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开场, 纪辰新执黑先行。
空气因着之前的交锋显的格外紧绷。
只见少年指尖夹棋悬停半秒,随后没有丝毫试探,第一手不循常法、弃星位、脱小目, 径直落在白棋预定落点的斜对角。
凌厉之意瞬间打破俩人之间的平和,这是直接掀翻对手布局的宣战,亦是奔着速战速决而去的杀招。
赵宇灿瞳孔骤缩,甫一刚落下白子,对面第二手便如惊雷落下。
黑棋斜跨四路,如利刃直插白棋腹地, 硬生生将对方想稳扎稳打的边角根基劈成两半。
下一瞬, 黑棋又点入白棋预想中的拆边区域, 少年没有思考的停顿,没有局势的权衡,每一手都带着‘不给活路’的狠戾。
纪辰新落子极快, 棋子冲撞棋盘的声响清脆且重, 每一手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刀劈向白棋的命脉。
他一边逼退挂角的白子, 一边抢占外势。
转而断吃突围的残子, 顺带围成厚壁, 就连不起眼的小飞,都暗藏杀机, 少年将白棋的薄弱环节死死锁在包围圈里。
赵宇灿早已冷汗涔涔, 他上一局还能从容应对, 这一局的节奏却被彻底打乱。
他抬手又放下,眉头逐渐拧成死结。
他咬牙想要弃子突围,但黑子如铁网般铺展,遏制着白棋的七寸之处,根本不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
只要他落子, 便会被少年接踵而来的狠招打断。
他想补齐固防,黑棋却由斜里杀出,断其归路,他想开拓新的战场,后背又会被黑棋死死黏住。
他想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反观棋盘上的黑棋像一群悍勇的铁骑,攻势连绵不绝,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的碾压,杀招叠着杀招,狠戾裹着狠戾,白棋阵型刚有雏形,便被撕碎。
赵宇灿额头青筋暴起,却无以为继。
对面的少年终于调整布局,给了他一线生机,但这一线生机却让他陷入更为绝望的万劫不复。
边角争夺刚起,中腹的杀招便紧随而至。
纪辰新暴虐的棋风让白棋的防线节节败退,也让赵宇灿的雄心壮志成了笑话。
时间才过去半个多小时,白棋居然连最基础的活期空间都被挤压到一点不剩。
对面少年眼神专注可怕,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脸上更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落子的果决,以及对棋局的绝对掌控。
在他眼里,赵宇灿早已不是职业7段的顶尖棋手,而是待宰的猎物。
第111手,一枚黑子精准卡在白棋最后的断点上,赵宇灿无力的瘫坐在凳子上,手指颤抖到不成样子。
从开局到结束,他连一次有效的反击都没能组织起来,可笑之极,真是可笑之极!
他本以为在第一局时便已看透纪辰新的路数,却没想到他此时此刻面对的,才是真正的,从未在人前表露过的纪辰新。
黑白交错本是博弈的序幕,可在真正的纪辰新面前,从来没有‘有来有回’的周旋,只有出手即是终局的号角。
他不需要迂回,向来都是一击毙命。
所以,惹他干嘛?
惹他干嘛!!!
赵宇灿后悔不已,他知道,这将会成为世赛成立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局,甚至往后余生他都将会被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再无一日好活。
众目睽睽之下,赵宇灿终是控制不住的哭了,他的丑态不出意外地被镜头完整记录。
纪辰新对他没有丝毫怜悯之心,但围棋的礼仪还是要有的,只见他规矩敬礼,给了他最后一分体面。
骂人者,人恒骂之,如今这点教训都承受不住,早干嘛去了?
*
纪辰新如愿进入了四强,目前来说,他还没有遇到过令他棘手的对手。
系统却不让他掉以轻心,【这里面有个职业八段的日本选手,你要小心。】
职业八段?
系统:【喏,就窗边那个,刚刚还先你一步出来。】
纪辰新顺着系统的指示看了过去,只见那位选手正坐在窗边看棋谱,身姿如劲松拔节,举手投足更是带着一种未经雕琢却自带章法的端正。
系统:【森川曜,目前20岁,年纪轻轻便已达八段,他9岁起就被日本围棋界誉为神童,几乎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纪辰新打量着那位叫森川曜的选手,一头黑发梳的规整利落,发丝服帖地贴在鬓角,看上去一副很乖的模样。
他其实对这个人是有印象的,今日坐船过来时,这个人便与大家格格不入,一直安安静静的,也不爱说话,即便是同国选手找他交流,他也依旧是一言不发的样子。
这让纪辰新一度以为,这人是个自闭。
系统点评:【是有点孤僻,高手嘛往往都清高自傲。】
纪辰新不以为然,【啧,你还是少管人家吧。】
系统冷哼一声,【这人估计会是你夺冠的阻力,提醒你,好好研究一下他的棋吧。】
其实系统不提,纪辰新也正有此意的,正所谓知己知己才能百战不殆。
然而,在他收回视线之际,原本坐姿规整,安静看书的森川曜,却突然偏头朝他看了过来。
那双眸子充满了对纪辰新的好奇与兴趣,他目光探究地盯着少年的背影,不知在思索什么。
缓缓,他又看向了最新张贴出来的成绩公告栏。
一个职业初段居然再次晋级了?
