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而又繁忙的考试周结束了。
纪辰新买了第二天回墨城的票, 侯杨和张景龙则是为了赶晚上的火车,提前两个小时就收拾好行李走了。
宿舍里,就剩下苏衍和纪辰新俩人。
只不过, 一向与他不对付的苏衍,自午饭后,居然一反常态的在床上睡觉。
按理来说,他家就在帝都,睡个午觉再收拾行李也正常,但一整个下午过去, 愣是没动, 这就很奇怪了。
纪辰新坐在床上下棋, 虽说是心无旁骛,但也不得不留意对面床的动静。
直到天黢黑,对面依旧一动不动, 纪辰新这才心里打鼓。
这丫的, 不会是死了吧?
思及此, 他放下了手中的棋, 爬下床, 站在苏衍床下。
“喂?”
“苏衍?”
“你还活着吗?”
“还活着,你就应一句, 别吓人啊!”
然而,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霎时间,纪辰新脑子都炸了,想也不想就爬上了他的床,试探他的呼吸。
还好,还好...还有呼吸!
随后, 纪辰新便观察起了他的面色。
皮肤灼热发红,两颊、额头红热感明显,嘴唇偏红干裂起皮。
这是发烧了呀,甚至还陷入了昏睡。
得出结论,纪辰新也不敢耽搁,用力摇醒苏衍。
“喂,醒醒,别睡了。”
说着,他就拍了拍他的面颊,给他提神,“快醒醒!”
苏衍完全没了意识,纪辰新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校医早已离校,而距离学校最近的医院也有好几公里。
看来得打120了。
他习惯了遇事自己解决,便率先拨打了120,随后又将苏衍扶了起来,给他穿好羽绒服,“走,带你去医院。”
“你配合点,不然老子不管你了!”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了昏睡中的人,只见一直闭着眼的某人,终于有了意识,朦朦胧胧睁开眼,睨着面前人好一会儿,肢体才没那么僵硬,开始配合了起来。
穿衣的过程还算顺利,但面对下床的难题,纪辰新也没了办法。
“喂,你清醒了没有。”
“给你两种方法,第一是你自己下,我在下面接着,预防你摔倒。”
“第二是...算了没有第二种,老子才不想背你。”
话落,他便自己率先下了床,留明显不在状态的苏衍一个人在床上。
“好了,你下来吧,我在下面看顾着。”
苏衍此刻虽然有了点意识,但整个人毫无力气,不过他也知道必须去医院,不然只会更难受。
于是,他手脚并用的爬下了床。
头重脚轻的他,刚爬下来第一步,就四肢无力,直接摔了下来。
纪辰新瞳孔一缩,到底还是护着他的脑袋没摔到地上,其他方面却是管不了了。
好在,摔的这一跤,让苏衍吃痛,更清醒了点。
“你穿好鞋,我们马上出发。”
纪辰新担忧地看了眼窗外的雪,猜想120估计开不进来,那就只能他们自己出去了。
然而,乍一回头,却发现苏衍有气无力地坐在凳子上,眼睛再次闭了过去,鞋也没穿。
纪辰新上前,再次摇醒他,“喂,你还去不去医院?”
苏衍用力睁开眼,始终没有力气,现在别说是穿鞋了,他头昏脑胀还能拥有一丝意识已经算不错了。
纪辰新瞧了会儿,终是叹了口气。
随后背对他蹲下,将他整个人背了起来,“记住了,这次算你欠我的!”
他也不管鞋不鞋了,直接背着人就往外走。
夜的寒气像无数细碎的冰刃,割过裸露的皮肤,铅灰色的天幕下,碎雪簌簌飘落,给空旷的校园镀上一层白。
路灯在昏黄的光晕里,少年单薄的身影踉跄且坚定,背上人的气息微弱,额头的热意挨着脖颈,在刺骨的寒风中晕开一小片暖。
纪辰新呼出的白气瞬间背夜风打散,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冰冷的雪沫落在苏衍的发梢、肩头、睫毛,融化成水珠顺着衣领滑了进去。
冰凉的触感,让少年混沌的意识陡然转醒,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中,映出的是纪辰新紧绷的下颌线,还有发梢凝结的细碎冰粒。
曾几何时,他每每看到这张脸总是带着巨人千里的冷淡。
他们每一次对视都透着针锋相对的疏离,他知道纪辰新对自己的厌恶,以及俩人无形之间的较量。
可此刻,这具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的身躯,却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心头涌上复杂的滋味,冰与火在交织,他第一次感受到被守护的酸涩。
从前,他以为母亲很爱他,但母亲的爱从来都是有要求的。
还记7岁那年,他同样病的很严重,但母亲却利用他的病,把父亲喊回来,全然不顾他有多难受,只一个劲的告诫他,“再忍忍,再忍忍,等你爸看到了,才会心有愧疚。”
小小年纪的他,那时候模糊的明白,原来母亲根本不爱他,但母亲也不爱父亲,因为她只爱她自己。
她要父亲的爱,却从不付出。
她要父亲的金钱地位,就一直算计。
即便是儿子,也只不过是她争权夺利路上的工具人。
就如这一个多月以来,母亲时不时打电话过来要他去讨爷爷欢心,但她却在自己夙兴夜寐照顾爷爷,表示身体不舒服时,无动于衷。
他早就应该知道的,母亲不爱父亲,那自然也不会爱她与父亲生下来的孩子。
而父亲,他什么都听母亲的,母亲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久而久之,母亲对他的要求,也变成了父亲对他的要求。
他们都不爱他,他却极其渴望这份爱!
