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已至, 各位有写完诗作的可交上来。”
面目冷峻的青年敲了下立在高台旁侧的高大铜磬,惊醒了下方正凝神提笔的谢酴。
他吐了口气, 放下紫毫笔,将手中的宣纸重新抚平。
镇山下,是笔意淋漓的一首词。
侍者正从书生桌前走过,收他们写好的诗作。
他交给侍者,因俊雅从容的笑,引得那侍者多看了他两眼。
交上去时,谢酴的诗正好在第一张。
那冷面青年拿过宣纸扫了眼,目光不自觉被吸引了。
他名叫胡齐,自小跟在裴令身边,能文能武,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侍从。
他见到这字, 便先暗赞了声这笔意中的潇洒之态,又细细看了遍词。
字不差, 想来文采定也不错。
……胡齐读完词后, 眉头浅皱了一下,复又舒展开来,抬起视线,打量了眼交上卷子的书生。
他负责布置宴席,在场几百名书生, 名字和位置都在他脑海里。
谢酴察觉他的视线, 冲他笑了笑。
胡齐是裴相身边的人,虽是奴仆, 可寻常七八品的官员见到他都要笑脸相迎。
他天生冷面,任你是侯府章台走马的皇孙贵族,还是积年勋贵的世家, 在胡齐这都没得过好脸色。
胡齐原以为他家大人已是世间少有的才貌俱全的人,可这书生比他家大人更多了丝风流多情。
鼻直如玉管,身后宴席辉耀的烛火融融化在他清隽的轮廓上。
迎着他的视线一笑,既不算谄媚,又透着亲近。
胡齐收回视线,把一叠宣纸都放在了裴令案前。
裴令桌前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他垂眼看了下宣纸,一扫底下矮几,许多书生还在抓耳挠腮。
殊不知只在才思敏捷这一道上,下面的书生们就已经出局了。
交上宣纸后,胡齐便袖手后退。
裴令目光下落,第一眼就看到了胡齐专门放在最前面的这首诗。
“好字。”
裴令一笑,见字观人,这笔画里几乎要透出来的意气风发是遮不住的,也绝非上了年纪的人能有。
“燕鸿过后莺归去……”
他的目光落到词面上,看完后轻轻一笑,惹得旁边的知府侧目看来,心想不知是如何的好诗,竟引得裴相欣悦。
裴令似知道他心中所想,转头将手中宣纸递给他:
“辞藻繁丽,用典天然,是首好词,知府也看看。”
知府好奇得紧,自然也接过来看了眼,认出是虎溪书院来的书生时还略微有些失望。
自古金陵就是文教繁盛之地,他们这次可来了不少才子。
只是等他细细看完,不由得出声赞叹:
“好词!”
他忍不住往下看,试图找出哪个是谢酴。
旁边的裴令对此一笑,把手中的宣纸分成两垒,交给了胡齐。
胡齐抬眼一瞄,余光就瞥见那纸是专门放在了左侧,心中便知从今日起,这叫谢酴的书生从此有了不一样的命运。
贵人赏识,说来简单,可这宴席者众百,也就只出了这一人而已。
谢酴交了诗,就拿筷专心尝起了这宴席上的美味。
酒渍樱桃肉,雪裹乳燕,都是些做工繁琐的宴席菜。
他平时吃不到,这回有机会,可不得大饱口福吗。
他吃得热闹,左右书生却都没怎么下箸,还有人盯着宣纸冥思苦想。
那樱桃肉上面裹了亮晶晶的一层糖壳,把谢酴唇瓣也染得发亮。
隔着一条走道,楼籍在喝酒。
他们中间隔着许多步履匆忙的侍者,楼籍抬眼,就见衣带飘飞间,侍者身后隐隐约约的谢酴正下箸如飞,双颊微微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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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谢酴吃得这么香,就忍不住笑。
真可爱。
“谢酴何在?”
这边谢酴刚夹起肉,一道从容高缓的声音就从上方传落。
那冷面侍从捧着木盘,站在高台上唤他的名字。
谢酴只得放下筷子起身,朝高台拱手:“学生在此。”
“裴相赐牡丹花一支,请上来受礼。”
周身传来低低的喧哗,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了谢酴身上。
——这人诗才如此出众?竟令裴相在众多诗文中对他青眼相看?
谢酴唇角微勾,他越席而出,对高台行了个礼,这才走上前去。
“听说这人向来才思敏捷,虽是贫户,却凭自个考进了虎溪书院。”
“不仅如此,连策论也作的极好。”
走到阶梯上,仍能听到底下传来的议论声。身在高位,所受议论自然更多。
谢酴想,从今日起,他的才名恐怕便要传遍金陵,甚至京城了。
胡齐对他笑了下,僵冷的脸挤出一丝笑意:
“这是定非道人亲自栽培的魏紫,品相绝佳,大人从京中带来,就是特意为了赏赐给此次宴席看中的学子。”
谢酴接过那支娇艳舒展的牡丹花,飒然一笑,别在了发冠上,转身拱手深深作揖:
“学生多谢老师赐花。”
这声老师可不比知府凑近乎叫的那声老师一样,是真真切切得了裴相青眼,入了仕途后可以寻求庇护的老师。
知遇之恩,可不是最好的老师么?
