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凌山上。
黑子落在星位占角, 白子随后也占了星位。黑棋再下小目,白子未动,门口便传来声音。
伏客没有抬头, 将未落下的白子牢牢捏在手中,不住地摩挲,神色焦虑担忧,显然并不想面对门口的声音。
可来人才不理会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带着一股酒气坐在伏客对面, 瞅了一眼棋盘:“怎么又下棋?”
伏客不理他, 落下白子。
来人见他不说话,也不逼他, 只是探身将伏客手边的黑棋罐子拿过来, 像模像样地跟着下。
伏客终于说话:“我不下棋,做什么?又离不开这里。”
“我这不是怕你闷死, ”来人道,“整天下棋,可别把脑子下坏了。”
“不会的, 师叔才该小心自己的脑子, 饮酒过度伤身。”
听见他不冷不淡的回嘴,坐在他对面的老道嘿嘿笑了一声,“我都多大年纪了,伤能伤多少?”
他短腿坐在伏客对面,招来酒壶猛灌一大口,提起刚才的事情:“年轻人回来就是好, 要不还得我操着一把老骨头去送人,多费劲。”
闻言,伏客下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让师兄出去了?”
“是啊, ”老道浑不在意,“他心境未至圆满,与其枯坐修炼,不如做些实事分分神。况且他剑法冠绝天下,如果能指点小辈一二,也算传承薪火。”
燕信风不收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老道虽然尊重他的选择,但偶尔也会觉得可惜,所以总是会找点机会把人塞到燕信风面前,也不求他们能得真传,好歹学点皮毛吧。
可伏客却很不赞同。
原本平稳的棋局,因为心境变化骤然充满了火药味,左杀右突。
老道看出来了:“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伏客不说话。
老道边落子边劝:“伏客,心里有不满,得说出来。张嘴让师叔知道,师叔才能同你说话。总憋着,你师尊从前怎么教你的?”
他难得这般有耐心。老道平日里其实并非如此,只是伏客乃他师兄最束手无策的弟子,天生一双洞穿因果的眼,出世便被父母幽禁,上山后更困于沉凌宫。
这孩子的性情极其封闭,还犟得很,如果他不想说话,别说老道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办法逼他开口。
只能好声好气地劝。
而劝了一炷香后,一直闭嘴不说话的伏客终于开口了:“他不应该下山。”
“为啥?”
“下山会遇到人。”
这话说得像白说,下山当然会遇见人,还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吗?
老道试图发散思维,理解师侄在说什么:“你是担心他下山所遇非人?”
“……”
“嗐,你这孩子,”老道摆摆手,落下一子的同时又给自己灌了口酒,“你以为什么人都跟那只妖魔一样吗,好歹也是化神修士,不可能瞎第二次。”
“不是,”伏客否认,“他身上多了六根线,但是他救了七个人。”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老道完全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伏客没有解释,像着了魔似的重复:“他身上多了六根线,但是他救了七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人,他的线在哪里?
不顾师叔一脸的困惑,伏客猛地抬起头,眼神锃亮,他往前一扑,袖子甚至震乱了棋盘。
“你们为什么都说他死了?”他急切地问,“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你说谁死——”
老道最开始还没明白,但他突然就反应了过来,脸色也暗沉下去。
“这还能不死吗?”他问,“伏客,好孩子,你跟师叔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可伏客却摇了摇头,他好像从老道的回答中领悟到了什么,眼神恢复平静,慢慢坐了回去。
“他们的姻缘,是天注定。”
他一字一顿,缓缓地说,“谁想斩断,都是不可能的。”
燕信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跟一只妖魔结契,那是天道亲自拉的红线,不是谁看不惯就能定夺的。
“……”
伏客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越来越大。他伏在棋盘上,身形佝偻如老叟。
他有时候会这样激动,但老道很少见到,生怕这孩子笑着笑着一口气背过去,他连忙扔下酒壶,跑到伏客那边把人拉起来。
“这有什么好激动的?”他伸手拍拍伏客的后背,“你的意思是,他就是躲不过呗。”
伏客没有回答,他用力抓住师叔的袖子,再次重复起除了他外,没有人懂的话语。
“他救了七个人,却只有六根线。”
为什么呢?
