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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宿敌的第七种方式第102章 风起
90 段

第102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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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有风从没有关上的窗子处吹进来,把除钟昭以外的两个人都吹了一个激灵。

他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钟北涯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高声问道:“钟昭, 你说什么?”

“您已经听到了,何苦还要问一遍。”钟昭同样缓缓起身,迎着父母震惊的面容准备撩袍跪下,语调没有一丝动摇,“就算再来多少次,儿子还是这句话, 我做不到明明喜欢男人,却把一个姑娘娶进门耽误她一生;日后如果有人要问我为何不成婚,我会实话实说。”

“昭儿。”就在他膝盖马上要落下去的时候, 姚冉忽然冲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脸上的笑容跟哭差不多, “是江大人, 对吗?”

这一次轮到钟昭怔住了。

片刻后,他看看一屁股坐回原位、不停地抓着自己头发的钟北涯,又看看已经开始垂泪的姚冉,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娘?”

“如果是女孩,我们确实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但若是男人, 除了江大人我们也想不到别人。”姚冉只哭了两声就止住抽噎,努力抿着唇拍了拍他的手,试图让自己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来,“从一开始你就格外注意江大人, 我跟你爹虽然从没往这边想过,但……”

但当钟昭说自己对男人感兴趣的时候,他们脑子里那根筋来回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江望渡。

而且往深里琢磨琢磨,似乎这一切也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原先你拒绝端王殿下亲妹,我们还当你再也娶不到对你更有帮助的妻子,为你愁了好一阵。”钟北涯的神情同样精彩,喃喃道,“这可倒好,直接搞了个将军。”

钟昭决定对父母坦白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要被责骂,甚至是挨两巴掌的准备,结果眼前这一幕完完全全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过了大约一刻钟,姚冉的面容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开始问:“什么时候正式把人带回来?”

“什么?”钟昭很慢地眨了几下眼,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你这臭小子别是单相思。”钟北涯原本还很郁闷,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反而心情晴朗了一点,没好气地说道,“如果不是江大人把张太医带过来,你娘能不能活生生站在这里都难讲,你喜欢的人是他,我们能怎么说?”

姚冉也点头,思考片刻之后又叹气道:“江大人别的什么都好,就是每次看到我跟你爹,都像是老鼠见了猫……当然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就是他也太见外了。”

说着,她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江望渡半个娘,“你们既是这种关系,叫他往后常来,我们和阿兰都喜欢他,不用觉得不自在。”

钟昭万万没想到二老得知以后会是这个态度,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一时自己反成了插不上话的那个,颇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当然,能听到这样一个回答,他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三人又坐在灯下谈了许久,从父母那里告退后,钟昭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喜悦,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蔓延至全身,充盈了他整颗心,让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原来承认喜欢江望渡并不难。

原来被家人祝福是这种感觉。

原来重生是件这么好的事,除了复仇,他还能体会这样的人生。

良久,钟昭轻咳一声,准备回自己的卧房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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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水苏匆匆走过来,行完礼后道:“秦大人的小厮来了。”

这段时间谢英被架在火上烤,他和秦谅时常有信件证据的往来,在比较一般的情况下,他这边被派去送东西的人都是乔梵。

听到这句话,乔梵当仁不让地上前一步,回身对钟昭点了一下头,就准备去问怎么回事。

但是这一次,钟昭却叫了停。

“今天已经很晚了。”秦谅回京,赵南寻自然也跟着,不过眼下谢停已经被放了出来,他完全不敢在人前露脸,每天都把自己弄得黑黢黢的,窝在秦谅家的厨房里。钟昭看向水苏:“烦水管家亲自走一趟,天亮之前回来,没问题吧?”