在场这几百名书生急慌慌从各地赶来,也就是为了这声老师罢了。
按照惯例,得了赏赐的人要将自己作的诗念一遍。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闲应有数。”
谢酴把下阙念完,转身时高台旁那盏一人高的铜雀灯撒在他身上,把半边身子都染成了金玉般的色泽,立在夜风中,长袍飘秀,微笑时抿起的下唇落了一点金光。
那紫牡丹花盘娇艳舒展,别在鬓边,竟不能夺去他半分神采。
就算在场有妒恨他的书生,见到这幕,心里也不由得安静了会,暗暗向往。
真是意气风发。
令人叹服的诗才,又有如此引人注目的外貌,仿佛上天偏爱,将所有好事都赐给他了似的。
等念完,谢酴又转身向高台上的裴令拱手,正打算退下时,裴令对他说:
“好诗,好句。本次诗会前三名可随我去京城进上书房读书,你愿意同去吗?”
上书房!?
那可是能与当朝皇子一起读书的地方!进了那里读书,若得了贵人赏识,出来最少也是五品官员起步。
若刚刚的气氛只是隐约浮动,那现在就是彻底燥热起来了。
这回人们的目光都从谢酴移到了旁边那人身上。
谢酴刚弯腰行礼,就见到一只绣在衣摆末角的仙鹤朱红的眼睛,薄荷脑似的熏香随着夜风飘来。
那衣服材质不算张扬奢华,可上面的纹绣裁剪都显出了不凡之气。
紧接着,他被一双手扶起。
“无需多礼。”
谢酴这才第一次看清了这位不到而立之年的裴相样貌。
比他料想得还要年轻得多的面容,俊雅温润,菱唇挺鼻,说不好听点,是贵妇人最喜欢的那类长相。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平静温和,像大海一般,让谢酴心里所有的志得意满和轻飘飘的狂妄都落了个空。
他回过神来,正了正神色,片刻前那种无限膨胀的得意迅速收敛。
他又拱手行了个礼,这次真心多了。
“是,老师。”
末了忍不住,抬眼望向他:
“老师美恣仪,跟随在您身边便令人如沐春风,别说是上书房,就是去荒僻山野,学生也愿追随。”
这话一落,旁边的胡齐唰地看向他,视线发冷。
油嘴滑舌,轻佻无状,真是该受罚。
被隐约调戏了的裴令不以为忤,笑着伸手轻拍了下谢酴的脑袋。
“调皮。”
谢酴见他脾气好,正要得寸进尺,就听裴令说:
“既然你要去上书房,这字体还得练,我让胡齐改日给你拿我的字帖,你照着字帖每日练五十张字,不许偷懒。”
谢酴:……
裴令的字帖,光是拿到外面就有市无价,他要是敢说不就太不识好歹了。
“学生知道了。”
这话颇有几分有气无力的感觉。
裴令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轻笑了声,让他下去。
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听裴大人宣布其余两个幸运儿的名字。
裴令的目光从谢酴身上一扫而过,不过刚刚及冠的年纪,面容清秀肩膀单薄,有种少年独有的青竹瘦削之感。
就是说起轻佻的话,也像小孩子一样叫人严肃不起来。
……这样的人,以后能成长到能独当一面,成为他改革的有力支持者吗?
裴令不再继续想那么多,如常宣布下一位名字。
其他书生就老实了许多,规规矩矩行礼,恭恭敬敬道谢。
下面,楼籍趁众人都在喝酒,坐到了谢酴旁边。
他呼吸滚烫,莫名想挨着这人,就算不说话也无所谓。
谢酴也不嫌碍事,就把那朵牡丹戴在鬓边,张扬又耀目。
他见到楼籍,似是想起什么,唇角一勾,靠近了他。
“叔亭,你不是总向我讨诗吗?刚刚这首木兰词,就是我写给你的 。”
他勾起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起来。
“虽说挽断罗衣留不住,烂醉花间也不错,但我总觉得叔亭真正想要的当不是这些。”
“作为友人,我希望你能开心点。”
他侧目看过来时,发尾从肩上滑落,楼籍目光追着这缕发丝,喉结轻轻一动。
谢酴的脖颈……好细,仿佛一手,就可以完全掐住。
开心点……
楼籍喝了点酒,呼吸间都带着酒味,他凑过去,轻声说:
“我想亲你。”
一种蓬勃的占有欲和黑色火焰在心中跳动,开心这种情绪太单薄了,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太优柔寡断。
如果能完全把这支青竹摘下,放在帷帐内细细观赏,那一直空洞浮离的灵魂也许就会安定下来。
楼籍的丹凤眼黑沉潋滟,有种危险的气息。
谢酴心里却想起了白寄雪。
如果说楼籍是金黑交错的颜色,那种不欲令人窥探的地方成就了他的危险性和魅力,那白寄雪就是全然澄澈空明的白色,令他只想捧在手里。
反正也已经搭上了裴相这艘船……
第一次,谢酴错开了脸,主动拉开了和楼籍的距离,笑得很随意:
“算了吧。”
等他与白寄雪关系确定下来,他就挑时间和楼籍说清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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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端午和六一快乐!永远无忧无虑ovo!
本来前几天写了一些,生病就耽误了,抱抱等待的宝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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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文中小酴引用的是晏殊的《木兰花·燕鸿过后莺归去》,晏殊很多词都写的很美但是没啥意味,就这首比较有时事意味。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就算是当初那么美好的相遇,也终究有消逝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