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昭等一行人重新回京时, 已经来到永元三十七年的二月。
年关将至,每家每户无不张灯结彩,走亲访友, 且因为边关一战大捷, 街头巷尾的百姓脸上都挂着笑,炮竹放得都比往年多不少,夜里天空时常亮如白昼。
只不过周遭过年的氛围再足,也不影响朝上忙得不可开交,冠竹被带走以后不出所料,任凭刑部的人如何怼他严刑拷打, 亦或是天花乱坠地忽悠,嘴里依然只有那几个词,多的一句都说不出来。
万荣顶着限期破案的压力, 愁得头发都白了,还是没找到谢停直接参与此案的物证, 并且人证脑子有问题, 听上去无比荒谬。
另一方面, 西南那边江望渡不敢怠慢,事无巨细都会写信来报,牧泽楷这个兵部尚书自然闲不住,每隔几日便要进宫一趟。
光凭冠竹的口供,皇帝无法直接判定谢停有罪与否,而牧家和江望渡现如今都是谢衍那边的人, 他也断不肯听信一家之言。
于是既在西南参与过对冠竹的审讯、又身为端王党的钟昭,常被召去乾清宫密谈,次次两个时辰起,后来甚至在宫里住了几宿。
各方人马就则这么焦头烂额、脚打后脑勺地忙了半个多月, 直到皇帝的身体先撑不住,宣布辍朝三天,众人表面上个个担忧得真情实感,背地里都松了一口气——
总算能把锅推给别人背,理直气壮地歇上几天。
钟昭处理完工部积压的政务,刚在街上买了几个糖葫芦,准备带回家,忽然听到有人在自己身后唤道:“钟大人留步。”
回头一看,是端王府的管家。
钟昭心知对方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多半是为了谢停的事,还是问了一句:“怎么劳动您亲自出来,是殿下要召见下官吗?”
“大人所料不错,正是如此。”管家见他要将糖葫芦递给跟在一旁的乔梵,自己跟他走,眼疾手快地先一步拿到手里,随即笑着道,“王爷知道您从宫里出来,肯定想先回去跟家人聚聚,临时把您截下来,心里也很不好意思。”
“这不您看,我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往您家里送了几箱年货。”这些年钟昭身份水涨船高的同时,家中亲人也再没被怠慢过。管家将不远处驶向钟昭家里的车指给人看,殷勤道:“钟小姐喜吃甜食,我命人包好了甜酪糕点,糖葫芦自然不会落下,也跟着车去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乔梵,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又把身后的空位让出来:“我已经给您套好了车,里面够宽敞,乔小哥完全能坐进去。这个,我帮您拿着就行。”
乔梵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闻言诧异地扬了下眉毛,钟昭本来也想在今夜去端王府一趟,便顺势点点头:“好,如此便多谢了。”
——
一个时辰后,端王府。
乔梵亦步亦趋地跟在钟昭身边,看管家离他们略有些远,便侧过头来,跟自己主子小声道:“以前也不是没坐过王府的马车,但属下觉得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钟昭问。
“说不出来。”乔梵挠头,“总觉得殿下应当是有大事要说。”
钟昭笑了笑,没搭话。
不过其实他明白乔梵在讲什么。
谢淮跟眼里没有平民百姓的谢停不同,他甚少跟谁撕破脸,对站在自己眼前的人都很礼遇,只是中间还是隔着一层东西。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皇子,且一直以来母族昌盛、总被捧着,指望他对官位不高的人打心底里尊敬太难,多少有点施恩的意味。
然而今天谢淮给钟昭的待遇,已经跟他的外祖父何归帆差不多,乔梵时常随着钟昭在外面跑,虽然一贯话不多,但眼力却练了出来,自然是能感觉出来的。
“公子,我想了想。”乔梵皱眉,又道,“我感觉……”
“行了。”前面就是卧房门口,管家的脚步已经停下,钟昭给了乔梵一个眼色,示意他别继续往下说,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沐浴在月光下、字迹已经看不太清的牌匾。
五年前第一次见谢淮的时候,他刚中了解元,尚没有涉足朝堂,而彼时谢淮的病也没像现在这样重,两人是在书房说的话。
到如今,钟昭每每来找谢淮,都得先在卧房门口候着,等下人帮忙通传,确认无事后才能进去,里面永远飘着股药材的苦味。
大约是他停顿的时间有些长,管家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福至心灵地懂了钟昭在想什么:“殿下这几年身体愈发不济,所以只能在这里接见您,您别见怪。”
“怎么会?”钟昭闻言摇头,垂手提了一下衣摆跨入门槛,刚刚前行了几步,却发现里面伺候的仆从都行色匆匆往外退,连端着药碗的谢时泽都走了出来。
他挑了一下眉,谢时泽低声解释道:“父亲想单独跟您说话。”
若只是寻常对话,也不至于连世子赶出去,钟昭心里算了一下谢淮的年岁,微微叹了口气。
最多最多,再有一两年寿数。
目送所有人退出去,然后轻轻将门关上,钟昭上前几步见礼,谢淮只穿着中衣靠在凭几上,见状叫他起身,而后又问:“听母妃说,父皇有意让你进内阁?”
