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 纪辰新终于回到了墨城。
得知消息的李春兰,一早就去镇上等着了。
纪辰新回来还带了帝都的特产,一见到奶奶就高兴地拥抱了她, “你说你这小老太太,在家等着就是了,怎么还跑出来接?”
李春兰喜笑颜开,握住孙儿的手,一个劲儿念叨,“让我看看, 这么久没见, 是不是瘦了?”
“没瘦没瘦, 对了这是帝都买的小玩意儿,一些糕点,您尝尝。”纪辰新将手里提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李春兰高兴接过, “好, 一会儿尝, 饿不饿, 回家, 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说罢,祖孙俩便打了个车往家赶。
车上, 李春兰还一脸担忧地瞧着孙儿, “你那儿伤....”
纪辰新摆了摆手,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在帝都郑医生的导师那儿复查过好几次,说是没问题了。”
是了,郑医生的导师就在帝都某个权威医院上班,当时纪辰新不想墨城和帝都两地来回跑, 费时费力还费钱,所以郑医生就提到了自己的导师,一个很出名的专家。
也是因着郑医生的开口,他那个导师才答应了纪辰新可以每两周过去他那儿检查一次。
李春兰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切,但她还是很担心孙儿的状况,生怕哪里出了差错,没治好就完了。
纪辰新安抚她,“人家郑医生的导师,那可是比郑医生还厉害的存在,怎么会出差错,奶奶你就是瞎操心!”
怕她不相信,纪辰新直接搂起衣服,“喏,看到结的痂没?”
“好好好,相信,奶奶相信了,快放下衣服,别冷着了。”李春兰眼见为实,瞬间放下了心。
实际上,墨城的天气四季如春,不算冷,所以纪辰新即便搂起衣服也没感觉到寒冷,甚至还因着自己穿的太多,觉得热。
所以,当他回到家时,就将外套脱了。
李春兰一头扎进了厨房,给他弄各种好吃的。
纪辰新回到了自己房间,房间所有的一切都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如当初自己刚离家时那样,可见奶奶每天都有在打扫。
炒菜的间隙,李春兰还洗了水果出来,“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吃饭,先吃点水果垫吧一下。”
纪辰新其实无所谓,他让奶奶简单炒两菜对付一下就行了。
但李春兰总觉得孙儿在外受苦了,没吃什么好东西,就想给他补补。
既如此,纪辰新也不再说什么了,他安安静静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将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都一应归置好。
等正式吃饭,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饭桌上,排骨、红烧肉、清蒸鱼、小鸡炖蘑菇、还有一份青菜,简直是色香味俱全。
纪辰新看着都笑了,“奶奶,你是要过年吗?”
“这怕是吃两天都吃不完吧!”
虽然他饭量大,但架不住老太太炒的菜量更大。
“那就少吃饭,多吃菜。”
老太太总有自己的一套解释。
俩人吃饭间隙,问到了他这次寒假时间多久。
纪辰新算了算日子,“大概一个月左右吧。”
李春兰点了下头,“距离过年也就半个月了,今年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的地方?
纪辰新明显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往年奶奶从不说这样的话。
毕竟他们俩从来到墨城就无牵无挂的,也没有亲戚要走,所以过年一直都是祖孙俩一块儿过。
“奶奶您想去哪?”
他试探问出口,“您想去哪,我都可以陪您去。”
老太太吃了几口菜,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我想回江洲看看。”
“那是奶奶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既然纪知远已经入狱,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次我们回去过年,你觉得怎么样?”
说罢,老太太小心翼翼地观察孙儿的脸色,唯恐他不同意。
纪辰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都行,但你想好如何面对王婶了吗?”
“当初她做的那事,见了面该有多尴尬啊。”
李春兰立即道,“没事,该尴尬该心里有愧的是她,我们回我们的,碍着她什么事了!”
老太太说的在理,纪辰新也是把隐患提前说给她听罢了。
既然她自己都觉得无所谓,纪辰新就更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那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纪辰新开始估算起行程,以及过去之后的住宿,吃饭等问题,票也得早点买,临近过年票务都很紧张的。
“不急,不急的,一个礼拜后出发就行,奶奶已经算过了,我们就租一个小院子,江洲的物价并不贵,花费不了多少。”
“反正在墨城过年也是过,还不如回江洲过。”
“什么街坊邻居,还有好些朋友,奶奶都想去见见,拜访拜访。”
纪辰新点头,“那过去了,是不是得带点墨城的特产?我们总不能空着手过去吧?”
一说到这个,李春兰饭都不吃了,“哎呀,你说的对,这奶奶都没想到。”
“我现在就去街上看看!”
纪辰新都服了她,紧急拉住她,“好了,你这个急性子,先吃饭行不行?”
“特产又不会跑,你急这一时半会儿有什么用。”
好说歹说将人劝了下来,但吃完饭一溜烟的功夫,李春兰就上街去了。
纪辰新收拾起碗筷,开始洗碗。
*
一周的时间过去,祖孙俩已经将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就连家里剩下的那两只鸡,李春兰都早早拿到集市上卖了。
纪辰新早已买好了票,还买的是卧铺,就怕老太太年纪大了扛不住。
俩人大包小包,带了不少东西,其中老太太要带的特产都占了不少空间。
回去江洲的路途,老太太别提有多兴奋和期待了。
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老太太这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小新啊,你看看奶奶这些年是不是老了不少?”
