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裴相便说要在晚上宴请他们这些学生。
谢酴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旁边的学子正慷慨激昂说裴文许二十三岁便写了《利农书》,从此恩蒙圣宠。
他们用梦幻赞叹的语气说那篇骈文气势惊人视角不凡, 他们要是有生之年能写出这样一篇文章就是立马死掉也无遗憾了……
谢酴:……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那两个学子注意到谢酴,眼睛一亮,转头和他打招呼:
“酴兄。”
谢酴也和他们挥手:“早啊。”
他们都是从各自府县选出的佼佼者,除了几个孤僻些的,彼此在这几日都熟悉了起来。
谢酴为人风趣又跳脱,这群书生都蛮喜欢他。
他们也学着谢酴的姿势挥手:
“昨日怎么没见你出来论诗?”
谢酴瞬间心虚了一下,遮住了身后的院子,好像想挡住什么人似的:
“昨日有点不舒服。”
那两书生颇为担忧:
“今日就要去参加宴席了,你可不能有事啊。”
“以你的诗才,定能博得裴相青眼!”
谢酴嗯嗯应付完他们,转头去了食舍吃饭。
那两个书生转头时, 似乎看到谢酴房中廊下走过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他们对视一眼,挤挤眉毛, 笑着走开了。
那边谢酴正把两个素包子揣怀里, 心里念着白寄雪,只想赶紧回去。
她不爱荤腥,连包子都只喜欢吃素的。
谢酴刚转身,背后就有人搭住了他的肩膀,悠悠然的在他耳边说:
“心肝早上没吃饱吗?”
来人笑眯眯地飞快摸了摸谢酴的下巴, 一开扇子:
“近日确实有些清减啊。”
楼籍走到哪都是这幅高调的样子, 谢酴已经习惯了,他皱着眉侧了下头:
“太热了。”
楼籍哼哼两声, 勉强站直了身体,慢悠悠说:
“我叫人买了金陵最有名的糕点,你前几日不是很喜欢吗?一会叫人给你送过来。”
谢酴想, 那糕点确实好吃,而且是用芙蓉花辅以各种珍果做的,白寄雪大概会喜欢。
“可以。”
等到了门口,楼籍还想跟着谢酴进去喝口茶,没想到被拦住了。
谢酴咳嗽了声,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今日晚上不是要见裴相吗?我有些激动,想一个人呆着。”
楼籍被拦在门口,望向他的眼神十分怨夫。
见谢酴态度坚决,倒没继续坚持,只是可怜阿巴巴道:
“那晚上我们一起去宴席。”
换了别的人见到这幕,怕不是下巴都要惊掉了。
什么时候楼籍脾气这么好了?走了一路连杯水都没喝上,居然还温温和和的说晚上?
不过谢酴和楼籍真相处起来才发现,虽然这人排场很大,看起来脾气也不怎么好。
但他对谢酴几乎是百依百顺,无有不从。
又有好吃好喝好玩的伺候着,除了粘人些,谢酴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谢酴让自己尽量无视楼籍的眼神:“好,到时候我让小厮找你。”
等他目送楼籍消失在小道尽头,这才转身进了屋子。
他刚进庭院,就吓了一大跳。
原本以为安静待在房内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甚至折了柳条在练剑。
那柳条本来该在风中柔柔摇摆,在她手里却硬生生变得寒气逼人,仿佛真是把杀人的利剑。
那双怠懒的眼也锋利起来,几乎和昨日判若两人。
谢酴先是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生怕有人往里面看。
见外面没人,才勉强放下心来。
他转头时白寄雪刚好收势,一招鹄子立雪,柳叶轻飘飘的从四周落下,她手间的柳枝也垂了下来。
缎子般的长发从她肩背滑落,真如漂亮的鹄鸟。
明明都一样瘦削,但谢酴只觉得白寄雪仿佛纤细的柳枝,让他忍不住揽入怀中。
谢酴看入了神,直到白寄雪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才回过神。
他这才想起正事,赶紧把怀中的包子上供。
“你伤好了吗?怎么出来了?”
白寄雪之所以一改常态自然是有原因的,他化开灵气还要几日,在此之前就和常人无异。
他剑术许久未练,倒可以捡起来应付一下。
他没搭理谢酴,两口就把包子吃完了。
他转身往房间里走,身后的谢酴犹豫了下,拿出了自己的帕子,追在后面问:
“你要擦下汗吗?”
