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濯尘来到画展门口, 望着被落锁的大门,嘴里的奶茶吸管被咬扁又复原,发出些微的‘噼啪’响声。
夜风微凉, 吹得他衣服下摆左右晃动。他望着里面昏暗的, 被夜色模糊轮廓的空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画展晚上是不开门的。
先前都是徐行安排好一切, 他只需跟着就好, 所以连负责人的联系方式都不曾想过要留一个。这会只身一人,连门都进不去时, 才发现对方给自己提供了多少便利。他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却听见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
“小江先生?”
是这个画展的其中一位负责人,江濯尘有印象, 那人跟徐行认识。
章周估计是刚加完班,手里还提着公文包, 强打起精神迎过去。“这么晚了, 小江先生还想来看画?不好意思啊, 我们已经闭馆了。”
江濯尘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被咬得不成样子的吸管, 连忙开口:“没事,是我没注意时间。过来就是白天有些画没来得及看太仔细, 心里总惦记着。”
章周见他言辞诚恳, 满脸写着遗憾和惋惜,且还是徐行身边的红人。他态度很是热情回应道:“理解理解, 真正懂画和欣赏画的人都是这样。要不, 我陪你进去再看看?反正钥匙在我这儿。”
“那再好不过了。”江濯尘毫不犹豫的答应。
他再一次走进展厅, 没有了人群的喧嚣,空旷安静的内部气氛与白日里截然不同。
射灯关闭,只留几盏应急灯和窗外透入的路灯光线提供着微弱照明。那些画作在昏暗中仿佛活了过来, 色彩沉淀,轮廓变得更加深邃莫测,尤其是李铭天二十五六岁那个时期的作品,压抑和挣扎感似要破框而出。
两人边走边聊,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江濯尘询问作品信息,章周滔滔不绝的详细介绍。
等时机差不多,江濯尘站在某幅画前,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李铭天。“李先生跟我聊过,他能有今天都是他老师的功劳,想必他老师来这里参观时肯定也很骄傲。”
章周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感慨,像是回忆又像是在怅惘。“是啊,钟柏老师还在世时说过铭天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如果有幸能看到这里,肯定也会很开心的。能有这样的成就,他一定非常欣慰。”
江濯尘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钟老师走了?”他想起李铭天提及钟柏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走了,二十多年前就走了。那会儿铭天消沉了两年,整个人颓废又阴郁,我每次去见他都觉得自己见鬼了。”章周干笑了声,指向不远处那批风格矛盾强烈的画作。“说来也神奇,别人伤心难过都是喝酒买醉自甘堕落,他倒好,把自己关起来不要命的画画。所以那两年的作品特别多,你看那边,都是那时期画的。”
江濯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我不太懂画,但那边的风格会比其他的要难理解点,所以是因为他老师的关系啊。”
“对啊,”章周叹了口气,“其实他们师徒俩,喜欢的流派和技法本来不太一样,画风也不同。结果那两年,铭天跟中了邪似的,非要把钟老师的风格也硬融进自己的画里,所以看起来就特别难懂。他是真的很敬重他老师。”
那为何李铭天谈到钟柏时表情会这么古怪?
江濯尘若有所思,流露出几分好奇。“既然如此敬重,为什么不久前提到他老师,我总觉得他并没有很开心?”
章周愣了一下,而后苦笑:“可能是因为相处方式吧。那两人说是师徒,其实常年鸡飞狗跳的,为了一点绘画上的分歧或者什么琐事就能吵得不可开交。我虽然是铭天的老同学,但我对画画不感兴趣,也没亲眼见过他们吵架。但那人每次心情不好都会来找我吐槽,全是关于他老师的。有时候我听烦了,也会顺着应和两句,他反而又不乐意了。”
“哦…”江濯尘点点头,内心疑虑更深。他忽然问道:“钟老师葬在哪?”
“安堂殡仪馆的骨灰堂,还是铭天亲手操办的后事。”章周下意识回答,说完才疑惑:“小江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江濯尘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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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章周,江濯尘立刻打车前往殡仪馆。
然而到了才发现,进入骨灰堂没那么简单,需要预约和手续。夜色已深,他索性避人耳目绕到僻静处,身形灵巧地翻墙而入。
大厅里落针可闻,一排排肃穆的格子柜沉默矗立,空气中香烛燃烧的气息弥漫。江濯尘艰难地辨认着钟柏这两个字,看得久了又莫名开始生气,他就不信他一个人不行!
厅外地板摩擦的声响传出,江濯尘迅速停下动作,回过头去,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
没几秒一个年轻女生走了进来,跟他对视上后又平淡的移开眼,自顾自的去到某个骨灰柜子前。
大概是有陌生人在场,两人默契的轻手轻脚,互不打扰。
女生待了一会,把骨灰罐擦了又擦,依依不舍的放回去。临走前转过身,见跟她待在一起的那个男生还在四处乱逛,心中生疑。
她问道:“你在找什么?”
江濯尘脚步一顿,斟酌着回话:“找我一个亲人的骨灰,他叫钟柏。”
女生不解:“认识的话怎么会不知道放在哪?”
“小时候跟家人来的,记不清了。”江濯尘含糊解释。
女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毕竟每个来到这的人都有一段伤心事。她点点头,热络的替对方把柜子找到了。
等到殡仪馆彻底安静下来,江濯尘才悄无声息地站定在钟柏的格位前。
他低低道了声“得罪”,指尖凝聚起微弱的灵力,正要打开骨灰盒,试图引动可能残存在骨灰中的一丝残念,探查这对师徒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盒盖掀开,里面只有零零碎碎的一点遗物,根本没有骨灰!