纪辰新夸她,“没有呢,墨城的风水养人,奶奶比七年前更显年轻了。”
“你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李春兰边说边笑,“也不知道我那几个老闺蜜如今怎么样了。”
她的语气带着惆怅,纪辰新哪里不知道,奶奶害怕的是与大家不复从前,关系变的疏远。
但离开了这么久,又怎么敢赌人心呢,人心往往瞬息万变。
还记得离开的那年是冬天,现在回来居然也是冬天。
时过境迁,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火车哐啷声持续了一整晚,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广播恰逢其时响起:“各位旅客朋友们,早上好,前方即将到达的车站是—江洲。”
“请您提前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手机,身份证等贵重物品,避免遗漏。”
“江洲到站后,下车的旅客请从列车前进方向的右侧有序下车,注意脚下安全....”
早已将一切收拾妥当的祖孙二人,怀着忐忑的心情下了车。
这次回来,俩人依旧没跟任何人说。
站在江洲火车站的出口,呼吸着江洲的空气,老太太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小新你闻,这就是江洲的气味,湿湿的,还有股稻田的腥气。”
李春兰仿佛被一双温暖的手抚平了所有的疲惫,她所有的紧绷都化为乌有,“这个气味只有江洲有。”
纪辰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在老太太心里,这估摸着是独属于家乡的味道。
顷刻间,便让人卸下包袱与伪装。
“奶奶,要不要吃碗粉?我看那儿有卖。”
“江洲的粉,是墨城做不出来的口味。”
老太太听完欣然同意,“好,乖孙儿,我们今天早上就吃粉。”
*
一碗粉下肚,纪辰新总算有了已经回到江洲的实感。
接下来是入住酒店,但却与老太太的想法产生了分歧,因为她想要住到原来那个巷子的周边去。
然而,在纪辰新看来,租房子,还是短租,哪有那么容易。
最后,还是俩人各退了一步,决定先在酒店住上两天,等找到房子后再搬过去。
找房子的事,毫无疑问落到了纪辰新身上,他为了满足奶奶的要求,尽量找了个离原来住处只有两公里的地方。
好在,不到两天,他们就搞定了住处,这让李春兰都欣喜不已。
之后,俩人便顺利的搬了过去。
虽然已经回到江洲,但俩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提去探望,拜访老朋友的事,因为这在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恐慌的。
当初不告而别的是自己,现在悄摸声息回来的还是自己,怎么说怎么别扭。
这一切,都需要一个破冰的机会,也就是有一个台阶下。
纪辰新看着奶奶一天天心事重重,犹犹豫豫不敢出去的模样,便决定这台阶由他来递。
这日,他借着外出买菜的由头,直接就去了原来生活过的巷子。
记忆中的巷子,碎石铺满整条路,如今却全换成了水泥地。
记忆中的巷子,家家户户外墙老旧,如今却都换上了新瓷砖。
记忆中的巷子,还没进去,就能听到小黑的犬吠声,如今却只能听到摩托车的轰鸣声。
记忆中的巷子,老老少少都认识他,如今他站在巷口,一群小朋友在那儿玩耍,却无一个人上前与他嬉闹。
纪辰新的脚步顿住了,他恍惚间懂得了奶奶的近乡情怯,不是不愿,而是不敢,他没有勇气再往里踏进一步,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哥哥,哥哥,你是来找人的吗?”
倏然间,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地凑上来,估摸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
“哥哥你好好看啊,你是住哪一户的?”
“他肯定不是我们这儿的,我们这儿没有这么帅的。”一小男孩无情反驳道。
纪辰新尴尬一笑,“可我曾经也住这儿的,大概七年前吧。”
小女孩疑惑地看着他,“真的吗?”
纪辰新刚想回答,就听到一道青少年的招呼声。
“小家伙们,辣条买回来了,还吃不吃了?”
闻言,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却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提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大概五六包辣条,乐呵呵地道,“一人一包,都别抢。”
“啊,烨哥哥,我要大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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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我也是....”
“.....”
纪辰新与这小少年猝不及防对视了一眼,怔忪间,总觉得此人有一丝似曾相似之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眼见,这群小朋友都朝那人围了过去,他便识趣的转身离开了。
在他转身走后,原本在给孩子们分发辣条的小少年警觉地问孩子们,“这个人是谁?他跟你们聊什么了。”
双马尾的小女孩,笑着道,“你说那位好看的哥哥吗,没聊什么啊,我们问他找谁,住哪里,他却说他七年前住这儿,好奇怪,我们都没见过他。”
七年前?
住这儿?
霎时间,肖烨瞳孔一缩,腿一蹬就追了出去。
但这个时候,哪还有刚刚那人的身影。
肖烨想到没想就一路冲回了家,随后一把推开了哥哥的房间。
肖椿正在写作业,被打乱了节奏,头也不回地,蹙着眉头道,“你就不能敲门吗?”
“整日冒冒失失的,这次期末考试才考多少分....”
“哥,我刚在楼下见到辰新哥了。”
“啪嗒”一声,中性笔从指尖滑落,随即“咕噜噜”在地板上滚动,最终在墙脚停下。
“你说谁?”
刹那间,肖椿听到了自己激动到沙哑的声音,如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