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濯尘嗅了嗅, 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晦涩气息,并非颜料的化学味道。
李铭天笑了下,画笔在水中搅动着。“这个啊, 普通的灰而已, 用来给底部的废墟增加颗粒度的。”
江濯尘盯着他按捺不住的手,问道:“会显得更加真实?”
“可以这么理解。”李铭天抖了抖画笔, 如同做过千百遍一般, 随手一挥,画布下方的颜色开始加深。“突出画面的肌理和表现力, 我偶尔也会用。”
“哦。”江濯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再多问。
等到了中午,李铭天早已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当中, 他瞥过空了一块的调色盘,正要去加颜料。脚步一抬, 这才发现身旁还有个人。
“瞧我, 一干起正事来什么都忘了, 小江先生坐得无聊了吧?”
江濯尘迷离的眼神顿时聚焦, 腰板挺直了点。“还好,了解了不少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呵呵。”李铭天笑了两声, “能帮到小江先生自然是最好。”
说完他看向墙上的时钟, 略微思索便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画具。“时候也不早了,不知小江先生方不方便一起吃个便饭?”
好不容易撑过了虚假的求学阶段, 江濯尘不是很愿意再装模作样跟他周旋, 便张口胡诌:“不了, 最近肠胃不好,要吃家里做的。”
他本意是想甩开李铭天,自己趁对方吃饭时, 去探一下刚才找到的那个地址。可对方愣了一下,擦手的动作放慢,似是考虑了会才张口。
“小江先生如果不嫌弃,我家离这也不算远。今天本来就计划回家吃来着,现在倒是可以凑合一顿。”
江濯尘一时没说话,他不明白了,李铭天这是什么意思?
但对方脸色如常举止自然,不像图谋不轨的样子。索性不明白归不明白,能光明正大去更合他意,大不了后面随机应变就好了。
“麻烦李先生了。”
江濯尘被对方带着来到一个小区,进大门前装作不认路的问了句这是哪,得到回答后对比自己在工作室拿到的那个地址,两者大差不差,应该是同一个地方。
他原以为对方家里有人,可进门之后李铭天竟直接走到了厨房。江濯尘暗自惊讶,心底疑惑更重。
他揣着小心思,尽量避开对方视野,在屋子里快速搜寻起来。直到饭菜做好,一顿饭吃完也没个下文。
江濯尘琢磨着现在时机不对,正要找借口离开,可他刚站起来,李铭天给他倒了杯茶,并没有送客的打算。
“李先生是有什么事吗?”
李铭天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身为一名艺术家他高傲惯了,所以有求于人的时候多少会局促。
“是有件事,希望小江先生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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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濯尘提了一中午的心脏悄然放下,原来是有事,害他白担心半天。“你说,毕竟李先生也帮了我,如果能做到的话我肯定帮。”
李铭天含蓄开口:“自从开画展之后,我国外巡展的地点一直都是同一个艺术馆。原本前段时间都跟负责人谈得差不多了,不曾想半路被人截胡。前两天遇到你们,章周才给我说起是转租给徐总办展览了。”
“那个场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开口:“是我恩师带着我第一次得奖的地方,所以希望徐总能高抬贵手换个场馆。”
“那你跟他说不就好了?”江濯尘疑惑。
“这不是见不到…”李铭天笑得不自在,手指摩挲着杯沿。“那边的代理人一直拒绝。”
前两天碰巧遇到了,章周极力让徐行留下来吃饭,就是打算聊聊这件事来着,结果对方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就为了眼前这个人。
兜兜转转还是因为徐行,没有这人他都不能这么顺利进到对方家里。
江濯尘面上不显,又若有似无的冒出点烦躁。他不好说自己跟徐行吵架了,只好含糊答应:“好,我到时替你问问他。”
李铭天听完扬起嘴角,先前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平息下来,他一放松,感觉自己有点渴了。
就在李铭天低头专心给自己斟茶时,江濯尘迅速拿出早就备好的失魂符,一掌拍了过去。
见对方瞳孔涣散,整个人一动不动。江濯尘呼出口气,往后倒在沙发靠背上。
他原是想让李铭天无知无觉一阵,好趁机找骨灰。可没料到对方魂魄极其不稳定,等他看过去,这符纸隐隐有把魂魄直接逼出来的趋势。
江濯尘一惊,没办法只好把所剩无几的灵力铺开,迅速查看每个角落。半响后,毫无发现的他惨白着一张脸把失魂符撕掉。
恢复意识的李铭天有一瞬的恍惚,随即连忙站起来扶住了身形不稳的江濯尘。
“你怎么了?”
江濯尘累到借口都没力气编,随便接了句:“没事,老毛病了。”
李铭天联系前面江濯尘说过的话,试探着问道:“肠胃病?”