因为尚有一根线,从未断绝。
卫亭夏未死。
他回来了。
……
……
风骨秘境内。
杨霖缩在角落里,忍不住抹了把眼睛,发出细微的抽噎声。
他已经尽量把声音压低了,但悲伤的情绪还是蔓延开,让周围的人心情烦躁。
“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一个身形明显比他壮硕许多的男子猛地转过身,脸色极其阴沉,看着像是要抽杨霖一巴掌。
杨霖顿是更害怕了,用力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而就在他抬手的时候,隐约的光落在他的袖子上,那里少了一块。
“你冲一个孩子发什么火?”
旁边和他穿着同样服饰的女孩直接呛回去,“还是说你们宗门一贯都是这种烂狗脾气?”
“你!”
男子眼看要发火,但身旁的人拦住了他:“你打不过季娇。”
他现在不过筑基初期,而季娇已经快要结丹了,真打起来,不但打不过,还会损耗实力,到时候如果那堆魔修再冲着他们下手,他们就真完蛋了。
想到这里,男子深吸一口气,将火压了下去。
眼看一场风波平息,众人重新将目光投回到如今的困境中。
一个面容柔和的男子轻声开口:“我已经四处查看过了,这处山洞没有其他出口,而且扎根山下几百里,往里面走是找不到出路的。”
这是他们被一群魔修困进山洞的第二天。
没人知道那些魔修是怎么来的,但是他们的实力绝对超出了风骨秘境的限制,众人无法抵挡,只能被逼进山洞,已然成为案板鱼肉。
季娇语气沉下去:“那些人能进到秘境来,说明限制已经不管用了,那就意味着——”
风骨秘境外面也出乱子了。
这简直是惊天噩耗,此话一出,别说杨霖了,其他几个人也有点儿想哭的意思。
命怎么能苦成这样?
但哭毕竟不能解决问题短暂的死寂后,有人强打精神,声音带着一丝侥幸的颤抖:“我……我探过外面,最强的那个是元婴中期……如果我们配合得当,出其不意,未必没有机会……”
“放你娘的屁!”先前辱骂杨霖的壮汉立刻嗤之以鼻,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制服他?其他人是摆设吗?你以为剩下的都是泥捏的?”
“……”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被掐灭。若只是一两个元婴魔修,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坏就坏在,他们面对的是一整个凶神恶煞的团伙。
死局。
“传讯玉牌,”一个从始至终沉默寡言、脸色惨白的女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已经捏碎了四个。”
她抬起手,将掌心几块彻底失去光泽、布满裂纹的碎玉扔在地上,发出清脆又令人心碎的声响。“毫无反应。”
被困绝地,联络断绝,强敌环伺。想起被驱赶入洞时,那些魔修脸上露出的、仿佛看着祭品般的诡异微笑……
季娇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中翻江倒海,恨不能将这天地都骂穿。
福书网:
而正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山洞最阴暗的角落里响起。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季娇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处,那是山洞最深处,光线几乎无法触及的地方。
看清后,她瞳孔骤然一缩!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就在刚才,季娇还无比确定那个角落空无一人!
“什么人?!”
季娇厉声喝问,瞬间全身紧绷,灵力暗涌。这一声惊动了所有人,众人齐刷刷望向角落,脸上写满惊疑与戒备。
“我是沉凌宫的人,”角落里那人动了动,挪到稍显昏暗的光线下,“我叫晏夏。”
季娇目光锐利如刀:“我刚才没看见你!”
“我刚才确实在这里,”晏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就是太害怕了,没敢出声。”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子。
那男子对上他的眼睛,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开口:“是,是!刚才这里确实有人!”