江濯尘心头陡然一沉。
骨灰呢?
他刹那间想到是不是李铭天拿走了,结合徐行感应到的那不同寻常的气息,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李铭天取走了钟柏的骨灰,大概率并非为了安葬或纪念,而是用来施行某种禁锢生魂的邪术了。那师尊的魂魄异常,是否也与此有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夜巡人员的手电光柱和脚步声。江濯尘立刻合上盒子,把这里恢复原状,身形一晃闪出大厅,快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躲进一条漆黑无人的小巷,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胸口微微起伏着,指尖的灵力光芒淡到差点肉眼都看不见的地步。
不久前为了清理方临镇的浓重鬼气,自身灵力消耗了个干净,此刻又要隐藏身份接连使用,身体已然有些撑不住。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几个玉瓶,晃了晃,继而皱起眉头。不死心的逐个打开看了个遍,又咬咬牙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他大多数时间待在望仙谷,乾坤袋里什么都有,唯独丹药留的不多。偏偏出来得急,记不起要补充,带过来的丹药也没剩几颗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里离徐行的别墅还有很远一段距离,现在也不用考虑回不回去的问题了。
身体疲惫不堪,江濯尘抿了抿唇,深夜放大的寂静像一团棉花裹满了整个胸腔,闷得他脸上神情都淡了几分。他低下头,眉眼隐匿在阴影里,就这么待了会,被发丝拂过脸颊的痒意唤回神后索性在巷子深处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贴着墙根合衣坐下,倒头就睡。
第二天清晨,刺眼的阳光硬生生把江濯尘晒醒。拖着依旧疲惫的身子走出小巷,回去的路上打算随便找点东西吃,却意外地在街边一家早点摊前遇到了正在吃豆浆油条的章周。
“小江先生?这么早?”章周热情地招呼他,“还没吃吧?一起一起!”
江濯尘没有推辞,在他对面坐下。喝着温热的豆浆,他心思活络,继续试探:“昨天看完画展,越想越觉得李先生的画耐人寻味。”
“是吧。”章周一脸认同,“不少人都这么说过。真是时也命也,也难怪他会出名。”
江濯尘顺其自然的接下去:“我很想了解他作画时的构思和状态是怎样的,不知道方不方便去他家里参观参观作画过程?”
章周咬了一口油条,口齿不清的开口:“铭天他都是在自己的工作室画画的,那地方一般不让人进。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他的意思。”
江濯尘心不在焉的点头:“那麻烦你了。”
原来现代人画画还有个专门的工作室。大意了,他还想借口去李铭天家中,或许能趁机搜寻一下是否藏有钟柏的骨灰。
好不容易捋出来的一点线索又打了个结。江濯尘放下豆浆碗,目光投向车水马龙的街道,思绪却已飘向了李铭天那个不知在哪的住所。
师尊的魂魄到底在不在,在哪里,他得赶紧弄清楚。
章周办事效率出乎意料的高,没多久便回复江濯尘,说李铭天正好来了灵感,此刻正在工作室作画。听闻他对创作过程感兴趣,表示不介意他过来观摩。
江濯尘心中一动,马上答应了。
工作室藏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这栋楼如同一块被岁月腌透了的蜂窝,灰黄色的水泥墙面爬满雨水洇出的褐痕。窗户密密麻麻排布,每扇窗框都漆色剥落,有的用报纸糊着,有的钉着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啦作响。
看到江濯尘眼中闪过的疑惑,章周一边引着他走上吱呀作响的水泥楼梯,一边解释道:“这里其实是钟柏老师早年用过的画室,铭天就是在这里开始他的绘画启蒙的。可能是有感情了吧,所以他成名后也一直没舍得换地方,说是这里最能让他静下心来。”
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室内的空间被打通,显得颇为宽敞,几盏专业的补光灯将内里照得通透明亮,画架画布颜料桶散落各处,墙上钉满了草图和各种色彩的试色纸片。
可就在这样一个普通寻常的房间里,江濯尘却敏锐地感觉到一股突兀的沉闷感,像是一种无形又沉沉密布的乌云压顶,让人呼吸都隔了层纱,有些透不过气来。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周,除了满眼的画具和作品,并未发现什么特别异常之物。
李铭天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画架前,画布上是一片混沌未明的底色。他见到江濯尘,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却略显疏离的笑容,简单招呼后,为他倒了杯水。
“小江先生随便看,我正好有点想法。”李铭天说着,又回到了画布前。他先是在画纸底部铺上一层阴郁的蓝灰色调,然后蘸取其他颜料,逐渐往上增加着细节和层次。
江濯尘乖巧的站在一旁,时不时问两句,画了一会李铭天突然起身面带歉意的跟他说自己要拿点东西,让他先休息一会。
江濯尘应了声,等人走后细致地观察起整个工作室。这里除了李铭天进去拿东西的那个隔开的小休息室外,平坦的一览无余,各种绘画工具和材料堆放得稍显混乱。
双眼扫过墙角一堆摞放的画框和杂物,接着一个被随手扔在地板上的快递文件袋吸引了他的注意,上面贴着一个其他地方的地址。
他留了个心眼,指尖悄然探入袋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色符纸,以极快的速度用指尖灵力将那个地址临摹于符纸背面,随即将符纸收回。
刚做完这一切,李铭天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碗走了出来。碗里盛着大半液体,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极细的灰黑色的颗粒物,它们并不溶解,只是缓慢地悬浮沉降,让整碗水看起来有些脏兮兮。
李铭天将碗放在调色盘旁边的凳子上,自己又站到画前。
江濯尘好奇地凑近了些,视线落在碗上,虚心问道:“李先生,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