江濯尘点头,他也不知肠胃病有什么病,避免说多错多,只得闭着双眼装作极度不舒服的样子。
李铭天善解人意的不再说话,扶他去沙发上休息。
等好了点,江濯尘起身告辞。这里不方便久留,他要找个地方仔细捋捋目前收集到的线索。见状李铭天不放心,执意下楼送他上车。
江濯尘劝不过,只好让他虚虚的扶着自己缓慢朝路边走去。
室外微风带着空调没有的清爽与柔软拂过面颊,舒服得江濯尘眯了眯眼,连身体都畅快了点。
不远处的车里,徐行看到的就是两人这副亲昵的景象。他眸底暗沉如水,在对方走近后推开门下了车。
江濯尘停下脚步,注意力在他身上的李铭天在他停下来后顺势抬起头,先是愣怔片刻,然后意识到什么匆匆把手放开。
三人面面相觑,李铭天刚要开口解释,对面徐行一言不发的拉过江濯尘的手,把人接回车上去了。
隔板缓缓落下,前一秒还能听见轮胎碾过地面的低鸣,下一秒四周骤然失声。
怒意如同一道道闷雷在徐行心里反复滚过,每一次炸响都积累着更深的焦躁。紧抿的唇线与下颌绷紧的弧度无不昭示着他此刻不加掩饰的低气压,无需引子,随时都能立马无差别轰炸。
一天时间,把自己累得站都站不稳,宁愿睡大街都不愿联系他。就这么讨厌吗?
跟着这个念头涌来的是一丝苦涩,他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帮他,无非就是想同对方牵肠挂肚的某个人较量而已。哪怕释放出一点偏向他的信号,或者脾气软一点,他都心甘情愿。
可江濯尘没有。拖着还没好的身子东奔西走,完全把他排除在外。
就这么短短一天,徐行心里横生出无数次要把人绑回来,哪都不让他去的想法,最后也只能屈服于那双倔强的眉眼之中。
他听着属下不时传来的消息,这么多次被自己硬生生逼停的脚步,终于还是在对方跟人回家后忍不住了。
他看着对方闭眼装睡不愿交谈的神情,朝他伸出手,恼怒的手指不小心在对方下巴处按出了道红痕。
江濯尘痛得不由自主睁开眼,咬着唇瞪他,抓住他手腕就要扯开。
“为什么又不接电话?”
“我很忙。”江濯尘拧不过他,赌气的把头偏到一旁。“没空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无关紧要?”徐行哼笑了声,指腹在泛红处轻轻揉了揉。“那什么对你来说才是重要的?”
江濯尘张口就要刺他,被对方早有预料的捏住两颊。嘴巴被迫嘟起,他觉得自己此时很没有气势,于是挣扎了一下。
“唔唔唔唔…!”
早知道这么容易被人拿捏,当初就不该意气用事把灵力都耗光,现在好了,十天半个月都恢复不了。
他抗争无果,心里越发憋闷,又被这人钳制的力度弄得发疼。积攒的力气悉数用尽,他鼻间溢出一点莫名的酸涩,抓住徐行的手卸了力道。
本想把手机砸在对方身上,可江濯尘拿出来感受到手里的重量,还是理智的丢在了他腿上。
这幅可怜样让徐行心头一紧,动作不自觉放松了点,垂眸看向那台早已关机的废铁。
江濯尘嘴巴能动了,他便含糊不清的开口:“不…唔…习惯用它。”
他是存了几分私心不想理人,但手机于他又不是什么紧要之物,加上联系人也没几个,长时间没动静,自然就忘记了。
江濯尘态度软化下来,徐行也不舍得再掐着他。扣在两边的手指合拢托住对方侧脸,望进那委屈荡漾的眼底。
“可别人会担心你。”
江濯尘想说他在这也没认识几个人,没人会担心他,可看到徐行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撇开头闷闷的开口:“明明是你先莫名其妙发脾气。”
徐行淡声:“所以你就闹失踪?”
“我没有失踪,”江濯尘反驳,“你不也找到我了?”
“去李铭天家里做什么?”徐行没回答他的问题,想起不久前看到的画面内心就一阵不爽,连嗓音都低沉了点:“关系都这么好了?”
“你不用知道。”江濯尘音量放低,听起来有些疲惫。“我自己能解决。”
徐行脸上表情不变,放在江濯尘脸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的动了动。明明拂过的动作温柔的能滴出水,却在这静谧的氛围里凝聚成一场骇人的山洪。
江濯尘后知后觉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但他实在不想再吵一架,刚要阖上眼物理隔绝导火因素,却在念头提起的下一瞬听见有声音响起。
“我想知道,行吗?”
似是妥协,又像是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