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感应到师尊的魂魄了?”江濯尘观察徐行脸色, 觉得对方或许还没完全恢复下来,他声音和缓,把那点迫不及待收了起来。
徐行微微颔首,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沙发扶手, 似乎在斟酌用词。“说不好。感觉很像,但跟前几次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江濯尘喉咙发紧, 身体不自觉向前倾。
“没有以前强烈, ”徐行意味不明的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描述着当时的情况。“方向也感觉不出来, 很模糊,而且没多久就消失了。”
江濯尘暗自思索,刘合欢曾跟他讲过, 师尊魂魄是用来压制怨鬼的,只有怨鬼变弱了才会露出一丝气息, 那气息消失了是说怨鬼变强了?一会弱一会强?
他自顾自喃喃:“能感觉到气息但感觉不到方向…”
“也不能这么说。”徐行纠正道, “没有明确的点, 我感觉四面八方涌来的气息跟你师尊的很像, 只是这次很微弱。”
“那个画展都是师尊气息?”江濯尘猛地抬头,眼睛闪过惊疑与不解。什么意思, 剩下的魂魄都在这了?
徐行回他:“主要集中在画展二楼。”
他看着对方亮起的按捺不住的眼神, 心下了然,又不免淌出一抹苦涩, 这人真是装都装不了。
“你是不是跟负责人认识?”江濯尘要去一探究竟。
那清澈的双眸里分明映着徐行自己的影子, 可为什么他却觉得陌生?徐行闭上眼, 细想又发现对方每次不都这样,只要涉及到他师尊,江濯尘所有的注意力便会立刻被吸引过去, 其余一切人和物都只是可供利用的背景板。
包括他徐行。
从未有过的无能为力感伴随着某个阴暗的念头悄然滋生。他如此尽心费力,换来的却永远都是对方目标明确,毫不留恋的追逐。那个不愿想的问题逐渐有了答案,若是有一天他真帮对方找回了师尊,想必他也彻底失去了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若是得不到……
这想法就像毒藤般紧紧勒住心脏,有那么一瞬间,徐行几乎想毫不犹豫的拒绝,将对方牢牢困在这一方空间,让那双眼睛只能看着自己。
但他终究只是沉默地拿起手机,语调低沉:“我帮你联系。”
第二次见到李铭天,是在画展后方他那间临时专属的休息室。李铭天穿着素雅的亚麻衬衫,笑容温和,耐心地介绍了画作的灵感来源和举办这次回顾展的缘由,并慷慨表示他们接下来几天可以随时来参观。
然而江濯尘心中的诡异感却越来越重,他在李铭天与徐行聊天时仔细观察着他的脸。吉凶并存,福祸交织,一般来说人是不可能同时存在大吉和大凶两种面相的,这其中必有一个是后天被强行扭曲或侵染所致。
联想到画展二楼那时隐时现的师尊魂魄气息,他忍不住打断李铭天对一幅早期风景画的讲解,试探着问道:“李先生,你是为何想成为画家的?”
李铭天似乎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没人问过这个简单又表面的问题了。他温和地笑了笑,调子放缓,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悠长。“初中时不喜欢学习,成绩太差,被家里人狠狠骂了一顿。为了解气偷偷在隧道乱涂乱画,结果被恰好经过的恩师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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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思绪飘向远方。“他啊…嘴里没一句真话,非说我有天赋,是蒙尘的明珠,问我要不要跟他学画。那时候年轻,心气高,又好忽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这一行。”
“可李先生如今事业有成,画作广受喜爱,想来并不是忽悠。”一旁的江濯尘礼貌性地接话。
“自然不算。”
李铭天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语气里饱含对恩师的思念,但江濯尘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光芒。
就这么短短半秒钟,李铭天整个人都变得古怪起来,温和的表象下似乎有什么冰冷又疯狂的东西渗了出来。
“你要是在某一行做了几十年,身边还有人不断激励你,相信你也能成功的。”他语气微妙地加重了‘激励’二字,随即不愿再多谈,委婉地结束了这次会面。
离开休息室,江濯尘再次走进了展厅。这一次,他特意按照时间顺序,一幅一幅地仔细看过去。
早期的画作稚嫩,笔触里带着少年的张狂和潇洒。逐渐地技巧变得成熟,而在李铭天二十五六岁那几年,作品数量和质量都呈现一种爆发式的增长。
尤其让江濯尘在意的是,那一时期的画作,每一幅都透着一股强烈的矛盾感,充满了与他整体风格相悖的笔触和意象,像是在拼命地与什么无形的东西对抗,又试图艰难地将其融入自身。
而大约两年后,这种挣扎感突然消失了,画风稳定下来,形成了他现在备受赞誉的独特风格,却也让江濯尘感觉缺失了某种真实的创作痕迹。
按照李铭天所说,他这辈子只跟过一位老师,恩重如山。可这么重要的,总结他半生成就的回顾展,为何完全不见那位恩师的踪迹?甚至连提都未曾多提?算算年纪,那位恩师如今应该尚在人间才对。
