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信风用力闭上眼睛, 沉声道:“非礼勿视。”
这跟是不是男人没关系。
可为什么他的心跳这么快?
燕信风感觉到身后人的轻笑声,像铃铛在耳边晃晃悠悠。
卫亭夏“哦”了一声,没有接受他的说法。
一只带着潮湿水汽、白得晃眼的手, 从后方缓缓探出,搭在了燕信风紧绷的肩头。奇异的麻痒感顺着相触的衣料直窜而下,燕信风瞬间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想逃, 可那只手仿佛有千钧之重, 让他动弹不得。
“我离开符炽的时候, 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袍子,怎么现在变成了白色?”
卫亭夏轻声问:“难不成是我病中仍然爱洁净, 撑着病体换了身衣服?可我怎么自己不记得?”
一连串的询问, 语气虽轻,字字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 扎得燕信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本能地想搪塞过去,可念头一转,想到卫亭夏那副不依不饶、刨根问底的性子, 喉头的话便哽住了。
于是几番斟酌之后, 燕信风还是咬牙挤出实话:“是我给你换的。”
“欧呦,”他说了实话,卫亭夏来劲了,“你给我换衣服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吗?”
燕信风咬着牙:“没有。”
卫亭夏了然地点点头,声音里掺了冰碴似的笑意:“那便是说, 你已将我里里外外看了个干净。伪君子。”
“……”
好大一口黑锅兜头扣下,砸得燕信风头晕目眩,几乎百口莫辩。
卫亭夏昏迷的时候, 确实是他亲手换的衣服。那时候他想得很简单,衣服被汗水浸湿,又潮又热,穿着不利于病情恢复,加上玄北军的人基本不知道卫亭夏的渊源,看多了不好,于情于理都是他最合适,所以燕信风就做了。
他做的时候,心里的的确确没有半分旖旎心思,顶多在指尖触及卫亭夏骨头的时候颤了一颤,可那也只是在惊讶一个人怎么能瘦成这样。
他的心是干净的。
“那是事急从权!”燕信风猛地侧过半边身子,试图避开肩上那只手带来的诡异感受,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哑,“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不要妄加揣测!”
他的目光落在卫亭夏赤裸的肩头,像被烫到一样急匆匆地闪开。
“不得已?”
卫亭夏轻笑一声,声音像是羽毛搔刮着心尖,带着病中的虚弱,搭在燕信风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隔着衣料陷进皮肉里。
他目光柔柔地落在燕信风脸上,也不知看到什么,嘴角的笑意更深,然后他终于放下手。
“燕信风,”他道,“你脸红了。”
燕信风的脑子当即嗡的一声。
卫亭夏身上的水滴在地上,热气全部散尽,趁着他垂眸思索,燕信风瞅准时机,迅速抬手,一把扯下自己肩上的玄色披风。
他的动作快得只在瞬息之间,宽大的披风带着身上的余温,如同展开的夜幕,呼啦一声兜头罩下,把卫亭夏盖了个严严实实。
卫亭夏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被披风像包粽子似的紧紧裹住,连挣扎的余地都无。
燕信风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借着这股冲劲,他双臂猛地发力,将那团裹着人的包袱拦腰一抱,三步并作两步,送到了榻上。
随着一声不算重的闷响。卫亭夏结结实实地摔进柔软的床褥里,滚了两滚,彻底裹成动弹不得的蚕蛹。
莫名其妙就被裹起来的卫亭夏又惊又气,气急败坏地骂道:“燕信风,你有病是不是?”
燕信风看着他在被褥里挣扎,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又后退了两步,听见卫亭夏骂,也只是默默从心里想也许卫亭夏没说错,他的病没好全,不然为什么现在的心跳还是这么快?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你既然清醒,我会让军医过来。”
他语速极快地撂下话语,随后不等卫亭夏反应,燕信风大步绕过屏风,脚步快速又急切地离开幄帐。
那背影是纯粹的狼狈奔窜,只能用落荒而逃四个字来形容。
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卫亭夏停止挣扎。
0188很不会挑选时机地冒出来:[他看起来很害怕。]
卫亭夏窝在被子里,冷冷道:“不可能。”燕信风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走得很慌乱,出门的时候绊了一跤,]0188仍然不懂眼色地继续道,[他是被什么吓到了吗?]
把燕大将军吓得路都不会走的卫亭夏:“偶尔闭嘴是一种很好的品德。”
终于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威胁,0188识趣挂机离开。
卫亭夏烦躁地从披风里挣脱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顺便踹了浴桶一脚。
燕信风确实有病,脑子有病,大概率是治不好了。
卫亭夏躺回床上,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
另一边,口口声声说要处理军务的燕信风,躲到了裴舟的帐里。
“你干什么?”
