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迹, 迅速晕染扭曲变形。燃烧的村庄,哀嚎的村民,女鬼怨毒的面容……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褪色并拉长, 最终坍缩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紧接着, 强光刺目。
江濯尘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天空阴沉, 细雨如织,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粗布衣裳,寒意刺骨。
他低头看去, 自己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身体也似乎缩水了点,变成了一个少年的模样。
“师尊?”他急忙转头, 看到徐行就站在身旁,同样穿着朴素的农家衣物, 轻蹙着眉头打量四周。
“嗯。”徐行声音低沉, “这又是进入幻境了?”
“又?”江濯尘下意识问出声, 而后双眼微微睁大, “上次我幻境里的师尊是你?”
徐行挑眉,倒是一时大意说漏嘴了。不过误会已经解开, 承认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好啊。”见这模样江濯尘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那小了不少的手握成拳头在对方面前晃了晃,秋后算账:“当初为什么不提醒我, 就差一点我就要被心魔吞噬了。”
徐行轻而易举的包住他的拳头捏了捏, “看你很喜欢, 多待几天也不是不行。”
语气淡定,过于理所当然,江濯尘被他唬住了。“怎么记忆都没了还这么能沉住气?你一点灵力都没有, 不怕逃不出去?”
“不怕。”徐行气定神闲,“我可是你师尊。”
江濯尘抿着唇笑。也是,师尊总是无所不能的。他笑完,跟着徐行的步子往里走去。
“以前跟师兄们出去历练遇到过一次,这是女鬼制造的回溯牢笼。不是简单的幻象,事情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发展下去,我们阻止不了。如果激怒她,很有可能会让整个环境坍塌,我们都会被困在这里。”
“那要怎么办?”徐行问道。
江濯尘悠悠拖长调子,有徐行陪在身边他就一点也不着急。“要么等我厉害的师尊法力恢复直接强行破开,要么…”
徐行无奈的接上:“要么?”
“要么不惊动她,在原有的轨迹中帮她消去一部分怨气,试试能不能感化她。”江濯尘皱了皱鼻子,“在幻境里,她自身的力量会无限增大。我们任何的异常举动都能被察觉,继而进行绞杀。”
“你觉得自己可以吗?”
“我觉得你恢复法力的可能性大点。”江濯尘睨他,接着自言自语:“怎么这女鬼这么厉害?”
都自爆了,还有本事编造和维持幻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忽然身后传来两声呼唤。
“哟,这不是李壮国家的富贵和招财吗,玩这么晚回来,小心又挨你们老子一顿打。”
江濯尘和徐行身形一顿,两人此时都穿着普通破旧的粗麻布衫,灰头土脸的,一看就知道肯定又去哪个山沟打滚回来了。
化身为李富贵的江濯尘非常自然的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他一转身,爽朗的咧开嘴:“叔,你怎么也这么晚?”
那位微微佝偻着腰的大叔扛着锄头从他们旁边经过,调侃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们这屁大点的孩子一样闲?”
“嘿嘿。”江濯尘拉着徐行跟在后头,腆着脸问:“叔,你能跟我们一起回家瞅一眼吗?我爸要真动手了,你能不能跟他说我们是迷路了,不是存心这么晚回来的。”
那位叔噗呲一笑,“迷路?哈哈哈哈,这借口亏你想得出来。”
“嗨呀。”江濯尘跟在男人身后左顾右盼,“反正你帮我们劝两句嘛,改天我哥俩帮你干活!你说是吧,招财哥?”
江濯尘咬着唇憋笑,用胳膊肘杵了杵面无表情的徐行,“哥,你说句话啊,招财哥!”
徐行眸底略过一抹暗色,手绕到身后警告性的掐了下他后腰,感觉到对方瑟缩了一下,脸色才逐渐和缓,懒懒的应了句。
“行,行。”男人被哄得五迷三道,“我给你们看着点。”
“谢谢叔!”
沿着小路拐了一会,眼前出现了个贫穷闭塞的小山村。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炊烟袅袅,却透着一股沉闷的浑浊之气。
几个穿着破烂的孩子在追逐打闹,注意到他们只是瞥了一眼,又继续玩闹。
忽而,一阵尖锐的哭骂声从前方不远处的一户人家传来。那户人家的院墙比其他人家要高一些,看起来家境稍好。
“这不是王老五家吗?”男人头朝向声音来源,随后咂咂嘴:“欸他们家前几天是不是带回来个姑娘?也不知从哪捡的,模样生得啧啧…可真水灵。”
两人心念一动,对视一眼,默契地装作路过,放慢脚步靠近王家院门。
“哎,你俩干嘛去?”
江濯尘停下脚步,一脸急不可耐:“叔,你不来听听八卦吗?”