他拿着帕子的手很细长,仿佛枝头漂亮柔弱的花,好看之外却连剑都握不住。
文人的手。
白寄雪并没有出汗,蛇是不会流汗的。
可谢酴这种小心翼翼像小动物一样接近他的眼神却让他莫名定在了原地。
见他不动,谢酴眨了眨眼。
“我帮你擦?”
他被白寄雪看了眼,就冲他笑了下。
那笑容温软仿佛晒过的草堆,白寄雪最喜欢在这种草堆上睡大觉。
白寄雪顿了顿,还是拿过帕子。
这个动作如同某种信号,谢酴小狗似的跟在他身后进屋,嘴里还忍不住蹦各种问题:
“寄雪,你是从小就开始练剑的吗?”
“是长辈教的,还是找师父学的?”
白寄雪向来是很烦身边有人聒噪的,不过他刚吃饱饭,懒洋洋的,心情很好,就不打算和谢酴计较了。
谢酴没说两句,外面就有小厮在叫他。
他推门出去,房间里立马寂静了瞬间,白寄雪还觉得有点不习惯。
没过一会谢酴又小跑着回来了,他推门的时候白寄雪差点忍不住转头去看他,还好最后忍住了。
他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手帕。
谢酴这人没有书童,过得随随便便,帕子也不过是街上几文一打的货色。
手帕粗糙,磨得他手心痒。
谢酴端着一盒点心跑进来,看样子很开心。他打开点心盒送到白寄雪手边,很期待地投来目光:
“这是金陵有名的点心芙蓉糕,你快试试。”
白寄雪觉得手心又痒痒的了,他挑剔地垂眼,打量起盒中的糕点。
卖相倒是不错。
闻着也还可以。
只是旁边眼巴巴瞅着他的谢酴让白寄雪有些不习惯。
……现在的读书人都这么没风骨了吗?
白寄雪记得他刚化形时,书生个个嫉恶如仇刚烈得要死,看一眼女子就觉得自己人格受到了侮辱,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相处。
谢酴不也是个读书人吗?
他的犹豫落在谢酴眼里变成了对陌生事物的警惕,于是他直接拈起一枚点心,递到了白寄雪嘴边。
福书网:
“真的很好吃。”
糕点不小心在白寄雪唇角碰了碰,隔着几指的距离,谢酴身上的热度隐隐传来。
人是热的。
白寄雪忽然想起了这点。
七情六欲,红尘喧嚣。越修道,就越是远离这些,修到最后便是太上忘情。
忘情而至公,得情而忘情。
极致的冷清境界,没有这样热乎乎的东西。
白寄雪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懒洋洋盘着修炼,没什么奇缘。
人类大多喜欢狐狸那样毛茸茸的动物,他这样的蛇就是在山里被凡人看见了,要么尖叫逃跑要么跪下来拜他。
除了那日谢酴忽然闯进来,发现他的存在后还敢回来碎碎念求饶外,他大概已经一百年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谢酴只见白寄雪犹豫了下,然后轻轻探首,咬住了他手里的糕点。
那瞬间的成就感,仿佛某种被驯服的大型野兽吃掉了他手里的肉。
谢酴浑身都莫名战栗了下,好不容易才强作无事,继续喂白寄雪糕点。
……一个就这么默默喂,一个就安静吃,居然把盒中的糕点吃了大半。
盒中糕点只剩最后几块时,白寄雪忽然伸手抓住了谢酴的手腕,谢酴被他的动作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不知为什么白寄雪的一举一动总是会让他吓一跳。
也许是因为这人太静,做什么动作都如羚羊挂角,难以寻摸的缘故吧。
“你吃。”
他抓着谢酴的手,把糕点推回了谢酴嘴边。
蛇能一次性吃很多东西,他这会才觉得饱,然后才发现谢酴还一口糕点没吃过。
谢酴耳根发热,白寄雪目光淩澈,看他的眼神也很淡,显然并没有暧昧之意。
但这个动作……
谢酴就着她的力道咬了口糕点,一缕缕芙蓉红瓣在糕点表面,白寄雪葱段般削长的手指浑无血色,比糕点还白。
在回味悠长的芙蓉香气里,谢酴似乎又闻到了一股格外突兀的竹叶味。
没等他想清楚,白寄雪就收回了手。
白寄雪袖间的肌肤在谢酴眼前一闪而过,消失在幽暗间肌肤有种禁忌的意味。手腕内侧的肌肤更白,几乎像一抹缥缈的白影。
这下谢酴忍不住了,噔噔噔后退了好几步,耳根红得要滴血,不敢面对白寄雪的目光:
“……是我唐突了。”
白寄雪沉默了几息,才说:“你不用当我是女子。”
什么意思?不用当她是女子?