裴舟愣愣地看着燕信风绕着自己的帐篷转了两圈,然后坐在椅子上,好像不准备动了。
“我在你这儿住几天。”燕信风回答。
“啊?”
裴舟最开始没反应过来,眼神震惊,不住地往燕信风身上撇,好像怀疑他被人上身了。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燕信风的诸多不自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这是在躲妖怪。
妖怪住在他的幄帐里,他打不过,只能跑。
丢人啊!
裴舟咂咂嘴,也没说什么,自己找来把椅子坐下,感叹道:“得亏现在不打仗,不然哪能这么胡闹。”
燕信风沉默不言。
于是裴舟又问:“你就准备一直让他住在你那儿?”
燕信风还是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
裴舟瞧着燕信风那副愁云惨淡,天塌地陷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正琢磨着再说点什么,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
“报!”
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气息微喘,“禀将军!符炽昨日交割的那批战马,不知何故,在临时马场突然集体惊了!踢翻了围栏,伤了好几个马夫,正发狂乱窜!”
“什么?!”裴舟噌地站了起来,“快带人追回来压好,多找几个人。”
传令兵领命而去,裴舟重新坐回椅子上,燕信风动都没动。
朔国的战马高大强健。最适合上阵冲锋,但性子桀骜不驯,很难驯服,他们早就料想过要来的这两百匹不会很好处理,因此提前做好了计划。
裴舟摇头,叹了口气:“估计等咱们返程,这些马也训不好。”
“驯马不易,”燕信风随意道,“符炽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如何驯服这些战马,成了一个挠在人手心的问题,不算紧急,但也确实得好好用心。
裴舟想了一会儿,忽然计从心起,猛地一拍大腿:“你让他去啊!”
燕信风抬起头,没听明白他说什么:“谁?”
“卫亭夏啊,”裴舟道,“你让他去训马呗,也不是真让他出力,反正就是给他个由头住得远点儿,免得整天霸占着你的幄帐,让你都不敢回去。”
燕信风眉毛紧皱,纠正道:“我没有不敢回去。”
是吗?都要住在我这儿了,还装得自己很勇敢呢!不说谁知道你是将军。
裴舟心中冷笑,面上还是给燕信风留了点面子,没戳破:“你就说行不行吧?”
顺着他的话,燕信风回忆了一下马场附近的环境,觉得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离军医帐挺近。
“那就这样吧,”他点头,“我明天去安排。”
所以他今天晚上还是得睡在裴舟这里。
裴舟果断道:“你睡地上。”
燕信风眼皮都没抬一下,如同陈述一个宇宙真理般淡然开口:“本帅是元帅。”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元帅岂有屈尊睡地之理?
裴舟:“……”
他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天灵盖,憋得他眼前发黑。得,主帅被仇人吓得不敢回算账,倒霉的还是他这个副帅。
“要不是看你救过我的命……”
话音未落,他掀开帐帘,快步走出去,没好气地招呼外面的亲兵:“再去搬一套铺盖卷儿来,要厚的!咱们这儿今晚得多供一尊大佛!”
帐内重归安静,燕信风独自坐在椅子上,没水的茶杯像陀螺一样在他的指尖旋转。
裴舟所说的救命,指的是当年在狼关口那场惨烈的遭遇战。
那时候的裴舟年轻气盛,为了掩护一支被围困的斥候小队,身陷重围,是燕信风带着亲卫队硬生生杀透了三层敌阵,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这份情,裴舟一直记着,也一直用他的忠诚和才干回报。
可裴舟似乎忘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另一次救命之恩。
那次救他的人,是卫亭夏。
……
……
等了一夜没等到人的卫亭夏,第二天睁眼以后,看到有两名卫兵站在他面前。
其中的高个道:“大帅对你有安排。”
卫亭夏没有完全清醒,愣愣地坐在床上。
另一个矮点的接着道:“你罪孽深重,必须要赎罪!”
高个接话:“而赎罪的内容是——”
两人异口同声,字字铿锵:“符炽送战马两百匹,你需将其驯服!这几日就住在马场附近,不必回帐了!”
宣判掷地有声,罪孽深重的卫亭夏被他俩喊清醒了,愣愣地点头。
“哦……”
矮个卫兵见他应下,马上催促:“既已明白,速速起身,不得磨蹭!”
“不错,”高个卫兵立刻帮腔,“事不宜迟!”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活像一对搭好了腔的戏子。卫亭夏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高个卫兵腰板一挺,朗声道:“郑铎!”
矮个卫兵紧接着报上名号,声音同样洪亮:“崔鸣!”
“郑铎,崔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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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亭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响亮又押韵,像是特意编排过的。
“正是!”两人再次齐声应道,郑铎下巴微抬,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大帅亲赐的名号,好叫我们传令时,声若洪钟,字字入耳,如鸣金铎!”
