壁上垂落的金银花,顺手别在了谢酴耳边,笑道:
“我可没说自己是名士。”
先生的怒斥地动山摇地从书房里传来:“还敢说话?——回去给我把论语抄十遍!”
谢酴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狠狠把耳边的金银花丢到了地上,没有再理楼籍。
过了会,楼籍站在他身边,手从窗下偷偷摸摸递过来了一朵金银花。
“我错了。”
“吃这个花蜜吧,很甜的。”
书房旁的青灰色石墙上爬着青绿如薄雾的金银花,它还有个名字叫忍冬。它开花就说明冬日留下的寒意已经彻底褪去了,清香飘满了整个长廊。
见谢酴不接,过了会,又有个小小的圆石头从窗下塞进了他手心里。
“好了好了,我是风流炮灰,这下总行了吧?”
谢酴低头看了眼手心被塞进来的东西。
是个金灿灿的小猪珠子,憨态可掬,颇有重量。
谢酴收了,上下打量了下身边的人,低声说:
“真名士自风流,而名士必有奇才,我才是风流才子。”
楼籍啪地一下,又打开了那把折扇,望着他笑:
“自然,自然。我不是送了你一把扇子吗?你改天可以在上面也题风流二字,我绝对甘拜下风五体投地。”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的哄人,可这事无师自通,做起来如此自然顺手。
春风送来的忍冬花香气里,他身旁的少年终于笑了。
谢酴想到他说的那个画面就忍俊不禁,压着嗓子低声说:
“不要,我品味才没那么差。”
——
虽然暂且重归于好,但晚上开始抄第五遍论语的时候谢酴没忍住还是深深怨念了。
楼籍这个死公子哥,自己没事干还要把他拖下水。
他手都抄酸了,桌上的烛火跳了下,他放下笔,去挑烛芯。
古代照明条件实在不行,他眼睛都看花了。
他伸手挑灯的时候,窗底下的缝隙里忽然吹进一阵冷风,让烛火狠狠摇晃了几下。
“小酴哥哥,你睡了吗?”
谢酴手顿了下,皱起眉看向门外,没有说话。
然而对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不依不饶地继续轻轻敲门:
“小酴哥哥,我知道你今天被罚抄了,我帮你抄了五遍,你开门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而低柔,不知为什么有种隐隐绵连的趋势,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了谢酴。
谢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也许是因为古代的夜色总是这么浓厚,烛火无法照亮全部的黑暗。
他莫名想起前几天在楼籍那里看到的话本上,说妖精进人房间里一定要先敲门,得到了书生许可才能进来。
每次他都非常不解为什么书生会给荒郊野外的美娇娘开门,还深信无疑会有女子和他无媒苟合。
不过门外的可不是狐狸精,是粘人又没分寸的小狗。
谢酴揉了下眉心,还是打开了门: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李明越站在外面,不仅拿着一叠抄好的书,还提着食盒。
他身上的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眼珠楚润,明明和谢酴差不多的身高,却有种仰视他的感觉。
“我看哥哥太辛苦了,来帮帮你。”
谢酴听到这个称呼更头疼。
前几天在书房里李明越来找他的时候也这么叫他,然后中午吃完饭谢酴回房舍就听到了一群男子在嘲笑李明越。
说他是个兔儿爷,上着赶着还没人要,并且以脖子和大腿为范畴进行了一番声色并茂的想象。
谢酴当时很生气,但他并没有选择出声硬碰硬。
男子多的地方,下流笑话也多。
他挨个制止是拦不完的,只有从根本上改变源头才行。
“不要叫我哥哥,你可以叫我小酴。”
见李明越只是嘴上答应,他就伸手拦住了人:
“你不改,以后我都不见你了。”
李明越看着谢酴,发现他不是开玩笑,非常不甘心的答应了。
“好吧。”
谢酴问他:“这几天没人欺负你吧?”
他也说不好为什么,虽然心里觉得李明越烦,可想起他要是会被人欺负还是会忍不住关心。
谁会忍心去欺负一只巴巴跟在身后的小狗呢?就算自己再不喜欢,也不能让别人围住捉弄。
李明越有点疑惑:“没有啊,小酴……你怎么会这么问?”
他差点又把后面的称呼念出来了。
谢酴伸手拿起他抄好的字看了眼,与他小白兔似的外貌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字,清凄冷厉,有种森森的寒意。
谢酴有瞬间的迷惑,都说字如其人,李明越的字是这样的吗?
他没有回答李明越,而是问:“你叫了墨棋他们进来没有?”
那天他发现李明越压根照顾不好自己后就催他把小厮都接到书院来,他几次催问才知道这人是想锻炼自己,闹得他哭笑不得。
“进来了,不过书院平时不放闲杂人等进来,只有休沐才能看到他们了。”
李明越靠了过来,乖乖回答。
谢酴松了口气:“那就好。好了,多谢你帮忙抄的书,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李明越被赶走的时候眼神有些哀怨,谢酴没忍住乐了,摸了摸他的发顶。
无意间他碰到了李明越冰冷的面颊,那种透骨的寒气让他微微一惊,这才觉得李明越穿太少了。
“你快回去喝点热水,怎么冷得跟冰块一样。”
李明越乖乖答应了,转头离开的时候看了眼关上的门。
门底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矗立在门前,徘徊不愿离去,就像恶鬼不愿离开生人的温暖。
“小酴……哥哥。”
“真想把你吃掉。”
他低喃着,贪婪痴迷,几乎快流下涎水。
院中的槐花在风中高高飘起,犹如凄厉的吟鸣。
生人的门对他畅通无阻,那温暖的三把火在他眼里炽若朝阳,就像一盏点在家中的孤灯。
他驻足在那,痴怅久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