甚至还能几次三番地打败职业七段的选手?
*
崔文和是半个小时后出来的,他脸上挫败之意明显。
纪辰新给他递了水过去,“怎么样啊?”
崔文和猛灌了一口,“输了,本来有机会平局的,结果最后几手,我操之过急了。”
纪辰新:“.....”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便让他别太伤心。
“伤心?”崔文和将瓶口拧紧,“我不伤心啊,就是有一丁点不甘和懊恼罢了。”
“不过,是对自己懊恼啦,我要是再稳一点就好了。”
“没事,你不用安慰我,输给7段不丢人,他要是输给我,他才丢人呢。”
他倒是乐观,挽了挽长发便提出去海边走走。
纪辰新见他玩性这么大,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输掉比赛确实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返航的时间定在了下午五点,其中主办方给这次晋级失败的选手,都发放了1500美金的安慰奖。
陡然得到一大笔钱的崔文和,说什么都要带着纪辰新去下馆子。
“听说F市的鱼特别鲜美,一定不能错过。”
“而且他们临海,想来海鲜也多,什么皮皮虾、面包蟹、海胆、鲍鱼、海螺、小青龙.....”
纪辰新理智尚存,“这么多我们吃不完吧?”
“不多,不多,来了自是要尝尝的,而且我正好有话要对你说,我们边吃边聊。”崔文和撩了下自己的长发,意味不明道。
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纪辰新还是答应了。
于是,俩人返回酒店后的第一时间就去了海鲜市场挑选海鲜。
半个多小时后,俩人又一起去了当地有名的饭馆,处理海鲜。
崔文和挑选的餐厅位置很好,餐桌就挨着窗边,一眼朝外望过去,就是海。
暮色刚漫过海平面,七点有余的晚风裹着咸湿的潮意,落日余晖给骇浪镀上一层粼粼金边。
潮声此起彼伏,像低缓的絮语。
夜色渐浓,远处归航的渔火星星点点,与天边残存的霞光相映,海浪一卷一舒,泛着细碎的光。
纪辰新一边欣赏着美景,一边问对面的人,“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长发少年支着下巴,目光闪躲,“先不急,填饱肚子再说。”
说实话,崔文和此刻的内心是极其忐忑的。
如今俩人还能和谐地坐一块儿吃饭,若是将一切捅破,局面又会变成如何呢?
他不敢赌,却又必须赌。
迟迟不表明心迹,很容易错失良机,有可能以后一点机会都没了!
他知道自己平日里比赛多,与纪辰新相处的时间又很少,再加上自己这次晋级失败,只怕以后俩人相处的时间还会要再缩短一节,到时候更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来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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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情,只要犹豫,拖着,就会败北。
不管有几层胜算,总还是要搏一搏的,就如下棋,纵使希望渺然,但不如兵行险着,或许还能以奇制胜,总之不到最后一刻,便不能放弃。
“上菜了,两位请慢用。”
随着一碟一碟的海鲜上来,纪辰新的眼睛都亮了。
不管是红烧的,还是清蒸的,亦或是椒盐的,看着就很有食欲,这让他饿了一下午的肚子,瞬间重振旗鼓。
“行吧,那就吃完再说。”
话落,他便迫不及待地地夹了个皮皮虾吃。
“小心,有刺。”
崔文和担忧道,“这虾背部边缘的小刺密集,一定要当心。”
说着,他便示范性地也夹了一只,“你要先将虾头完整拧下,然后捏住虾身尾部,另一手从头部断开的位置入手,顺着背部的硬壳轻轻向上掀开....”
正当他做这些时,纪辰新已经成功将虾肉取出,在吃了。
“你这样太慢了,我有更便捷的方式。”
“喏,我是不是比你快?”
“你吃你自己的,不用管我。”
崔文和尴尬地看着他,“哈哈,是我啰嗦了,我还怕你....”
“怕我不会吃?”纪辰新不以为意地笑着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我有系...噢不,头脑,刚夹起来时,脑子里就自动优化了一条最精简的拆解方式。”
“噢对了,蟹和螺我也有更精简的拆解方法,等会儿我教你啊!”
崔文和:“.....”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以纪辰新的家境不应该啊?
他本来还幻想着每份海鲜怎么吃都给纪辰新示范教学一遍,结果没曾想,人家什么都会!
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丢失了拉近距离,博得好感的机会...
也不知道等会儿的告白,还能不能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