“……”
燕信风真是有病又无聊。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坐着,继续问:“我是现在就走吗?”
崔鸣道:“没错!”
“……燕信风怎么不自己过来?”
此人竟敢直呼大帅名号!
崔鸣郑铎对视一眼,想起了最近流行的传闻。
都说大帅的幄帐里住了只妖怪,此妖怪鸠占鹊巢,把大帅吓得回不去,只能出此下策,派他去养马。
现在看来虽然传闻全是胡扯,但也有几分可信之处。
妖怪很好看,妖怪有本事。
郑铎清清嗓子,仍然声如洪钟:“大帅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亲自理会这种小事,你且速速随我们来!”
卫亭夏被他俩吵得耳朵疼。
“行行行,我知道了,”他站起身,“你俩稍等一下,我收拾好就跟着你们走。”
崔鸣:“那你快点。”
郑铎:“给你一炷香时间。”
说完,两人动作同步地离开后帐,去屏风前面等着了。
卫亭夏换了身衣服。
0188:[真有这么忙吗?]
现在是休战期,再过几天大军就要回边城了,燕信风不该忙成这样。
卫亭夏闻言哼笑一声:“看不出来吗?躲我呢。”
都躲到派他去养马了,有意思。
卫亭夏在床榻边溜溜达达,琢磨自己能带走什么。他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只带来了一身的病痛和早不知道丢哪儿去的衣服,现在要搬到马场那边,肯定也是空着手去。
但卫亭夏觉得这样太没气势了。
所以思索了两秒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榻上。
……
听到亲卫汇报,说卫亭夏已经离开幄帐后,燕信风没说什么,起身离开裴舟的幄帐。
在地上睡了一夜的裴舟松松肩膀,看好戏似的跟在身后,一路上边走,边不忘刺挠燕信风几句。
“我打听过了,抚城那边有个道士,据说捉鬼一流,等会儿我派人把他请过来,给你的幄帐去去妖气,这样晚上睡个好觉。”
燕信风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是妖怪。”
“那也不一定,”裴舟耸耸肩,笑得随意,“漂亮又狠心的人,身上都带点妖气,更何况他还聪明。”
就算卫亭夏不是妖怪,他也比那些禽兽长成的东西有能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燕信风的帅帐。
帐内静悄悄的,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卫亭夏的淡淡药草气息。燕信风径直绕过那道熟悉的屏风,走向里间。
然后,便没了声息。
裴舟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只听得里面一片死寂,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心里犯嘀咕,不明白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总不会卫亭夏真是妖怪,释放妖气摄人心魄吧?
他按捺不住好奇,也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只见后帐洁净朴素,燕信风背对着他,正直挺挺地站在床榻前,像一尊骤然凝固的石像。
从裴舟的角度看去能看见,燕信风的目光死死锁在床上,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气息,和迷茫慌乱的无助。
什么妖怪啊,能把燕信风整成这样。
裴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张原本铺陈整齐的床榻,此刻异常的空旷,原本应该叠放被褥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唯一证明这里曾有过卧具的,是一个孤零零的枕头。
裴舟:“这床怎么了?”
“……”
燕信风依旧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帐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裴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吸气声。
接着,是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
“他……”
燕信风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他把我的被褥拿走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却又像重锤砸在寂静里,透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
说完以后他还觉得不够,安静两秒后又道:“那是我的被子……他把我的被褥拿走了……”
裴舟:“……”
他看着眼前光秃秃的床板,再看看燕信风那僵硬的背影,以及那句平静陈述下蕴含的巨大冲击力。
这太离谱了,走就走了,怎么还拿人被子?
就逮着燕信风一个人欺负呗?
“额,”他挠挠头,试图安慰自己的好兄弟,“要不我给你要回来?”
燕信风转过头看他,眼珠乌黑:“怎么要?”
裴舟:“……”
对呀,怎么要?
难道要他堂堂行军司马去问人家要主帅被子?传出去不被人笑死才怪。
这个事儿不能闹开,得自己死死捂住。
裴舟没招了,对上燕信风的眼神,嘴角疯狂抽动,又迫于对方威胁只能勉强压住:“我其实是有点想笑的。”
“你敢笑一下,”燕信风平淡道,“我就把你绑到演武场上。”
此话一出,裴舟的嘴角瞬间拉平:“不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他咳嗽一声,做出严肃认真的姿态,“我去给你找床新的被褥。”
说完,不等燕信风反应,他一溜烟离开了幄帐,留燕信风一个人对着床榻发呆。
……
另一边,前往马场的三人分成两拨,卫亭夏走在前面,崔鸣郑铎跟在他身后。
两名传令兵没走几步就控制不住地对视一眼,用眼神传递着只有他俩才明白的话语。
崔鸣:那是大帅的被子吧?