钟昭略迟疑了一下,没想到这则消息传得如此快,毕竟皇帝只是两天前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嘴。谢淮看出他的讶异,摇头道:“父皇根本没想瞒,你是他一手提拔出来的,也从没让他失望过。”
说着,谢淮又自嘲一笑:“你此去西南立了不少功,但现在朝中事多,本王本想在年后开朝以后,请外祖父出面向父皇建议,由你出任东阁大学士,磨个一年半载差不多便能成,未曾料到父皇比我还急,竟想在节前给你颁旨。”
这话分量太重,钟昭沉默一瞬,随即拱手道:“下官能有今日,全靠殿下垂爱,不敢忘恩。”
“本王倒想领这个功劳。”谢淮有些无奈地笑笑,“但是灼与,你我心中都很清楚,从现在起,你的未来已经不是我能掌握的了。”
“当年镇国公将西南交给一众老将,独自回京享清福,同年父皇就晋他的长子江望川为大学士,担了个吏部侍郎的虚名,实际上什么事情都不管,光领俸禄就行。那时候我还在跟停儿嘀咕,三十岁的大学士着实罕见,父皇为了给以后夺镇国公的权打基础,当真是下了血本,没准儿这武将世家以后能出个内阁首辅,没有想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头看向钟昭,感慨地道:“果然是时势造英雄,我记得你还没有过生辰,二十一岁,真年轻啊。”
钟昭低声道:“陛下并没动我侍郎位子的意思,纵然承蒙不弃入了阁,也没办法跟江大人及一众老臣相较,殿下太抬举我了。”
谢淮一眼不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道:“我叫你一声灼与,就是没把你当外人,说句实在的,这话说出来后,你自己信吗?”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没什么不相信的。”钟昭其实隐隐有预感,皇帝的确在将他往这条路上引,不过在谢淮面前,他并不想将这一点说开,“殿下,下官惶恐。”
这么多年接触下来,钟昭很清楚皇帝绝不是昏君,但相比于很多将私情看得轻如鸿毛的帝王,他的确显得有些‘感情用事。’
这种感情用事,体现在他对谢英近乎无节制的偏爱上,同时也体现在了他一旦喜欢某位官员,就会卯足了劲想把人往上拽上。
很幸运,他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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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幸也不幸,江望渡同样在列。
“本王知道你惶恐,任谁忽然被这种馅饼砸中,都会感到恐惧。”谢淮低头咳嗽着,垂下一绺掺着白发的头发,半是提醒半是警告,“但灼与,父皇先是派江望渡主持西南战局,然后又让你入了内阁,你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下官明白。”钟昭颔首,停了半晌又道,“殿下放心。”
眼下他跟江望渡毫无疑问,就是朝中年轻一辈里最亮眼的人,而且正好一文一武,一个辅佐端王世子谢时泽,一个辅佐谢衍。
皇帝希望他们保持这种状态,持续分庭抗礼,不要出现齐心协力、共同扶持一个主子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江望渡的立场不动摇,钟昭只能死站端王,最起码明面上要如此做,否则皇帝头一个不会放过他。
眼下他权柄日盛,谢时泽却羽翼不丰,尚需要有人照拂,谢淮不得不给他敲一下警钟。
“你一贯都是聪明人,不会做出愚蠢的选择。”话是这样说,但谢淮对上钟昭依旧明亮的眸子,还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本王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到此处,他压低声音:“父皇病情加重来得十分突然,有很多事还是乱糟糟的毫无头绪,灼与,不知那个刺客如今……”
钟昭恍然,明白重头戏来了。
此次皇帝派去西南的二十四使臣中,有不少都是谢淮的人,不过江望渡治军严谨,并没多少人敢乱传闲话,冠竹被俘后挣脱镣铐与钟昭打斗的时候,唯一在场的牧允城又跟谢淮不熟,因此他想知道关于谢停的事,只能来问钟昭。
“目前陛下还没有明旨。”钟昭沉吟片刻道,“除了说不明白完整话的冠竹,刑部的万大人找不到切实的人证物证,能查清背后主导这件事的人是谁;最近乱象四起,各地都不太平,听陛下先前的口风,他打算调一队锦衣卫进城防军,去汾州助宁王殿下一臂之力。”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谢淮了然开口,默了半晌又低声道,“西南战事要紧,走不开那么多人,孙复带着押送刺客的士兵不多,更别提使团里还有我们的人。”
他说到一半看向钟昭,陡然之间换了个话题:“听说和谈那天,你为保护江望川动了手,灼与,真没想到啊,身手这么好。”
钟昭一笑道:“殿下谬赞。”
“可你身手这么好,怎么当时帮停儿采药,还能把手臂摔断?”谢淮话里有话,拉长声音,“时局不稳,乱子都闹到汾州了,想来回京这一路也安生不到哪去。”
谢淮看着谢停从小长大,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为人,刚打听到冠竹说的那两句话,他就知道此人必是谢停派去的。
一朝任务失败,冠竹被江望渡逮起来,又送他回京城受审,谢停一定会想办法灭他的口。
从西南到京城路途遥遥,不乏崇山峻岭,如果钟昭肯在中间周旋,孙复很难照顾周全,冠竹有一万个不能活到如今的理由。
可结果摆在这,他不但回来了,而且身上一点新伤都没有。
谢淮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笑:“辛苦你了。”
“殿下说笑了,如遇险情,自有随行官兵护持,孙副将完全得了怀远将军真传,调遣能力很强。”钟昭神情平平淡淡,权当听不懂,“哪里有我操心的份儿?”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再过一个月时泽就要正式行拜师礼,认你做他的师父,有些场面话何必再说?”谢淮见他依然不搭腔,换了个口风,“停儿的性子确实该改一改,本王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江望渡毕竟杀了他那么多手下,他想要报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
钟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声嗤道:“什么江望渡?”
