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醒, 江濯尘打着呵欠去餐厅吃饭,差不多吃完后他还想着怎么联系徐行,结果一抬头对方从楼上走下来了。
等徐行走近了江濯尘才放下手里的早餐, 开口询问:“你不是要去工作?”
“刚刚做完了。”徐行缓声, 抽出纸巾替对方擦去嘴边不明显的奶渍。“下午陪你出去。”
“好。”
近来这人时不时就喜欢对他动手动脚,江濯尘感到奇怪, 可这么几次下来隐隐都要习惯了, 因此这会也就是眨了眨眼,随他去了。
他埋头吃得腮帮子鼓起来, 思绪被满桌的香气覆盖,弯了弯眉眼,终于不用在路边等半天车了。
来到展馆, 老远就看见李铭天亲自带着人接待他们,一路上感谢徐行愿意让出这个场馆, 也感谢江濯尘这么喜欢他的画展。“本来今早这些东西都该拆掉了, 收到徐总这边的消息后, 我立刻让人把安排延迟了一天, 小江先生你可以尽情观看。”
江濯尘礼貌地应了声,略带疑惑的扫了李铭天一眼。这人不是跟他老师有仇, 那怎么这个跟钟柏一起出国参展的馆子拿回来了, 他会这么高兴?
偌大空旷的室内,只轻轻浅浅的回荡着几人时走时停的脚步声, 以及李铭天那边几个工作人员热情的介绍。
上到二楼, 徐行在大厅站住,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停下步子,脸上笑容未减,但交谈的音量不由自主的降低, 眼底透露出疑问。
“小孩有外人在会放不开,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自己欣赏就好,就不麻烦各位陪着了。”徐行开口的调子没有多大起伏,却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强势。
“那好,”李铭天一顿,随即补充:“有需要尽管开口,那我们就先失陪了。”
等李铭天走开后,随着距离越来越远,某种拉扯着他的熟悉气息包裹而来,徐行心脏隐隐泛起不舒服。他难耐的闭了闭眼,“我感应到你师尊了,跟李铭天有没有关系?”
“有的。”江濯尘伸手扶住他,怕他摔倒似的不自觉用了点力。“他说他身上有抑制鬼魂的手环。估计鬼魂在被压制时做不了什么,自身法力都与师尊魂魄抗衡了,所以你感受不到师尊的气息。”
这么一想就通了。
李铭天离开后,压制消失,钟柏的鬼魂便开始躁动,它可以耗费法力去做他要做的事情。一旦法力虚弱下来遮盖不住师尊的气息,徐行就能感应到了。
它耗费法力要做什么?
“但我不…”江濯尘忽然皱眉,他想到凌晨怎么叫都叫不出来的钟柏残魂。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骨灰罐里的残魂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画展这里了,其实钟柏的鬼魂在偷偷自行愈合?
江濯尘来到某副撒了骨灰的画作前,手里捏着符纸,上面符文随口中咒语显出淡金色光芒。
半天下来,面前的画作没一点反应,无论他怎么呼唤,钟柏的鬼魂就是不回应。
江濯尘嘴一瘪。
行,惹到他可算是惹到钢板了!
他拉着徐行的袖子晃了晃,小声道:“先回去吧,我们晚上再来。”
徐行视线落到手侧,似有若无的触碰传过一阵痒意,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哼出个音。
略显低沉的嗓音让江濯尘记起这人此刻的不舒服,他抬手再度扶上对方手臂。“我们先走。”
来到停车场,江濯尘不太放心他的状态,开口问道:“你还能开吗,不然我们打车回去?”
徐行关上对方拉开一条缝的驾驶位车门,牵着人一同坐到车后座,趁对方难得乖巧之际,包住他的手,歪头闭眼靠在对方肩膀上。
“我叫了司机过来,在这等他就好。”
这么难受吗?
江濯尘也没挣扎,倒是对这人显露的一丝脆弱感到惊奇。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对方靠得更舒服。
回到别墅,江濯尘坐在沙发上发呆,夜色不知不觉中落下,他眉心轻微蹙起,看了眼徐行房门。
下午都那么难受了,现在还叫人陪他一趟会不会不太好?
他正犹豫着,徐行的房门便开了,一步步走到他跟前,脸色早已恢复平静。
“吃个饭就出门?”
“你…”江濯尘欲言又止,“没问题吗?要不还是我自己…”
“没事。”徐行这才发现自己刻意夸大的举动让人担心了,后悔的同时又不可抑制的泛出丝丝缕缕的愉悦。“或许是早上赶工作有点累,休息好就没事了。”
“是吗?”江濯尘也不了解他的身体状况,见人这么说,他就将信将疑的不再问了。
夜晚,他抱着骨灰罐跟徐行躲过寥寥无几的巡逻人员,顺利潜进二楼。托闭展的福,连摄像头都没开几个。
江濯尘仰着下巴,拍了拍手里的罐子。“我要干一件大事!”
徐行看得有趣,嘴边挂上一抹笑。“什么事?”
“砸了这个画展!”