他一直以为自己跟苏陌比起来至少更幸福,毕竟父母都在身边,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很可悲。
因为苏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获得爷爷奶奶毫无私心的爱,以及像纪辰新这样真心实意的朋友。
他却什么都没有。
苏衍靠在少年的背上,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冷的雪气与淡淡的暖意,眼眶莫名发热。
这一刻,他想,他也偷偷拥有了吧。
*
将人背到校外时,救护车已准时到位。
纪辰新累的满头大汗,将人卸下来交给医生护士,却发现苏衍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放手。
他其实没想跟着去医院的,但护士说必须有一个人陪着,没了办法,他就只能一同过去了。
结果,听到他同意过去,苏衍那攥着他衣角的手莫名就松了下来。
纪辰新擦着汗,一路跟车去到了医院。
两个小时后。
苏衍的床位已经安排好,吊水也已经挂上。
纪辰新守在他病床前研究他的手机,尝试给他父母打电话。
但苏衍的手机设置了密码,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总不能一直在这守着,明天上午还得赶去火车站呢。
其实,他可以打电话给苏陌寻求帮助,但一想到那俩也是不对付的关系,甚至苏陌目前的处境,他就不愿去添麻烦了。
好在,苏衍挂了几瓶水后,终于悠然转醒。
此刻,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纪辰新站在窗边观看雪景。
“水...”
“水....”
听到动静,纪辰新豁然回头,靠近了才知道他要喝水,便倒了杯水给他。
苏衍躺着没法喝,纪辰新又无奈地将他扶起来,然后将杯子塞他手里,“喝吧。”
苏衍苍白着脸,总算有力气说话了,“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喂我吗?”
“你当我们俩是什么关系,还想让我喂你?”纪辰新没好气道。
“可是你之前都背我了,关系还不算好吗?”苏衍并不在意他的夹枪带棒。
纪辰新哂笑,“那是因为我善,怕你死了赖上我。”
“那怕是要令你失望了,我现在感觉很好。”苏衍回怼他,“暂时是不会死了。”
俩人说不了几句话就开始不对付,不过心境较之以前还是大为不同。
纪辰新救他是因为做人的底线,原则在这。
苏衍却因此对他改观很大,这一次是真心的想要与他结交。
从前他总在想,苏陌为何会对纪辰新与众不同,经此一事,他终于也是感同身受。
这人明明对他厌恶至极,却还是愿意施以援手,背着他走过漫漫雪夜,这样的品性,确是世间少有。
“纪辰新,我...”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学校了,我买了明天上午的票回墨城,你记得给你爸妈打电话说一声,让他们过来陪你。”
纪辰新突然道。
他说着,就又给苏衍倒了杯水,放在床边,“渴了就喝。”
苏衍抿了下唇,顿时将想要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他盯着纪辰新,机械地说出那六个字,“路上注意安全!”
“嗯,走了。”
纪辰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苏衍捏着自己的手机,始终没有拨电话出去,他知道没有人会在意自己,就算打了也是白打,甚至还会遭受一顿指责,怪他为什么那么没用。
纪辰新回去时搭乘的公交,大概半个小时就抵达了校门口。
刺骨的寒风中,纪辰新戴上了棉服自带的帽子,将漫天风雪隔绝开,直到兜里传出一声叮铃。
他掏出手机,意外地看到苏衍给他的转账。
【谢谢你为我垫付的医药费,多出的五百,算是我的感谢,请你务必收下。】
纪辰新没道理跟钱过不去,很自然就收了,毕竟背他这一路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
苏衍的消息并未停:
【以前的事多有得罪,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还有,不知此后,我...我们...】
苏衍靠在病床上,始终没勇气敲下最后这几个字。
他不仅没底气,还害怕!
福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