郑铎:肯定是。
崔鸣:他把大帅的被子给拿走了。
郑铎:那可不。
交流暂停,两人同时抬头往前面看。
扛着被子的卫亭夏,溜溜哒哒地顺着小路往前走,远处已经有马匹的嘶鸣声传来。被褥挺长,挂在肩膀上的时候两边都快要着地,随着步伐一摇一晃。
卫亭夏像个打架劫色成功逃脱的土匪,志得意满地走着。崔鸣郑铎一人提了个小包袱跟在后面,里面是卫亭夏的换洗衣服。
郑铎又看向崔鸣:你为什么不拦着点?
崔鸣:我不敢,你敢吗?
郑铎:……
他也不敢。
玄北军的新兵不多,但偏偏他俩都是去年才来的,对以前的事情了解不多,偶尔听老兵吹牛放屁,对卫亭夏也不算全然不了解。
这是个漂亮狠辣的人物,巅峰战绩是一把火烧穿了朔国大营,当时主帅的脑袋被他吊起来晾在旗杆上,暴晒整三天。
他军职不高,可深受主帅信任,两人肝胆相照,心肝肺里有彼此。
如果不是两年前主帅病重……
两人没有继续想下去,跟着卫亭夏走到马场附近准备好的幄帐里,放下包袱以后,看着卫亭夏将被褥扔到床上。
郑铎抬起胳膊戳戳崔鸣,两人大声道:“你要恪守本分,认真赎罪,早日驯服战马!”
只能说不愧是传令兵出身,这一嗓子嚎下去,卫亭夏的肩膀都哆嗦了一下,他回过头,眼神异常复杂地看着两张同样坚毅认真的面孔。
“行,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我会认真的。”
……
卫亭夏将被褥扔在床上,没有立刻去马场。
他走出幄帐,循着战马暴躁的嘶鸣声,绕着马场外围走了一圈。
几个照料马匹的士兵注意到他,眼神带着局促和好奇。卫亭夏随意点头,目光投向马场深处。
新到的战马确实躁动不安,刨地喷鼻,抗拒靠近的士兵,不时有试图跃出围栏的动作,随即被束缚的绳索拦下。
嘶鸣声嘈杂,已影响到旁边马场的大昭战马,几匹训练未熟的马匹正不安地来回走动,急需安抚。
卫亭夏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上前,也没说话,略作思忖便转身回了幄帐。
驯马师的幄帐,当然比不上主帅的宽敞明亮,只有小小一个,但五脏俱全,没缺什么。
卫亭夏倒了点水,坐在床上慢悠悠地喝着,心里琢磨着训马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各种事情。
中间有士兵在外面放饭,吆喝声、碗碟碰撞声吵嚷一片。
0188问他要不要吃点儿。卫亭夏摇了摇头,连这动作都透着股使不上劲儿的疲沓。
他的身体刚刚恢复,浑身上下还是没力气,精神也差,走几步就累,多睁眼一会儿都困,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得厉害。
横竖吃了东西也会吐,还不如省点力气,安安静静坐着。
0188那边没了声响。
等日光终于沉下去,卫亭夏在昏暗中思量了许久,心里总算有了点谱。
心思落定,他蹬掉鞋子,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翻身朝里,哑声嘱咐0188明天早点把他叫醒。话一说完,便再没动静,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没等他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阵清晰的马蹄踏地声穿透帐幕传来,把卫亭夏吵醒。
嗒……嗒……
嗒嗒……
声音就在门口附近,沉稳规律地来回踱步。
卫亭夏睁开眼。
深更半夜,士兵不会来,战马更不是这样的步伐。
他掀开被子坐起,抓过外袍披上,掀开门帘。
清冷的月光下,一匹异常高大俊美的黑马停在帐前。
这马的体型远超寻常战马,肩背宽阔,四肢修长健硕,碗口大的蹄铁稳稳踏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感。
更特别的是它的眼神,平静沉稳,兽性淡薄。即便将昭朔两国的好马集于一处,能与之匹敌的也寥寥无几。
卫亭夏认得这匹马。
这是燕信风的马,也是整个玄北军营里的马王。
黑马见他出来,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自然地踏了两步,凑近了些。
它巨大的马头微微探向幄帐内,鼻翼翕动,显然是嗅到了那床被褥上主人的气息,脸侧亲密地靠近卫亭夏的脖子,和他打招呼。
卫亭夏注视着它的友好姿态,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黑马光滑的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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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驰,”他声音有些低,“你怎么来了?”
若驰没有回答,只是用头轻轻蹭了蹭他伸出的手,眼睛依旧看着帐内那床被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