徐行挑眉,表情被夜色挂上一层朦胧,中和出默不作声的纵容,等待他的下文。
江濯尘边用手指一圈,边开口:“我要把这些画拿出来烧了。”
看着对方一脸兴奋,跃跃欲试的模样,徐行二话不说配合他:“我去帮你拉闸断电。”
江濯尘眼底亮了一瞬,随即满意的拱拱他,毫不吝啬夸赞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江濯尘把那些画的位置告诉徐行,两人分开取画,碎玻璃噼里啪啦的不停落地,在寂静的场馆里格外刺耳,让专注干坏事的江濯尘都不时往回望。
“放心。”徐行把其中一块区域的画作都抱回来,见他心不在焉的便开口解释:“断电后大门安保系统会锁死,别人一时半会进不来。”
听到处境安全,江濯尘放下心来,连忙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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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幅画堆成了个小丘,江濯尘让徐行往后退,自己在空旷的大厅里点了一把火。
蒸腾的热气带着灰烬向上延伸,于黑夜里炸开一团光亮。被人为加了点助燃剂的火势短时间内由大变小,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怪异的气味。
等画作烧得差不多了,江濯尘狠了狠心,调动体内灵力在地面上飞快地绘制了个繁复的引魂阵法。随后,他将罐中剩余的骨灰尽数倒在阵法中央。
这次终于见效了。
阵法光华流转,无形的魂力开始汇聚。焚烧画作产生的青烟与骨灰混合,在阵法的作用下慢慢凝成一个人形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变成一个大概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只不过被李铭天折磨了二十几年,虽模样没变,但神情麻木得像一潭死水,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被强行唤醒的愤怒。
“你三番五次找我做什么?”
江濯尘现在可打不过他,退后一步展示友好,含蓄的问:“你想要投胎吗?我可以把你从他手里救出来。”
钟柏不屑一笑,“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冷漠又从容,完全没有对自己处境的担忧和紧张。江濯尘心念急转,福至心灵,脱口问道:“是你给他下的离魂术对不对?”
钟柏笑意凝固了一瞬,继而化成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哦?你看出来了。”
他漂浮在将熄的火星与未散的青烟之上,麻木的神情裂开一条缝,露出深不见底的哀怨与狠绝。
江濯尘哽住。这对师徒可真奇怪,一个死后分尸一个生前离魂,个个都要对方死不安宁,能不能学学他和师尊的团结友爱?
他小心翼翼的询问:“怎么说也是你徒弟,有什么深仇大恨的?”
“徒弟?”钟柏笑了声,带着浓浓的荒唐之意,凛冽眼神一一扫过残存的画作。“你是说二十三年前亲手杀了我,然后还不解恨的请了个道士把我魂魄撕碎,一缕缕封印在骨灰里,有事没事撒在画上玩,让我永世不得超生的徒弟吗?”
江濯尘嘶了声,抱着空罐子,下意识看向身旁始终冷静的徐行。
徐行察觉到他投过来的目光,茫然无措中又满含依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戳中,他不由得抬手,安抚性的拍了拍对方手背。
刹那间江濯尘还以为是师尊在安慰他,抿唇笑了笑,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跟师尊闹到这种地步。
“所以你就让他魂魄不稳…你也想对他动手?”
“我不能吗?”钟柏冷声道:“他靠汲取我的痛苦维持表面风光,那我也要让他永远不得安宁,这很公平。”
江濯尘望着跟前怨气冲天的魂体,又回忆起那个在艺术界享有盛誉,举止得体的画师,如此因果报应循环往复,那便永无止境了。
他思量再三,迟疑开口:“你做了什么事让人家这么恨你?”
钟柏双手交叠倚在栏杆上,闻言指尖停止敲击,面色闪过一丝怪异。“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哦,看来做鬼不用表情管理。
江濯尘还以为什么徒弟这么丧心病狂,原来师父也不是什么善茬,行吧。
“那你又是怎么偷偷在他眼皮子底下修复魂魄的?”
“这有何难。”钟柏勾唇一笑,“他又不是日日夜夜都守着那堆骨灰。说来我还要感谢他把骨灰撒到画上带出去,不然在工作室里被压制着都没办法恢复意识。”
“哦,你把工作室的残魂都引到这里来了,”江濯尘了然,“难怪我昨天叫不来你。”
“所以你就偷人骨灰,强行把我吵醒,就为了听我讲故事?”
“没有啊,”江濯尘语气无辜,“我说了送你投胎。”
钟柏轻嗤了下,明显不信他。“把他送走后我会自己去投胎的。”
江濯尘急了,“别啊,造下杀孽就不能投胎了。”
“那更好,”钟柏满脸无所谓,“到时候都是孤魂野鬼,我有的是时间好好教训那逆徒。”
“这里杀人是不是不太好?”江濯尘脸一皱,低声喃喃,接着转头面向徐行。“你能不能报个警把他抓起来?”
“证据呢?”徐行温声道,有点不忍心打击他的期待。“二十年前都没有,你总不能指望一个没人看得见的鬼魂说话吧?”
见江濯尘果然撇了撇嘴,徐行神色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
钟柏视线在两人身上穿梭,意味不明的哼笑了声。“放心,我只对他的魂魄做点不好的事,不动他的身体。”
这样好像也行,反正行尸走肉也等同于没死,江濯尘被他说服了。
“别再白费力气,”钟柏劝告,“等我养好伤冲开封印,我会自己解决。”
江濯尘疑惑,他看向地面那堆骨灰,“我不是给你解开了吗?”
钟柏淡淡的扯了扯嘴角:“还差一点。”
“还差什么一点?”
江濯尘恍然大悟。对,李铭天前两天画画用了骨灰,那幅画不知道放哪了。
他吭哧吭哧的把骨灰舀进罐子里,“你等我啊,我马上给你找来。”
话音刚落,一楼大门处传来了明显的动静,间杂着保安的呵斥与对讲机的电流噪音:“报告!正门锁死无法打开,里面肯定还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