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江濯尘心头一紧。他们虽然触发了安保系统锁死大门, 但作为这里的内部人员,必定会有其他方案。
“走!”徐行拉过江濯尘还来不及擦净的手,当机立断奔向二楼员工通道和货运电梯的位置。“这边应该有楼梯。”
江濯尘匆忙中低头查看了一眼, 钟柏的鬼魂大概也受到了影响, 不受控制的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暗淡的流光, 缓慢地钻回他手中的石灰罐里, 缥缈的尾气在空中拖出一段距离。
徐行带着人跑到走廊尽头,找到了一扇标有‘安全出口’和‘闲人勿进’的铁门。门是锁着的, 因此江濯尘直接默契上前暴力拆卸,打开后里面果然是一段通往一楼下货区的消防楼梯。
江濯尘忙里抽空赞叹:“这你都知道。”
他也没想要得到回答,步履不停的被对方拉着走。徐行握住他手腕的力度悄悄紧了紧, 他没说的是早在察觉到这里不对劲之时,他便派人了解清楚了内部结构。
楼梯间内光线还要昏暗, 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灰尘味。两人快步下行, 能听到一楼主入口方向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嘈杂声, 保安貌似已经进入了展馆。
“这边。”徐行压着声, 示意江濯尘往另一个方向走,不多时他便推开一道防火门, 外面是展馆后方堆放杂物的狭窄小巷。
甫一出门, 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两人迅速融入小巷的阴影中,快速远离展馆。身后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闪烁的灯光将附近区域都照亮。
直到拐过几个街角, 确认后方没人跟来, 他们才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边停下脚步。
江濯尘撑着膝盖,微微喘息。“还以为…要被堵在里面。”
徐行气息依旧平稳,他整理了下微乱的衣摆, 目光扫过来时的方向。“先回去?”
江濯尘却有点犹豫。
徐行一下就看穿了,他跟对方商量:“你今天已经很累了,就算再心急,也很难把剩下的那幅画找到,先回去休息,嗯?”
半响,江濯尘幽幽叹口气,“好吧。”
回到家江濯尘彻底放松下来,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徐行站到他旁边,低头望进对方涣散的眼底。“累就回房睡。”
壁灯从徐行头顶照下,背光的身形如同开了一层滤镜,柔和下来。江濯尘瞳孔逐渐聚焦在他那张脸上,忽然间伸出手,又在即将触碰的前一秒停住了。
思维卡顿,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徐行却不问缘由自然的伸手包住他的手掌,几不可察的摩挲了一下。
等到精神差不多恢复了,江濯尘抽出手揉了揉额角。“钟柏鬼魂的恨意明明那么真切,为什么问起缘由他却避而不答?”
徐行眉宇间掠过一抹无奈,还是坐到旁边开口回答他的疑惑:“或许原因并不光彩,所以他知道说出来他也并不无辜。”
“所以问题可能出在李铭天身上?”江濯尘冷静分析,“鬼魂且不说,正好去查查那个活的。”
一个能用邪术禁锢自己老师魂魄二十多年的人,本身就不可能正常,他身上肯定会有突破口。
“准备怎么查?”徐行问。
江濯尘沉吟片刻,“你说,他的工作室会留有二十多年前的旧物吗?”
徐行垂眸,视线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要做什么?”
触物追魂的法术有一定限制,必须要当事人接触过的事物,且这物品早在追溯时间内就已经有了才行。
那些展馆里的画作倒是最好的回溯之物,但他们这么一通破坏下来,估计剩下的会被更加严密的看管起来,不好下手。
“我就是有点好奇。”江濯尘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对师徒走到如今这个局面。或许是私心作祟,他想了解清楚,避免同样的结果落到他和师尊身上。
“想探一探这两人发生了什么。但正事重要点,实在没有就算了。”
毕竟师尊的魂魄在钟柏体内,现如今他能做的就是先修复对方鬼魂,帮他完成愿望,说不定到时候对方能配合他取出体内那缕残魂。
“那间工作室他用了很多年,”徐行语气平缓,“应该也会留下些有纪念意义的旧物才对。”
“也是。”江濯尘边说边打了个呵欠,眼角泛出些许湿意。
见状徐行开口:“先去睡吧,这样的状态,明天怕是撑不住。”
“知道了…”江濯尘磨磨蹭蹭站起来,眼尾带了点不满,一晚上催他三回。“老妈妈。”
徐行怔了下,终是没忍住,唇边浮出一抹无可奈何的浅笑。
隔天晚上,两人来到工作室,徐行在外面接应,江濯尘则自己一个人上去。
他同寻常一样小心观察,没人后潜入屋内。由于不能开灯,他只好借用窗外的月光以及手里的夜明珠,谨慎地移动。
江濯尘目光一一扫过堆积如山的画册,废弃的颜料管和抹布,最终停留在休息间内一个颇有年头的实木书架前。
书架的大部分空间被艺术书籍和资料塞满,但最上层,靠近角落的地方,积着厚厚的灰尘,那里似乎放着几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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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濯尘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蒙尘的硬纸盒取了下来。经年的尘埃一朝被拨动,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朦胧。江濯尘挥了挥,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金边水晶奖杯,造型是一个抽象的小小画架,他艰难地辨别着底座上镌刻的字迹:第89届青年美术大赛金奖李铭天。
奖杯被随意地扔在盒子里,旁边还有一张褪色的合影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学生笑容腼腆而灿烂,手里捧着这个奖杯,旁边站着同样年轻俊朗的老师。老师的手搭在学生肩上,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赞许与某种占有欲的笑容。
江濯尘心下一震,连忙把手覆上去,合上了双眼。脑海中一片白光闪过,紧接着画面越来越清晰,心跳也逐渐加速。
赛场后台的休息室内,钟柏把李铭天逼到墙角,手背拂过他脸颊,整个人柔情似水。“看吧,我就说你有这个能力。只要好好听我的话,别再想着你那些不入流的画法,不久的将来,你肯定能成为享有盛名的最年轻画家之一。”
“别让我失望,我的缪斯。”
李铭天喉咙上下滚动一番,眼眶盈了点水润,他想问点什么,最后也只是点头答应。
钟柏欣喜若狂,压低音量循循善诱:“还记得我说过开心了要怎么样?”