另一人也赶忙附和:“对,有的,就是一直没说话。”
“算了算了!”
混乱中有人试图平息。
季娇的目光却死死锁住离开阴影的晏夏。
这个自称晏夏的青年身形单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过分苍白,如同褪了色的旧宣纸,五官倒是清秀端正,瞧着不像恶人。
“不管你是谁……”季娇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冷得像冰,“眼下大家都一样!外面那群魔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令人作呕的猜测呕出来:“看那架势,他们是想用我们做祭品,召唤什么东西出来!”
话音落下,山洞内瞬间死寂,连杨霖都忘了抽噎。季娇那带着血腥气的断言,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勒得人喘不过气。
在一众惊惧恐慌中,晏夏的反应显得格格不入。
他只是向后瑟缩了一下,眼中却有极细微的灵光一闪而过。
[会召唤什么?]0188问。
卫亭夏很惊奇:“不是害怕吗,怎么又出来了?”
[我不害怕,]0188反驳,[只是觉得很无聊。]
当然了,最高级的系统当然会因为觉得任务进程无聊,所以在卫亭夏喊它的时候装死不出现。
默默从心里翻了个白眼,卫亭夏决定先不戳0188的痛处。
“燕信风在哪儿?”
0188沉默半秒,然后回答:[已经按照原计划混进队伍中了。]
从他们在水里捡到那块染血布料开始,卫亭夏和燕信风就意识到上流肯定是出问题了。
抓上来的鱼又重新扔进水里,两人沿着水流一路向上,找到了这处山洞和在山洞外面巡逻把守的魔修。
魔修修为不高,哪怕是卫亭夏现在的状态也能一口一个,但比起全杀了,卫亭夏更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于是一番争执以后,卫亭夏进入山洞,而燕信风则伺机混入魔修队伍里,等打探清楚以后再杀干净。
“那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再等等。”
卫亭夏重新坐回角落,听着众人担忧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腕子上的金镯。
这圈手镯与方才燕信风送他时相比,表面已悄然浮起一层熔金般的流光火彩,那是一道化神期臻境的剑气,一旦释放,别说这个小小山洞,就算是整个风骨秘境,也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燕信风原先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剑气刚烈,难以赠人,一看卫亭夏要进山洞,二话不说便硬存了一道进去,嘱咐他一旦出事不要犹豫。
他振振有词,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这秘境都几百年了,没就没了,也好让那些老家伙去找个新的,秘境哪赶得上人命要紧。”
卫亭夏逗弄着镯子里的剑气,丝毫没有被刺伤的痛感,把玩一会儿后,他甚至对0188小声说:“饿了。”
燕信风的剑气很好吃的。
[我不建议你吃,]0188问,[你现在消化的了吗?]