一句话就让谢酴脑补了不少剧情,看向白寄雪的目光逐渐同情起来。
白寄雪没在意,他也看不懂谢酴自己脑补了什么,闭目打坐:
“我要修炼了。”
谢酴“哦哦”了声,自觉拿着几本书去外面廊下温习。
等他出去后,本已闭上眼的白寄雪又睁开眼,朝日金橙色的阳光将谢酴倚柱读书的身影映在了门上。
隔着一道门,朝阳暖洋洋的温度仿佛也投在了白寄雪身上。
他闭上眼,摒弃杂念,专心修炼起来。
……这糕点,确实滋味不错。
——
夕阳刚刚落到山巅,谢酴就打发小厮去通知他家主人了。
他们住在知府偏院里,隔着几重门,远远能听到正院里待客的花园锣鼓笙箫,已经有侍女点上了烛火。
谢酴换了新衣裳,出门前有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屋内,白寄雪仍在闭目修炼,看起来对外界流转一无所知。
白寄雪这张脸是真的很美,谢酴每次看见她,都会忍不住心跳两下。
……也许这便是他的姻缘所在。
虽然性格不如想象中的好,家世也不知道如何,不过既然已经共处一室,谢酴觉得自己还是要对人负责的。
他收拾了下心神,出门赴宴了。
院外等待入席的书生们自觉排成了好几列队伍,谢酴找到楼籍走过去。
“一会就要进去了。”
左右书生们都有些紧张,小声的交谈着,不过他们年龄大多都是三四十岁,总体还算比较稳重。
在这种氛围里,一脸无所谓的楼籍格外显眼。
他看都没看身后热闹的宴席一眼,只是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金坠子。
谢酴看了眼:
“这不是你送的我那个坠子吗?什么时候拿回去的?”
楼籍哼哼:
“你之前还要送给妓子,我只能帮你保管一下了。”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谢酴怒:
“你还好意思说?故意带我们一群人去花楼喝酒,这也就算了。我本来都提前走了,你还非要在先生面前揭穿我!”
为此他不得不扫了整整一周山道,还误入了那个奇怪的竹林。
他虽然生气,楼籍却眯起了眼,显然是听爽了。
“嗯哼~心肝还生我的气呢?你一生气我心都要碎了。”
谢酴阴阴伸手,想在他腰间来一肘子。
不过楼籍反应很快,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扭住他的五指,让谢酴动弹不得。
他是故意占便宜,谢酴心里却只有胜负。被他制住了,还要拼命扭着手指往外抽。
楼籍就紧紧箍住他的五指不放,一边摩挲他指间的肌肤,唇角在夜色里勾起。
门口忽然来了管家样的中年人宣布道:
“好了,宴席已开,裴大人要召见你们,这就都进去吧。”
他们从院子外往花园里走,道路正中都铺了地毯,两旁列着矮桌,上面已经摆了花样繁多的吃食。
食物的香味传来,谢酴有点饿了,还好他提前垫了垫肚子。
左右书生目不斜视,他们今晚来这里都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的。
正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胖些,就是他们来时见过的知府。
另一个身穿月白文袍,只远远看到一个身形,就觉得气质不凡。
他们这群书生在管家指引下行了礼,上面就传来一道悦耳沉俊的声音,犹如白玉碰撞。
“都是金陵各地的优秀学子,不必如此多礼。”
谢酴抬头,直直望进了一泓温润美丽的眼中。
裴文许年轻俊朗的脸在耀目如白昼的烛火里煌煌若神人,他今日外袍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也算一品文官的着装,只是没有那里严肃。
腰间玉带上系着玉蝉,他手搭在腰带上,一边看向下面学子。
谢酴目光立马被那仙鹤吸住了,怎么也没法移开视线。
那仙鹤仿佛有着说不出的吸引力,让谢酴目眩神迷,见到了自己想象的具现化。
这便是……那千千万人之上的样子么?
很美,太美了,谢酴想,若是他有朝一日能穿着这玉带鹤袍,真是再美也没有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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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蛇其实素最好攻略的^^
另外她他用词的变化是随着小酴的视角来的,不是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