“公子……”水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过了好久才连连点头,压着兴奋道,“多谢公子,小的一定不负所托,把您和秦大人交代的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专心致志在钟家管事这几年,水苏变得更加沉稳,言行举止都慢慢趋近前世钟昭见过的那个少年,他于是也笑了一下:“去吧。”

——

六月,三司将太子一案的最终调查结果上交皇帝,整理出的罪状有老厚的一叠,皇帝看完,当场旧疾发作,连着辍了三天朝,从病榻上起身后总算下了旨,废太子谢英为庶人,携家眷流放黔州。

鉴于前太子妃孔玉璇已经下堂,后院缺少主事之人,东宫里的姬妾二十五人乱作一团,有人拼命托关系想离开这片沼泽,有人绝望至极悬梁自尽,最后自愿陪他去流放地的竟只有宋欢一人。

入夏后,天气越来越热,谢英离京那日很凑巧,正好碰上宋欢捂着小腹面白如纸,随行的差役问了好几遍,她才说自己来了月事,立刻被大声叱骂说真晦气。

江望渡实在看不过,出了皇城之后,以兵马司总提督的身份做主,私自给他们弄了一辆马车。

他而今已被封怀远将军,独掌西北兵权,伤养得七七八八后,就在外面买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一共只在镇国公府待了半月。

而钟昭近来以拉拢为名,天天在谢淮眼皮子底下登他的门,白天还会找些有的没的理由,晚上直接留宿,包括此刻也在近侧。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谢英扶宋欢上了马车后,脸上滴下来的汗,以及对方看向江望渡那怨恨而窘迫的一眼,有些麻木地想——

不过如此。

曾经十七岁稚嫩青涩的钟昭,翻阅着字迹模糊的书籍,畅想着不可冒犯的天家威严,各司其职的文臣武将,带着对未来所有憧憬,以为自己定能闯出一片天。

如今深入其中才知,君臣皇子都是人,看似高高在上,凌驾百姓之上,每天讨论的都是家国大事,其实从云端跌落只需一瞬间。

“轻舟。”谢停一早就已经派出府内剩余的死士,准备沿途对谢英进行截杀,钟昭也认真地想过要不要掺一脚,亲手送对方归西,全了自己当日把这人漏下的遗憾,但是转头看着江望渡的侧脸,他还是觉得算了,“回去吗?”

随着谢英被废黜,前世的噩梦再也不可能成真,钟昭可以彻底放下心。今生他有慈祥的父母,可爱的小妹,还有……江望渡。

他觉得自己或许该向前看。

江望渡道:“等一等。”

临近傍晚,工部早已散衙,钟昭也没问为原因,点点头重新将视线转到谢英身上,看着他帮宋欢把帘子放下后,往前走了几步。

流放的犯人皆要戴手镣脚铐,他养尊处优太多年,手腕被磨出了鲜血,看起来狼狈异常。

江望渡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殿下保重。”

“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你只想跟我说这些?”谢英仰头笑了一声,声音带上几分颤抖,“当年江明舍不得他的宝贝长子入宫,把还是个小屁孩儿的你丢给了我,那时候你才多大啊?三岁,离了人就要哭的年纪,做的哪门子伴读,第一年的课都是在我怀里上的。”

“那时候我想,这么个小玩意,虽然没用了点,但他以后会听我号令,成为我的助力,所以虽嫌你麻烦,我还是把你带大了。”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语调才升上来,像质问又像控告,甚至有些尖利,“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尽管谢英已无尊位,但是钟昭和江望渡一同为他送行,差役早就十分知趣地躲到了一边,不打算对这边的动静发表任何看法。

钟昭听到这里看向江望渡,微微挑眉道:“我回避?”

“……”江望渡看起来犹豫了一下,半晌后才摇头,“不用。”

话落,他同样上前一步:“殿下的恩情,末将没齿难忘。”

“没齿难忘?好个没齿难忘,没齿难忘到头来,就是你亲口在朝上告我一状。”谢英气急反笑,语气刻薄地问道,“起码保我三年这话是你说的,你做到了吗?”

“苗疆蓝家生事,我爹和兵部一起推举我出征,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没有人能预料得到。”江望渡只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而后便略带疲惫道,“况且我当时也说了,要你老老实实守好太子的位子,你在府里诅咒端王早点死……”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但钟昭已经在心里接上后半句——

厌胜之术再加上走水案主谋,纵使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他,江望渡若还不迷途知返,只会被白白连累,失掉西北这块地方。

“这不是理由。”谢英不听他的反驳,恼羞成怒,“你分明……”

“殿下。”江望渡垂下眼帘,不想再与人纠缠,张口打断,“山高水远,就此别过吧。”