谢淮闻言怔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难道不是吗?”
“若宁王殿下想杀的人只是江望渡,那个将他得罪透的人,只是江家名不见经传的庶子,无所事事、走街串巷的富家公子,冠竹无声无息地死去,或许没人能拦住,或许也不会有人过问,就像当年宁王派来跟踪我的那个人一样。”钟昭心情复杂,缓缓开口,“下官正是别无二心,才会说方才那番话,才没有帮他清理冠竹这个尾巴。”
他定定地注视着这个在榻上躺了好几年,心气骨气已磨损得差不多了的端王殿下:“可您心里明镜一样,事实不是这样,江望渡手握西北军,更是此次攻打齐国的主帅。眼下怀远将军没有死,一切还好说,可是如果他死了呢?”
提到多年前那一场针对钟昭的跟踪,谢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说什么,本王闻所未闻。”
“打开天窗说亮话是您的主意,既然如此,何不痛快一点?”钟昭笑笑,掀袍跪在地上拱手道,“下官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有一些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你想说什么就说。”谢淮的身形有些佝偻,无奈地道,“你已然摆出这个姿态,难道本王不让你说,你就真的会闭嘴?”
钟昭对这人话里淡淡的嘲讽置若罔闻:“若怀远将军出事,西南即刻就会乱成一团,西北接连死了两位督帅,边境必定大乱。”
顿了顿,他反问道:“这仅仅是对于大梁而言的,您想过这对宁王意味着什么吗?”
谢淮已经很久不跟人深谈这么长时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讲话也比刚刚冲:“什么?”
“他连正在领兵打仗的将军都敢刺杀,如果不悬崖勒马,下一步会做什么?”钟昭话罢叩了个头,声音微冷,“岂非谋逆?”
如此沉重的两个字凭空压下来,谢淮顿觉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他喃喃道:“不,停儿不敢,他就是想泄私愤,他手里又没有兵将,怎么可能……”
“您心里这不是很清楚么。”钟昭轻轻抬了一下手,“如果宁王殿下手里有兵,他未尝不敢做。”
“……”谢淮的脑袋垂下去,过了许久才问,“那依你之意,本王现在该怎么做?”
还没进京前,钟昭跟徐文钥写了几封信,明白对方还不至于跟牧允城想象中最坏的结果一样,将自己跟皇后的事情拿出去乱说。
在外人眼中,他素日里跟所有皇子都没什么来往,锦衣卫上下依然只忠于皇帝一人。
“先前因为贡院走水一案,秦大人在御前控告废太子肆意妄为,草菅人命,我与里面一位姓孟的千户有些交情,也能说得上话。”钟昭回答道,“下官的想法是,由我出面去见这位孟千户,往去汾州的这支队伍里,安插些自己人。”
他停了一下,掀起眼皮道:“殿下在军中没有趁手的助力,但也不是一个亲信都没有,对吧。”
谢淮嗯了一声:“王妃那边有些路子能走,锦衣卫里有一两个人能说得上话,只不过这个孟千户……倒确实不怎么认识。”
话到此处,他朝钟昭的方向伸出手:“那便有劳你了。”
——
钟昭在谢淮的房里密探良久,离开时天色已深,谢时泽捧着一碗新汤药往里面走,看见他的时候温声道:“厨房里刚煮了先生爱吃的馄饨,您用过再走吧?”
“多谢世子。”钟昭惦记着去找孟寒云的事,哪里有心情留在这里用晚膳,摇摇头拒绝谢时泽的好意,叫上乔梵就离开了。
谢时泽等他身影走远,才进到谢淮卧房带上门,一边舀动里面的药一边道:“先生行色匆匆,是父亲又交代给他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事关谢停,谢淮不太想细说,“送到钟家的年礼是你亲自挑的,过去这么久,想来跟车的人也回来复命了。”
他把碗接过来喝了两口,偏过头状似无意地问道:“我记得你着意往里添了许多机巧玩具,怎么样,那位钟小姐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