消化不了,所以只能过过嘴瘾。
卫亭夏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山洞前方攒动的人影。
这些被困者,见识有限又无力反抗,所知信息寥寥无几。即便如此,那名叫季娇的女子,依旧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关键。
魔修把人困住风骨秘境,为的是召唤东西。
然而,召唤寻常邪物,哪里需要填进去如此多的性命与鲜血?除非他们想召唤的,是自九重魔渊最深处爬出来的东西……
“……”
卫亭夏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
*
大约一刻钟后,山洞口忽然传来巨物挪动的混乱声响。
众人均是一惊,然后齐刷刷地朝洞口看去。
烟尘尚未散尽,一个异常高大强壮的身影就堵在了洞口。
那魔修长得极其凶悍丑陋,脸上布满横肉和伤疤,一双眼睛凶光毕露。他扛着一把巨大的、还在滴血的砍刀,刀身上的暗红色让人心头发寒。
“不想被砍成两半的,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他的吼声震得山洞嗡嗡作响,身上散发出的凶戾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面对这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众人脸色煞白,清楚反抗是徒劳的。
他们只能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惊恐而缓慢地向后退去,在洞口附近硬生生挤出了一片空地。
紧接着,另一个魔修粗暴地推搡着一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走了进来。足有六七个,个个形容狼狈。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卫亭夏抬眼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这几个人身上那服饰,其样式细节,明显是沉凌宫的校服。
他心里啧了一声,意识到燕信风的师侄们被一网打尽了。
沉凌宫的弟子都被厚实的黑布蒙住了眼睛。其中叫韩华里的那个脾气火爆,即使被绑着,也梗着脖子破口大骂:“不要脸的下作东西!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放开爷爷,光明正大……”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魔修反手一记狠辣的巴掌,直接扇得那人头一歪,嘴角立刻见了血,后面的话全变成了痛苦的抽气声。
洞内一片死寂,一巴掌之后,其他俘虏都吓得不敢出声,年纪小的几个蜷缩在师兄师姐身后,假装自己不存在。
卫亭夏也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借着人群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人堆里缩了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留一双眼睛悄然观察。
那魁梧魔修环顾一圈,似乎很满意这效果,狞笑一声,和押送的魔修一起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远去,那几个沉凌宫弟子才挣扎着互相帮忙,扯掉了蒙眼的黑布。骤然接触到洞内昏暗的光线,他们不适地眯着眼,警惕又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声音发颤地问道,脸上的惊慌失措还没有完全褪下。
季娇拨开人群走上前,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几个新来的祭品:“你们是怎么被弄进来的?”
齐明作为其中最年长的弟子,咳嗽着吐出一口血,随后回答:“我们是沉凌宫的弟子,本来在秘境边缘搜索灵草,突然就被一群魔修偷袭了,因为实力差距太大,我们完全无法抗衡,被蒙着眼一路推搡到了这鬼地方!”
“那你们的玉牌呢?”另一个人着急忙慌地问,“捏碎了吗?”
“捏了,”阿菁说着,把一手碎裂的玉块丢在地上,“但是没用。”
燕师叔说过,一旦玉牌碎裂,哪怕相隔千里,他也会瞬间到达,既然他没来,就说明他们的求救信号被阻断了。
“我真是受不了了,”刚挨了一巴掌的韩华里又张开嘴,“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孩子才是真的践行了那句把脏话骂出口,心里就干净了,从进来开始风风火火,每句话都要带点脏字。
卫亭夏不想引起恐慌,于是趁着他扫视周围的时候稍微往外面挪了挪,恰好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光下。
于是韩华里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他几乎是飞扑着冲着卫亭夏面前,中途甚至因为刹不住车,踉跄两步后差点跪地上,看着卫亭夏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眼珠子锃亮。
“你不是和师叔在一起吗?”他嘴皮子愣快,“你为什么在这儿?师叔是不是也在这儿?他哪儿呢?”
一边说着,韩华里一边用力撑起身子四处乱看,试图找到燕信风的身影,没有找到后,他又重新趴回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卫亭夏。
“嘿,你说话呀,”他问,“师叔跟你走散了?你俩分开了?师叔不会也被抓了吧?师叔有没有事……”
他太激动了,语无伦次,一边觉得既然卫亭夏在这里,那燕信风肯定不远,他们有救了,另一边又觉得说不定是燕信风直接走了,他们要彻底完蛋。
还是齐明跑过来后把他揪起,韩华里才闭上嘴。
“不好意思,他太激动了。”
齐明用力在韩华里肩膀上拍了一把,示意他冷静,接着目光投向卫亭夏,语气同样困惑:“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自己过来。”卫亭夏说,“这边魔气很浓郁,很容易发现。”
“……”
大概是之前在天舟上,自己尚未醒来的时候,燕信风说了一堆不该说的话,总之现在齐明看过来的眼神很不对劲,好像在他的认识里,是卫亭夏自投罗网。
“没关系的,”卫亭夏耐心安慰,“他们只是想召唤什么东西,大概率没希望。”
韩华里又憋不住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脑袋乱了,问出这么笑人的问题。
卫亭夏微微一笑,不说话。
韩华里明白了。
哦,对,这是个妖魔来着,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了解那堆魔修的心思。
韩华里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
他这一拍,倒是把周围看热闹的众人也拍醒了,纷纷意识到卫亭夏的身份似乎很不一般。
“他到底是谁?”季娇看向齐明。早年宗门大比时,她和齐明对阵过,算是半个旧识。
齐明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回答:“他是燕师叔的……一位旧识。”
福书网:
“燕师叔?”