李铭天双唇微微颤抖,嘴边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他双眉下压,眉心不自觉蹙起又强行打开,是个人都看得出他并不开心。可在沉默地对峙中,他还是应了声,闭上眼吻了过去,被挤压的湿意顺势滑落。
钟柏帮他抹掉泪痕,手心覆到对方后脑勺轻轻一按,消除了两人间的距离。
随后,这座奖杯被钟柏存放在工作室。他满意的盯了一会,接着把李铭天丢上了床,倾身压了过去。
这种事在往后的日子里经常发生。李铭天就像一张任他涂抹的白布,被对方肆意留下痕迹。每当他颤着说这样不对,又会被钟柏爱怜的封住嘴,一遍又一遍的引导这是艺术家的特权,是超越世俗的情感。
或许是已经习惯,慢慢地李铭天不再挣扎,在亲密接触上对他百依百顺,甚至连钟柏笔下那些需要情感体验的特殊画作,他都愿意成为灵感来源。
这也导致他在绘画方面触底反弹,始终坚持自己的画法,无论李铭天怎么折磨和洗脑,也只会让他越陷越深,于是终于有了时隔好久的一次争吵。
李铭天话语里别了点深意:“一年了,我还以为你被我打动了。”
话音落下便不由分说得把人拉进了休息室。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吵架与接吻周而复始,直到李铭天无意发现钟柏竟然在私底下模仿他的画法,直到他亲眼撞见钟柏还有别的‘缪斯’。
双重的背叛与羞辱让李铭天崩溃的把工作室砸了个稀巴烂,揪着他的领子一声声质问他于他到底算什么。
钟柏丝毫不慌,冷淡的一字一句往李铭天心口上扎。
他至此才清楚,钟柏所有的‘深情’不过是贪恋他的肉.体,让他甘愿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同时又榨取他的青春与天赋作为自己创作的养分。
他视他为神祇,而他只把他当成最完美的作品,以及众多工具中…最趁手的那把。
后来李铭天隐忍了两年,装作无事发生,态度更加顺从。在钟柏事业达到巅峰,举办一个无比重要画展的前夜,他笑着庆祝,也笑着在酒里下了药。
钟柏再次醒来是被绑在工作室的椅子上,李铭天拿着那把对方送他的定制画刀,让对方也充当了一次‘缪斯’。
“老师,你看,这才叫真正的血肉交融。你的颜色,从现在起永远留在我的画布上了。”
零点过后,李铭天调出直播,让钟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画展被烧成灰烬才一刀捅入心脏,了结了他。
一切结束,李铭天在工作室坐了一整夜,晨光熹微时如梦初醒,受到惊吓般扔掉手里的画刀,脚步匆匆走到那具平静安详又冷冰冰的身体前,片刻后抑制不住的又哭又笑。
他对外宣称自己老师因受不了毕生心血付之一炬,一时想不开自杀,发现人时已经过了最佳抢救时间,还能不能醒是个未知数。
外面的人等着等着,热情不在,钟柏也于一个平常的午后悄然离世。
这是对外的结果,可每当夜深人静李铭天总会辗转难眠,心生孤寂,他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将这一切归因于钟柏,愤恨的找了个道士把那人魂魄撕裂,撒进骨灰,融入画作,自欺欺人解释为这是对他的报复。
江濯尘睁开眼,神色复杂,顿时觉得手里的奖杯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恩怨情仇先放放,不是啊,怎么师徒间也能……他此时都不敢思考,生怕脑子里不由自主的跳出来某些血脉偾张的画面。
“嘶…”偏偏越不能提及的,越会在脑中萦绕不去。江濯尘异常不自在的跺了跺脚,心跳不知不觉间加快,燥得他想给自己打晕。
以往和师尊相处的情景一帧一帧跳了出来,他记起自己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每个举动都被师尊温柔的接住,脸上是不曾变过的纵容与迁就。
为什么从前没在意,现在就能事无巨细的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