他抬手将差役叫过来,扫了眼紧张兮兮掀开车帘望过来的宋欢,最后对谢英说了一句话:“宋氏原是宫女,本可以像她兄长一样,试着央求前主子帮她脱离苦海,但她没有,你最好记得这点。”

说着,江望渡径自转过身,声音决然道:“走吧。”

钟昭看着他脸上复杂的神色,踱步上前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江望渡抿了下唇,随即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不需要。

他们不欲再聊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几个差役见谢英还是不愿意走,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准备强行将人扭送至车上。

推搡挣扎中,钟昭听见谢英带着哭腔念了一声:“轻舟。”

江望渡没有回头。

马车伴着夕阳渐渐驶向远方,钟昭问道:“宋喜被人接走了?”

“谢英以前也算宠他,如今逃得比谁都快。”江望渡颔首道,“事发的第一天,他就马不停蹄地跑到晋王府的后门号丧,最后被忍无可忍的管家提进了门。”

“大难临头,人之常情罢了。”钟昭道,“但皇后娘娘和晋王未必容得下他,改日我去晋王府上问问,十有八/九要被乱棍打死。”

林间树木遮天蔽日,阻隔了大半暑气,风起时甚至有些凉。

江望渡深深地吁出一口气,转身看着载着谢英和宋欢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忽然道:“阿昭,很多年前,他把我从……山坡下捡回来,也坐了一辆这样的马车。”

钟昭虽说已对谢英稍稍释怀,但是听到这番话,依然无法说出安慰的言语,只能道:“我娘的糕点应该做好了,一起回去吃?”

“你先去吧。”江望渡被他转移话题的生硬程度逗笑,凑上去在人嘴角亲了一下,目光有些飘忽,“我想再送他一程。”

“那也可以。”尽管心里不怎么高兴,但钟昭多少能够猜到,江望渡是想留下来拦谢停派过来的人,他不打算掺和进这件事里,也并没有揭穿的意思,点了点头,“早结束早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江望渡眼神微闪,像被家这个字眼灼到魂灵,过了一会儿道:“我要吃你亲手做的菱粉糕。”

钟昭失笑:“行。”

再度对视一眼,他没再多言,亦没有为谢停派来杀谢英的人拖延时间,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

而江望渡就这么站在原地,直到钟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中,杜建鸿气喘吁吁地骑马赶来,整个人的思绪才骤然归位。

他活动了一下不知何时放在剑柄上的右手,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臂就像灌了铅,沉得抬一下都费力。

“大人,宁王的人动了。”杜建鸿快速汇报道,“有男有女,十个人左右,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从兵马司里挑出精干的手下,跟上了押送废太子的队伍,就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执行这个任务。”

从西北回来以后,他也得了个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手底下有一帮巡卒,官衔跟以前的江望渡别无二致,仅次于总提督。

江望渡道:“一个庶人出京,何况又已远离皇城,咱们的兄弟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能动用的人数有限,今夜怕是场恶战。”

杜建鸿欲言又止,有点想劝他多派几人,但又清楚对方说得没错,如果五城兵马司的人在这里折损太多,他们根本没法跟皇帝解释。所以最后杜建鸿也只是应了一声是,顺着他的目光往城内看去,“大人是担心钟大人会参与进来?既如此,派人盯着他不就行了。”

“绝对不行。”江望渡像是听到什么十分恐怖的话,下意识提高音量驳了一句,几息后注意到杜建鸿不解的神色,又强迫自己放松,“钟昭武功很好,我们的人没法在他面前隐匿气息,一靠近便会被发现,到时候必然要暴露。”

“这确实。”杜建鸿深以为然地点头,自己都觉得纳闷,“属下也想不通,明明贡院走水案陛下已经处置了,钟大人跟废太子又没私仇,您干嘛这么担心他?”

江望渡闻言一时没答,杜建鸿想了想,更加疑惑地道:“而且您刚刚说暴露,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看他形迹可疑就跟踪了,职责所在而已,这算什么暴露?还是说,您有别的事情要瞒着他?”

“……不该你问的少问。”江望渡久久无言,最后吩咐道,“你在这里等着,如果天黑透我还没回来,你再往黔州的方向找我。”

“属下遵命。”杜建鸿拱手,得到免礼的指示后再三确认,“是往照月崖那条路,没错吧。”

江望渡嗯了一声:“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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