季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反倒是那个脾气火爆的男子愣了一瞬后,猛地喊出一个名字:“你这个师叔是不是裁云君?!”
齐明点头:“对。”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男子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救世主,“如果他在,那我们——”
他充满希望的话音未落,洞口方向再次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隆巨响。
沉重的石门被再次粗暴地挪开。
这次走进来的身影,与之前那两个凶神恶煞的魔修截然不同。
来人一身暗紫色华服,身量修长挺拔,面容虽带着魔修特有的阴鸷苍白,但五官竟意外的颇为俊朗,只是眉宇间那股漫不经心又高高在上的邪气,让人不寒而栗。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山洞,姿态随意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身后跟着的正是刚才那个满脸横肉的魁梧魔修。
此刻那魁梧魔修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耀武扬威,他弓着腰,姿态异常恭敬,小心翼翼地汇报道:“……大人,这就是目前抓到的所有材料,只要再凑够几个,就能布下完整的血阵,到那时候,就可以开始……”
那俊美魔修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洞内惊恐的人群中随意扫视。
忽然,他扫视的动作顿住了,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卫亭夏。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后毫不犹豫地径直朝着卫亭夏所在的角落走去。
人群在他无形的威压下自动分开一条路。
魔修来到卫亭夏面前,停下脚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出一根苍白修长的手指,极其轻佻又暧昧地抚上了卫亭夏的脸颊,指节在人家眼角蹭了一下。
那动作充满了不怀好意的狎昵。
“……”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侮辱性的举动,让整个山洞瞬间死寂。
跟在后面的魁梧魔修见状,心中暗骂一声这上面派来的家伙怎么如此急色,但脸上却立刻堆起谄媚的假笑,赶紧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陪笑道:“大人若是喜欢,尽管带走便是。反正也不差这一个祭品……”
“哦,这行吗?”魔修慢悠悠地反问。
魁梧魔修立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真的真的!大人您看上他是他的福气!您尽管带走,绝对不耽误正事!”
闻言,那俊美魔修满意地哼笑一声,手指再次轻佻地划过卫亭夏苍白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得的玩物。
“小家伙,听见了?跟我走吧,饶你一命。”
卫亭夏似乎愣了一下,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砸懵了,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带着点受惊后的迟缓。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顺从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了那只刚刚还轻抚他脸颊的手上。
见他如此乖顺,那魔修神色不变,眼神却怔了一下,反手隔着衣服握紧卫亭夏的手腕,牵着他朝洞口走去。
路过沉凌宫弟子身边时,他还特意停住脚步,扫视了一圈齐明、韩华里等人。
众人与他对视,眼神俱是一愣。沉重的石门再次轰隆隆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后,韩华里率先做出了反应,他整个人跟脱力似的跌坐在地上,用力抹了把额头,然后惊魂未定地骂:“天杀他爷爷的!”
齐明也重重的吐出一口气,阿菁更是跟其他两个女弟子互相搀扶着,小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旁人不认得这个魔修,他们还不认识吗?
那明明就是燕师叔!
再联想起卫亭夏突然出现在这个山洞,六人心中马上有了计较。
韩华里冷笑一声,搓了搓现在还发疼的脸,看来要倒霉的另有其人。
-------
作者有话说:这其实是明天的更新,咳,总之提前更了,算加更吧[爆哭]