李铭天的过往,那位神秘的恩师,画风中突然的挣扎与转变,还有那吉凶难辨的面相和弥漫的师尊魂魄气息…这一切像碎片一样在江濯尘脑中旋转,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它们之间的关联。
长命灯里师尊的魂魄已经能回应他了,再多找到一片神魂能化形或者恢复意识都说不定。
明明前不久幻境里师尊的面容还那么清晰,可现下江濯尘却觉得好久没见他了。他非常非常想要见到师尊。
大半天下来他注意力全在眼前的蛛丝马迹上,视线吝啬的没给过身边人一分。
回到别墅,江濯尘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走到站在酒柜旁的徐行面前,语气不自觉带上未加掩饰的急切。
“你能不能帮我仔细调查一下李铭天?特别是他过去的事情,还有他口中那位恩师?我总觉得这背后一定有古怪,不然怎么师尊气息时有时无?还是师尊的魂魄被他们怎…”
“我一直没明确说过那就是你要找的魂魄。”
江濯尘以为徐行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被他缠着说多两句就答应下来,因此乍一被打断,还反应不过来。
徐行缓缓转过身,手中晶莹的酒杯映着顶灯,折射出冰冷的光。他的脸上不再是以往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是有暗流在肆意涌动。
他看着江濯尘,看着他那双因为专注和担忧师尊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眼睛,一举一动都是全心全意为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根本没有可比性,江濯尘由始至终没正眼看过他,一直以来都是他上赶着用尽方法把人留在身边。
“我也从来没有答应过,”徐行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无端像冰锥一样刺人。“要帮你救你师尊。”
江濯尘表情忽的凝滞住,大脑都宕机了,仿佛没听懂这句话。脸上浮现出错愕和迷茫,他下意识地重复:“什么?”
“我说,”徐行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山上撬下来的,冷漠又刺骨。“我从未承诺过要帮你做这些事。你找师尊是你的事,动用我的人脉资源去帮你寻找另一个对你而言至关重要的人,凭什么?”
江濯尘彻底怔在原地,连面上的血色褪去了一点。徐行的质问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准确利落的剖开了他一直未曾深想的名正言顺。
是啊…徐行确实从未明确承诺过什么。只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为自己提供了住处,帮他解决问题,陪他四处奔波,一切似乎都那么顺理成章。以至于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无条件的支持,竟从未细想过这份‘顺理成章’之下的基础和代价…直到此刻,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撕开。
过于理所当然,一朝被如此决绝地点破并拒绝,难以言喻的巨大失落感压得江濯尘喘不过气。
他盯着徐行那张没什么起伏的脸,嗓子被堵住了般,声音都变得干涩。“那…你要怎样才能帮我?”
音量轻如棉絮,溢出一丝残存的,希望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的期待。
徐行看不得他这副无意识流露出的委屈和无措的模样,逼着自己移开视线,侧脸线条绷得发紧。
他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烦躁,出口的话也更加冷硬:“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找?”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得江濯尘脑袋嗡鸣不止,也划开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他手指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清醒地认知到眼前的事实。对方确实没有义务帮他。
很奇怪,这明明是事实。可为什么心口会闷得发痛,甚至涌上一股被他轻易撇开,划清界限的委屈和怒火?这股陌生的感觉让他一时无话,只剩徐行那冷淡的声线在体内反复穿梭,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抿紧了唇,所有的情绪最终凝结成一种疏离的平静。
“好。”
他不再看徐行,越过他,径直走向大门,动作果断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我自己找。”
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内外,玄关处只剩他离去时掀起微弱的空气流动。
徐行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处,没有回头,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郁和后悔,以及即将要失去什么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