“……”男人无奈的摇摇头,“吵那么大声,不用第二天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哪用得着专门去听。你们想听就听吧,我正好歇歇。”
“行嘞。”江濯尘说完大步向前。
王老五家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们看到院子里一个粗壮黝黑满脸横肉的汉子正粗暴地拖拽着一个瘦小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小脸上满是污泥和泪水,正死命地挣扎哭喊:“放开我!我要回家!求求你放我回家!”
那张脸与女鬼别无二致,只是更青涩了点。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无助和一丝尚未磨灭的倔强。
“回家?老子花了三千块把你买来,你就是老王家的人!死了也是老王家的鬼!”王老五一巴掌扇在女孩脸上,她被打得踉跄几步,跌坐在泥水里,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这时一个颧骨高耸面相刻薄的妇人从屋里冲出来,对着王老五哭嚎:“当家的!宝柱烧得更厉害了!药呢?!让你买的药呢?!”
“催什么催!钱不够,只抓了一副!”王老五烦躁地吼道,又踢了地上的女孩一脚,“都是这赔钱货耽误事!”
翠莲恶狠狠地瞪了女孩一眼,眼神像淬了毒,转身跑回屋了。
江濯尘默默看完,悄声道:“所以那女鬼当初是被卖到了这里?可为什么要屠村?”
徐行示意他往回走,“再等等,说不定快了。”
见这俩人折返,男人起身拍拍裤子。“走吧,等会天要黑了。”
托这位叔的福,他们顺利来到了接下来的住所,恰好他们名义上的爹还没回来。
“哟,可给你俩小子撞大运了。”男人挥挥手,“快进去吧。”
“谢谢叔。”江濯尘乖乖的道别。
男人打量着江濯尘,对徐行语重心长道:“招财啊,你是哥哥,别整天带着弟弟瞎闹,差不多该为家里分担点了。”
“……”徐行皮笑肉不笑,“知道了。”
等只剩二人,江濯尘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又乐了起来。“李招财?怎么听着这么像土狗的名字哈哈哈哈,果然还是徐行最好听。李招财…”
徐行听他没完没了的重复这个名字,双手一伸,把人困在身下,头凑了过去。“没完了?”
李富贵这个名字就很好听了?
江濯尘仰着下巴,笑意未减。“幸亏你叫徐行,不然就凭这张脸我也不能跟你走。”
“你当初跟我走是因为这张脸?”徐行有些不可置信。
“对啊。”江濯尘理直气壮,“相由心生,长得这么好看大概率不是什么坏人。”
徐行一言难尽,半响后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以后你交的朋友我都要过目。”
“你这人好霸道。”江濯尘鼓着边腮帮子不服气。
徐行伸手戳了下,低头咬住他下嘴唇,松开后轻声问道:“刚刚叫我什么?”
江濯尘没反应过来,他刚才没叫他啊?疑惑的目光对上徐行的,他在相顾无言的沉默中慢慢往前回忆,直至恍然大悟。
“哥?”
江濯尘脸上是遮不住的揶揄,“你想我喊你哥?可这样我们的辈分就乱了。”
徐行掐住他下巴,“你连我名字都敢喊,这会又知道辈分了?”
“好嘛。”江濯尘再忍不住,抱着他就一通乱喊:“哥,哥哥,别生气,以后不喊了。”
这两声喊得徐行喉咙发痒,放在他腰后的手用力按了下,接着咬住他耳垂。
“没事,随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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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哥?哥哥?”江濯尘摇头晃脑,“招…”
徐行捏住他嘴巴,“后面的不用说。”
江濯尘没法张口,只好从喉间溢出几声闷笑。
接下来的几天,江濯尘和徐行平日里以李家儿子的身份,在村里正常生活,密切关注着王家的动向,也从村里人口中知道了这女孩名叫怡水。
王家院门经常大开不避人,他们便轻而易举的看到女孩这几日遭受的待遇。
这天傍晚,两人跟着吃饱喝足的李壮国出门聊闲,自然而然的进到了王老五家院子。
此时的翠莲正端着一碗冷菜馊饭,往柴房那边骂骂咧咧的走去。
“哟。”李壮国惊奇,“不是说买回来伺候你家宝柱?怎么我瞧着,还要你们伺候她?”
“别提了,晦气。”翠莲呸了一口,“外地人就是外地人,性子犟得很,打骂都没用,饿她几天了。这不怕她饿死浪费买回来的钱,给她送口饭吃。”
“哈哈你们家还是太心软。”李壮国老神在在的开口,“对付这种女的,你就是要狠狠打她几次,再饿上个五六日,等到有气进没气出,她就不敢反抗了。”
“真的?”翠莲有点心动,这也是他们家第一次买丫头,没经验。
“我还能骗你不成。”
翠莲低头瞅了眼手中的碗,倒掉又觉得可惜,思来想去缓缓地点了点头。“行,我明儿个试试。”
江濯尘不动声色的听完,跟徐行交换了个眼神。徐行会意,拖着李壮国和王老五聊天。他自己则悄悄往后退,跟着翠莲来到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